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纸人,
就是那种用竹子和白纸扎成的人形模具,
他们往往色彩鲜艳,
可是一张脸却是刷白刷白,
然而就是在这刷白刷白的脸上,
还会抹上两抹腮红,
形成鲜明的对比。
纸人不能做得太逼真了,
老一辈说做得太逼真会被精怪附身。
纸人呢,
也不能贴上眼珠,
只能是在烧之前贴上去,
或者是扎上两个小孔来代替眼珠。
所以大多数在市面上卖的纸人,
一对眼睛啊,
只有瞳仁没有眼珠。
而我眼前的这个纸人不仅有眼珠,
这眼珠啊,
还能随着我的身体的移动而转动,
我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的眼珠就跟着在动。
我被常元爷爷重新领进屋子,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门槛儿上,
这一下呀,
我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我往外看了一眼,
想要看看陈先生在不在。
我突然发现我对陈先生似乎有些依赖,
遇到危险的时候呢,
我首先想到的居然是他,
可是我并没有看到陈先生,
反倒是听到常元爷爷的话,
他讲院子里头有个阵,
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个时候白天在。
外面听过的那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听得很仔细,
是从那个纸人身上发出来的。
他讲,
莫想我娃娃。
常元爷爷听到这话,
嘿嘿一笑,
不再讲话了。
然后呢,
我又听到他讲,
想娃娃,
你走近点儿,
我好好看一下你。
我心里已经开始咚咚打鼓了。
说实话呀,
你让我去看一个纸人,
我或许还能忍住别扭头去看上几秒钟。
可是呀,
你要我去看一个会说话的纸人,
很抱歉,
我真的控制不住我的恐惧呀。
我呆立在原地,
并没有转身。
难道你不想晓得你奶奶的事儿吗?
后面传来纸人的沙哑声音,
我现在终于明白他的声音为什么会这么沙哑,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嘴巴。
可是当我听到我奶奶的时候,
我身体不受控制地转身看着纸人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我奶奶的事儿?
确实,
这件事儿啊,
我只问过我爸妈和我大伯,
就连陈先生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啊,
为什么常元爷爷手里有我奶奶的照片,
而且那张照片明显有剪过的痕迹,
他们把什么人从照片上剪掉了呢?
纸人没有马上回答我,
而是僵硬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指了指他对面的小凳子。
他的这个动作呀,
差点把我吓昏过去呀,
因为纸人的里面呢,
是颞条做的呀,
所以啊,
没有关节动作很是诡异。
我哆嗦着走过去坐下,
等我坐实之后,
我才发现我的双腿啊,
其实一直都是在颤抖着的。
我刚坐下,
我就看见纸人原本看着门口的头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因为镍条的关系还会发出咔咔的声音。
我强忍着恐惧,
用双手不断地掐着自己的大腿,
并告诉自己这是个梦,
这是个梦,
一会儿就会醒,
一会儿就会醒,
可是大腿肉啊,
都快被揪下来了,
我还是在原地,
而不是躺在我的床上啊。
纸人把头转过来之后,
眼珠子上下转动了一下,
应该是在打量我,
然后才。
对我讲,
我不仅晓你问你奶奶的事儿,
我还得以后外头那个家伙瞒了村子人不体投地的事儿,
这一下呀,
我惊讶的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
如果说他知道我在调查我奶奶的事儿只是一个偶然的话,
那么这五体投地的事儿绝对不是偶然。
可是他是一个纸人儿啊,
不可能走到外面去,
就算是能够走到外面去了,
这些天我都是一直在外面转悠啊,
并没有看到过他,
难道是常元爷爷告诉他的?
纸人没有在乎我的惊讶,
继续对我讲魂之礼的事儿,
每一件我都晓得,
小娃娃。
你下的这是为什么不?
我机械般地摇摇头,
我动作不敢太大,
怕破坏现在暂时安全的诡异氛围。
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没多久,
一只小鸡仔就从门外头跳了进来,
是我之前看到过的阴鸡。
那只阴鸡在纸人的脚边蹭了蹭,
然后又出去了。
这个时候纸人讲济南是个好玩儿,
他过来找你喽。
我瞬间看明白了,
这些阴鸡啊,
就是这个纸人老婆婆布在村子里的眼线。
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鸡,
这么说,
他就有无数个监视器在监视着整个村子的一举一动。
一想到我从小到大一直没有隐私的活在这个村子里,
我身上的汗毛就根根竖起纸人婆婆又讲王二狗那个瓜娃子,
他坏了村委刘寡妇的名声,
又想偷王青松给村子里领的低保钱,
赚他一只手,
算是便宜他喽。
村委的刘寡妇我知道啊,
两年前老公上山砍柴摔死了,
后来啊,
一直没嫁,
去年呢,
却突然在家***死了。
那时候大家伙儿都以为他是过不下去了,
所以啊,
他寻了短见,
现在看来是被王二狗污了身子,
所以才***自杀。
哼,
这种人确实是死不足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儿,
我对纸人婆婆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
不过呢,
也只是相对而言,
心里还是怕得要死。
我壮着胆子问。
那我奶奶呢?
为什么我家里人从来没有提起过他呢?
我听见纸人婆婆一声冷哼,
那是真的冷,
即便是大夏天的,
我都能感觉到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接窜到头顶。
他讲。
哼,
你屋里人呢,
肯定不会提起小姐,
因为啊,
他们根本就没得脸提起小姐。
他们根本就不配提起小姐。
说着说着,
我看见她的脸上竟然有两行黑色的液体从圆鼓鼓的眼睛里面流出来,
那是画眼睛用的墨汁。
墨汁顺着她惨白的脸往下流,
在光线不足的房间里显得是那么的诡异而恐怖。
我尽量不去看她的脸,
而是在思索她说的话没脸不配。
哎,
为什么纸人婆婆会这么说呢?
难道是我家里人对奶奶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另外,
为什么他叫我奶奶为小姐?
那她是我奶奶什么人?
我想到木箱底下压着的那张照片,
奶奶穿的是旗袍,
看上去知书达理,
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所以这位纸人婆婆曾经是我奶奶的丫鬟。
我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道,
可是我还没问出口呢,
纸人奶奶突然抬起头看着窗外,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在他脸上,
红、
白、
黑三种银色,
那是异常刺眼,
常元爷爷起身就要出去,
却被纸着婆婆叫住。
她沙哑的声音夹。
他是来找小娃娃儿的,
算了吧,
让小娃娃儿随他去吧。
我以为是我二伯来了,
所以啊,
虽然还有一大堆问题没问呢,
但是我还是觉得先离开这个地方比较靠谱。
坐在一个纸人面前听他说话,
就我估计啊,
到这个世界上,
除了我之外啊,
绝对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可是呢,
等我走出堂屋,
我才发现我错了,
来找我的人呢,
不是我二伯,
因为我二伯此时和陈先生正站在院子中央,
紧闭着双眼,
一动不动,
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而来找我的人呢,
他一身黑袍,
头上罩着斗篷,
关键是他的背是驼着的。
我以为我刚脱离虎口,
没想到又进了狼群,
驼背人身边的那群黑猫连陈先生都害怕,
何况是我呢?
小娃娃,
放心跟他去吧,
他要是敢打你,
老婆子给你出气。
身后传来纸人婆婆的声音。
我听到那驼背人哼了一声,
转身出了院子。
二伯和陈先生都在睡觉,
我别无选择,
只好跟上。
驼背人一直没有说话,
我也不会主动开口,
只是在默默地记住路线,
以便逃跑。
这条路啊,
我走过,
被驼背人勾魂的时候我走过一次,
和我爸掰苞谷的时候走过一次,
期间呢,
路过我屋的苞谷地,
地里啊,
没剩下多少没有掰的苞谷了,
估计只要明天一个上午,
我爸和我妈就能掰完了。
可是那个时候,
他们还能再看到他们的儿子吗?
我看了一眼身后,
考虑是不是逃走,
可是我却看到身后跟着几百只黑猫,
于是我放弃了这种以卵击石的想法。
驼背人一直在前面带路,
他走路的姿势啊,
有些奇怪,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走起路来很费劲,
不过呢,
我现在没心思去理会这个了。
过了包谷地后,
沿着一条小径上山,
这是上次他就要带我去而没去成的地方。
我跟着他走,
刚开始是有路,
走到最后无路,
就在草丛里穿行。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之后,
他停下来,
指着草丛里的一个小土包对我冷喝一声,
跪下。
我知道这个小土包是一座坟,
因为这种土包在农村太常见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作为大学生的傲骨,
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在他的喝声下,
我没有跪,
而是反问他凭什么要我跪。
我看见他身上的那件斗篷在轻微的颤抖,
我知道他这是在生气,
他的声音很沙哑,
但是他还是提高了音调,
冲着我吼道,
因为是你爷爷杀了他。
我很震惊,
但是我并不相信我那个慈祥的爷爷会杀人,
再说了,
就算是我爷爷杀的,
那和我没关系啊,
有本事你去找我爷爷啊。
我表达了我的立场,
他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他一巴掌拍在我脸上,
但是一点都不痛,
我反而听到他手掌类似于骨折的声音。
可是他丝毫没有在意,
而是伸出另一只手,
指着那小土包讲,
你也必须跪下,
因为啊,
是你奶奶。
一阵寒风莫名吹起,
吹骆驼背人头上的那件黑色斗篷。
在暗淡的月光下,
我看见他的脸,
她也是一个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