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多人有声小说庆余年作者,
猫腻播音广场舞大妈。
第18集。
五竹是一个很神秘很奇怪的人。
在范闲的眼中,
五竹叔的人生很凄凉,
过了三十来年了,
身边也没个伴儿,
除了自己之外,
就连说话的人都没一个。
甚至有些澹州港的居民们到现在还以为五竹不仅是个瞎子,
还是个哑巴。
他的眼睛上永远蒙着那块黑布,
范闲心想,
那下边一定是很恐怖的残疾,
所以才会这样不愿意让别人看见。
费介老师称他为五大人。
很明显,
五竹叔当年是在京都官场上混过的,
但他的行事作风却完全没有一丝官气,
甚至连尘俗味儿都极少,
倒有些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一想到这点,
范闲下意识里往他看去。
五竹刚问完刚才那句话,
又恢复了沉默之中。
他冷冷地望着天边海面上的暮色,
淡红色的光芒笼罩在他身上,
印在他眼睛上的黑布上,
反射出像火一般跳跃着的颜色。
范闲忽然想到了一件十分恐怖的可能。
他思考许久,
喃喃地问道。
嗯,
叔啊,
你刚才看着那些像仙山一样的画面发呆,
你不会是从天上下来的吧?
他现在能接受内功这种东西,
甚至也隐隐相信上天有眼,
才会有自己这一世的遭遇。
但如果说自己身边相处了十几年的伙伴突然变身成为九霄云上的谪仙,
这仍然会让他受不了,
穿越加仙侠,
那只会吓得他仆倒在地。
五竹摇了摇头,
淡淡的说道。
我只是似乎记起了以前和小姐出来时的地方。
你确认你不是仙人,
我老妈也不是仙女吗?
这个世界上有神仙吗?
不是有神庙吗?
谁说神庙里住的是神仙呢?
说,
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呀,
我?
我只是忘记了一些一些并不重要的事儿。
五竹站了起来,
向着海那头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
似乎在向什么地方告别,
然后他轻声说道。
我们回去吧,
有些事情可以告诉你了。
范闲是微微一笑。
他知道对方并没有忘记那个承诺,
只要自己满16岁了,
就会告诉自己有关母亲的一些事儿。
走到悬崖边上,
他吸了一口气,
体内的真气开始缓缓流转起来,
整个人的身体附在悬崖之上,
真气沿着经络运至掌心,
被逼出掌面不足丝般距离便倏地从掌缘外收回体内,
就在手掌之间极巧妙地构成了一个微微向下陷去的真气接触面。
因为真气无形,
所以可以保证沿着手掌的边缘处形成一种很完美的封闭,
手掌牢牢地贴着光滑的岩石上,
凭借着真气的吸附力,
将他整个人都固定住,
然后卸下真气,
一只手便会脱离岩石。
如此这般,
范闲看似很轻松地往悬崖下爬去,
看着呀,
就和蜘蛛侠一样。
一般的武道修行者,
无论他体内的真气如何丰沛,
都做不到这一点。
而范闲之所以能够做到,
全依赖于他与众不同的修行方法和身体构造,
还有就是它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
在这个世界中,
所有的武道强者只会在乎实势这两个字。
其中的实字,
说的自然是体内真气的丰沛程度,
而势则是一个几乎只可意会的形容。
有些类似于境界而讲究与自然呼应的法术,
向来是不入真正强者之眼的。
莫道在五竹看来,
所谓石室,
其实也就是真气的数量、
质量以及对于真气掌控的精确程度而已。
如今的范闲,
在他教了10年之后,
大概在3级和7级半之间徘徊着,
4年来基本上没什么进步。
武道强者都会下意识里将自己身体的真气当作某种一次性工具或者武器,
就像是水,
用来攻击对方,
一旦泼出去之后,
根本就不会想着收回。
一场大战之后真气殆尽,
反正也能打坐冥想恢复。
也难怪天下众人都这般思想,
毕竟真气一旦离开身体之后再想收回来,
这本身就有些天方夜谭的想法。
但范闲不一样,
他体内的真气循环路线本来就和一般人不一样。
在后背灌入雪山,
等于那儿就是一个开口,
与外界天地元气构成大小两个循环,
所以他对于真气的感应要敏锐许多。
同时呢,
范闲很闲,
他又很吝啬,
所以才会不停地尝试着将真气逼出体外后再将它收回来。
很辛苦地尝试了三年,
他现在终于可以将真气离开手掌1/10寸的距离内,
将真气再从另一边收回来。
这么短的距离,
根本没办法攻击到敌人的身体。
所以范闲有些悲哀的承认,
自己这3年的时间基本上等于在做无用功,
但既然学会了一些无用的小花招,
总得讲究用途不是。
每隔3天都要爬一次海崖,
他觉得很辛苦,
脑筋一动,
便将这招真气回流用到了爬山上来。
或许范闲比这个世界上的人真正优秀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的思维并没有受到时代的局限,
没什么先入为主的概念,
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新鲜的,
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有可能的。
范闲像条鱼一样的游下了山崖,
抬眼望去,
五竹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儿,
站在峰顶的边缘,
他也不着急,
微笑着看着上方。
他一向很喜欢看五竹下山,
五竹向前走了一步,
就像前面是平地似的,
脚一悬空,
他的身形便开始飘飘然落下。
只是每隔三丈左右,
他会很随意地伸出一只手掌,
在崖上的石间轻轻的摁一下,
稍微延缓一下下坠的速度。
如此伸掌十几次,
整个人便面无表情地站在了悬崖的下面。
五竹下山的方式看似简单,
但那种对于方向、
角度、
力量、
速度乃至于海风的体验,
在这一刹那的时光里算得是分毫不差。
如此强悍的计算能力,
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强者之一。
如果想到他是个瞎子,
那么可以将之一两个字去掉。
虽然已经看了无数字,
但范闲还是忍不住的鼓掌赞叹,
率先一气。
3月份的澹州,
海风十分温柔,
春天的气息占据了全部的舞台。
漫山开着一种不知名的小黄花儿,
家家户户都用这种花的花瓣儿泡茶喝,
一边喝着,
一边在家门外与街坊闲聊。
所以走在澹州港的街巷上,
总能闻到那种淡淡的清香,
不幽不腻,
只是一味的清纯,
叫人心情十分的宁媚。
而到了晚间,
则是春雨常来之时。
随微风潜入夜色,
无声无息地滋润着土地,
让整座澹州城的黑色屋檐和街上的青石路面都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泽。
淅淅小雨轻轻落在杂货店外的篷布上,
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只是冲洗掉了浅浅的那层灰,
让店面显得精神了许多。
不过今天呢,
杂货店又没有开门,
范闲告知了老夫人一声,
便偷偷来到店里,
一边剥着花生,
一面呢与五竹饮着酒。
伯爵府里的人都知道他喜欢来杂货店,
但都以为少爷只是贪那个瞎子自己酿的好酒。
一方面是因为范闲确实好酒,
一方面则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比较拿得出手的借口。
他和五竹的交往虽然不可能完全避开别人的目光,
但他还是比较小心。
菜刀搁在菜板上,
菜板干燥,
刀锋上也没有菜屑,
看来是很久没用了。
花生壳捏破的声音响了起来,
范闲扔了一粒进了嘴,
缓缓地嚼着,
直到将干果全部嚼成了香味扑鼻的糊茸,
才端起面前三个指头大小的小瓷杯送到唇边,
滋的一声饮了下去。
今天喝的不是黄酒,
而是京都送过来的贡酒,
度数有些高,
让范闲找到了一丝五粮液的感觉。
他也不着急发问,
因为他知道五竹叔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不会让自己等很久。
五竹没有坐在他对面,
而是端着一碗黄酒,
坐在房间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幽幽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姐姓叶,
叫叶轻眉。
我是她的家仆,
很多年前,
我和小姐从家里边儿出来,
叶轻眉范闲第一次知道自己母亲的姓名,
他莫名其妙的心头一片温润,
微笑着又喝了一杯酒。
他很识趣儿地没有问家在哪里。
如果五竹叔愿意告诉自己,
他一定会告诉自己的。
我们在东夷城住了几年,
小姐天生聪明,
什么都懂,
又有一颗慈悲之心,
所以从15岁的时候就开始在东夷城里做生意。
只因为年纪太小,
所以只是隐藏在幕后,
而让掌柜的冒充东家。
范闲端着酒杯,
手顿在半空中,
他忍不住问道,
做生意和慈悲之心有什么关系啊?
他并不好奇母亲为什么天生聪明,
为什么15岁的年纪就可以做生意赚钱,
因为这些年龄,
他早就猜到自己的母亲一定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来推断的人物。
五竹很冷淡的回答,
因为小姐怜世人忧患实多,
所以喜欢做善事。
东夷城遭水灾的时候,
开粥铺最多的就是小姐,
而如果要做善事,
就一定要有钱,
所以小姐开始想办法赚钱。
范闲点了点头,
他认可了这个逻辑,
生意做得很好,
渐渐也有人查觉到了商铺的幕后老板是小姐。
所以有些人开始打主意。
后来都被我杀了。
五竹说得很平淡。
但范闲知道,
当时的情况一定很紧张。
既然五竹叔说生意做得很好,
那就一定做得非常好。
所以,
怀璧其罪,
一个15岁的女子拥有如此大的家产,
确实很容易引发世上无良之辈的野心。
不过,
想到有一个绝世强者为母亲做保镖,
范闲才将毫无理由地提起来的心落了下去。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儿,
皱着眉问。
老妈姓叶,
难道当时你们开的商号就是叶家?
是。
居然是叶家。
我听人说过这个名字,
传说10几年前,
叶家是天下第一商号,
只是想不到原来是老妈的产业。
我并不知道叶家的生意做得有多大,
也不属于我的工作范畴。
小姐认为我杀人太多,
所以结束了在东夷城的生意,
来到了庆国,
开始在京都生活。
范闲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么简单,
变卖了东夷城的事业来到庆国,
总要有一个比较拿得出手的理由才对。
五竹继续说道。
小姐来到京都之后,
又开始做生意,
又把生意做得很好,
后来认识了一些人,
包括司南伯。
大家似乎都听她的,
按照她的想法准备做些事情,
改变一些事情,
就与庆国的王公贵族们产生了利益上的冲突。
有一次,
庆国正和西边打仗,
京都里防御力量空虚,
刚好又出了一件大事,
我不在京都,
小姐可以依靠的力量也出了些问题,
小姐被那些王公贵族派人杀死。
我赶回太平别院的时候,
就只救见你一类,
然后就抱着你来了澹州。
这件事儿,
范闲很清楚,
也清楚那些仇人早在10年前就已经被杀光了。
主持复仇的人,
想来应该和便宜老爹及监察院脱不了干系。
长时间的沉默让杂货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的清楚起来。
完了。
范闲皱着眉头问道。
觉得难道自己母亲的一生就这样简单几句就总结完了?
她做的生意,
做了些什么事儿,
能够让整个庆国的王公贵族来对付她?
为什么赫赫有名的监察院费介老师一提到自己的母亲就显得尊敬无比呢?
基本上。
完了。
五竹还斟酌了一下用词。
范闲叹了口气,
确实,
五竹叔不是讲故事的好手。
她漂亮,
脸蛋上浮现出了一丝苦笑,
知道还是得自己来问。
我母亲做什么生意啊?
奢侈品、
军械、
船舶、
粮食,
基本上什么赚钱就做什么。
五竹很随便的回答着,
范闲却是一听见这个名词就吓了一跳。
两世的经验让他很明白,
能做这种生意的人,
一般背后都有极大的背景,
像母亲这样一个孤女,
居然能白手起家到如此可怕的程度。
那母亲死后这些生意呢?
这是范闲最感兴趣的一点,
毕竟按照庆国律法来讲,
自己应该是这批庞大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后来听说叶家的生意全部收归庆国内库了,
范闲苦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变成了皇家的生意。
他马上断绝了打官司讨家产的荒唐想法,
转而笑道,
叶轻眉这个名字当年一定很拉风,
听说老妈进京都的时候就揍了京都守备师师长一顿。
室内的油灯忽亮忽暗,
听到范闲的话,
五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唇角有些生疏地往上挑了挑,
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范闲的手腕一僵,
小瓷杯落在方桌上,
骨碌碌地转着。
他心里边狂喊,
笑了他,
他居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