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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由抗拒到认罪
回到了祖国
一九五零年七月最末的一个夜晚
押送伪满战犯的苏联列车到达了中苏边境绥芬河车站
结交要在明天早晨进行
因此我必须在这里度过一个难熬的夜晚
伴随我的阿斯尼斯少校在卧铺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独自伏在窗边
一句丛声的眺望窗外
站台上灯光惨淡
冷冷清清
站台外面是夜幕笼罩着的原野
远远有些灯火不祥的闪烁着
在视线达不到的什么地方
有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不清的简单短促的谈话声
都像是暗示着越来越近的凶险
好的 好的
我屏息静听每一个声响
一直到他完全消失
我聚精会神注视着窗外出现的每一个人影
一直到他走出我的视线
我担心着晨光的出现
我宁愿黑夜永远没有尽头
因为我相信
太阳一出来
我的性命也将如同窗外的露水一样
很快就消失了
有时一个相反的念头也在我心头冒了一下
希望索性快些天亮
看看新的中国政府对我究竟怎么样
是不是像阿斯尼斯少校他们所说的那样宽宏大量
那样文明
在他们的安慰话之中
有一句我很不理解的话
是一位军官说的
祖国
这是一个幸福和骄傲的字眼
在我的前半生中
祖国这个字眼从来没引起过我什么感触
现在我已来到他的身边
站台那边便是他的领土
可是我在这天晚上所感受到的总是恐怖
这一夜的一切思索
最后总是归向一个结论
阿少校他们的一切解释
连同今天给我拿出的洋酒和糖果
都是对我的哄骗
哄骗我老老实实由他们交给站台的那边
在十几米外的那一边
只能有血的报复和男人的侮辱在等待着我
只要天一亮
这一切就都开始降临了
天色终于按着终点亮起来了
阿少校把我领到另一节车厢里
一位身材高大穿中山装的人从座位上站起
迎面向我们走过来
我奉周总理的命令
来接你们回国
现在
你们回到了祖国
祖国的字眼又一次跳进耳朵里
我的眼睛却在搜寻脚镣手铐
但是这个人不但没有拿出这类东西
而且脸色平和
毫无怒容吝色
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位好像军官模样的人
穿了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布制的黄绿色军装
胸前符号上有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字样
也是一副和蔼文明的态度
我顿时想起阿少校他们的话
觉得不像是哄骗我
我放了一点心
同时又觉得迷惑不解
对的 对对对
和中国政府接收人员见了面之后
阿少校和翻译领我下车
通过了两旁有中苏军队分列的站台
把我送进了中国列车
伪满那一伙人都已经坐好了
我被领到一个座位上坐下
那只黑色大皮箱也被放在行李架上
这是
我看见车厢两头都站着手持冲锋枪的中国士兵
又看见了糊上报纸的车窗
我的心又凉了
正在一句之间
一个工作人员走到车厢中心讲话了
好
现在你们回到祖国了
中央人民政府对你们已经做好安排
大家可以放心
车上有医务人员
有生病的就来报名
又是祖国
又是和颜悦色
又是给治病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给自己解释道
这都是为了稳定我们
让我们老老实实的坐车
让火车装到不可知的刑场去
列车开动了不久
几个工作人员拿来饭碗和筷子
每人发给一副
翻完了碗筷
有个工作人员嘱咐道
小心不要把碗打了
在旅途中可不容易补充
我认为这话里包含着一种暗示
这趟旅程还不太短
不然为什么要小心保存吃饭的家伙呢
车上的公安人员抬过来一大桶大米稀饭
还有酱菜
咸鸭蛋等等作为早点
对于这久别的家乡风味
人人吃的很香
竟把整桶稀碗全部吃光
以至于公安人员把他们吃的一桶也让给了我们
这顿早餐加上政府人员的态度
使我略略感到了祖国这个字眼的亲切
但随着这顿早餐的结束
这种感觉也瞬息消失
代替他的仍是那个压在心上的问题
下顿饭在哪吃啊
我还能吃上几次
时间越来越少了
我该怎么办呢
在苏联的时候
有一次一个会说中国话的苏联军官和我谈天
他问我
你知道社会主义吗
不知道
那么你知道一些三民主义吗
不知道
你知道中国共产党的事儿吗
一点也不知道
哎呀呀
他摇着脑袋笑起来
你还是一个中国人
可是关于中国
你知道些什么呢
老实说
关于旧中国
我知道的就不算多
对新中国
我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嗯
中国之心对于我来说
不过是一次改朝换代
而任何一次改朝换代
对于上代君主都是厄运
辛亥那年我没死在汉人手里
这次就再也逃不脱了
我这是把自己完全设想为一个掉进水里的人
火车到达终点
就是我沉底的时间
我不知道火车向哪里开
不知道这趟旅程究竟有多远
但我深信不疑的是
我的生命和旅图同时越走越短
我这时也就真像一个快淹死的人一样
举目四望
看有什么救命的东西可以抓住
即使一根稻草也不放过
我很想找一位政府官员谈一谈
以便向他们表白
让他相信我是不应该死的
我观察靠近的工作人员们
我坐在工作人员们的这头
无论从服装上
从他们互相谈话上
还是年龄上
我都弄不清谁是官谁是兵
最后只有把最靠近的一个年轻士兵选做谈话对象
话是从他胸章上的七个字说起的
我说自己是信佛的
佛不但要解放人类
还要解放一切圣物
我没杀害过任何生命
连臭虫也没掐死过一个
我一面叨叨着
一面用心观察他的脸色
他年轻的脸上浮着令我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哪里知道
这个年轻战士对我感到的迷惑不解
正不亚于我对他的迷惑不解呢
我终于沉默下来
而心弦是绷得更紧了
车轮闸在轨道上发出不停的闹声
突然汽笛的一声长啸
都似乎暗示着我和坟墓的距离是越走越近
我在座位上坐不住
索性站起来
在走道里踱来踱去
我东张西望
竖起耳朵探听四周
寻找能带我浮出深渊的物件
这时
从我身后我的侄子那边传来似乎关于什么君主和民主问题的议论
真像看见一根稻草那样
我猛然站了起来
嚷道
谁还在讲什么君主啊
我
我要和他决斗
人们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英勇姿态给弄呆了
我歇斯底里的又说下去
你们也不用害怕
该枪毙的不过是我
溥仪
你们不用害怕
我不记得又说了什么语无伦次的话
后来还是政府工作人员把我扶到座位上
安慰我说
你太疲倦了
还是休息一下吧
我安静了一会儿
到底憋不住
又低声和那个年轻的公安人员说
我知道那个反对民主的是我侄子秀山
这人思想很坏
还有那个赵某某
你们更要注意这个人
在苏联的时候
他常常表示赞成蒋介石
对解放军说了不少坏话
他很靠不住
我还说了几个别的名字
还有诸如此类的告密材料
我这时的卑鄙心里是巴不得能有点什么更有价值的告密材料作为拯救自己的垫脚石才好
年轻的战士还是满脸迷惑的笑容
连声道
你累了
睡一会儿就好了
睡一会儿就好了
我在座位上躺了一会儿
觉得列车慢下来
终于停了
不知哪个犯人低低说了一声
长春
我又像弹簧似的一下跳起来
我相信这就是旅途终点了
车窗糊着报纸
外面景物看不见
只听见外面不远的地方有许多人唱歌
我在苏联时看过中文报纸上的关于斗争恶霸的群众大会的描写
我现在认为
窗外的歌声就是从群众公审大会上来的
地点一定就在车站不远的地方
群众正在那里等着对我举行公审
这天夜里
我发现那个年轻战士和持枪守着车门的战士都是东北人
我认为他们会半夜私自把我拖下火车
发现他们受了未满十四年罪的仇恨
我就这样一息树精的胡乱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睁开了眼睛
我诧异何以逃过了昨天的谋杀
火车上最后一幕怪剧
也是失常状态的高峰
是在到达沈阳前不久发生的
这时我觉出了火车是向南开行
我认为沈阳必是我生命终点
神经有一刻比一刻紧张起来了
我又不停的在走道上踱来踱去
躲了一阵儿
看见我昨天检举的赵某某坐在那里呆呆的望着自己手背出神
我忽然想到
他一定是知道了由于我的告密不久要被处死
此刻正在联系自己了
这是十八层地狱的迷信传说
强烈的绝住了我
我认为这个人死后变鬼
必不饶我
为了湘姐这个灾难
我身不由己的走到她跟前
突然一下子跪在地上
说
请你饶了我吧
说罢给他扣了一个头
然后又歪歪斜斜的站起来
继续夺来夺去
据别的犯人事后和我说
本来人人对未来凶疾惴惴不安
心情十分恶劣
这时又叫我闹个哭笑不得
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儿
我弟弟溥杰说我在火车上总是来回走个不停
嘴里不知道嘟囔些什么
脸上的肌肉不停的抽搐
两眼发赤
吓得他不敢看我
和我在苏联同住过的伪满文教部大臣老朕对我说
从那以后
我算看透你这皇帝是什么馅儿的了
列车到沈阳站停下了
一个政府工作人员宣布说
因为天热
年岁大的人可随他去休息一下
他按名单把张景惠
西恰
我还有几个伪大臣都叫出来
让我们坐进一辆大汽车
我一看车旁腰插盒子枪的四个士兵
认为这可真完了
在汽车里
尽管随车的工作人员向我们解释
叫我们不用怕
可我还是绝望的对我的侄子秀山叨叨着
你算什么
你是白饶上的
我现在带你一块儿去见祖宗吧
别的犯人都沉默不语
秀山瞪着眼
一声不响的而脸色煞白的听我叨叨
他后来说
那天他叫我吓得两腿都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