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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马戏团
作者
任青
第四集
观众们兴奋的鼓起掌来
这时舞台又暗了下来
两只耀眼的光束射向视野的左上角
一架秋千正垂悬在那里
有两个梳着两束长辫子的少女站在上面
我猜这大概是空中飞人
果然
少女一只手抓住秋千的吊臂
一只手张开
身体侧倾
在吊绳的牵引下飞舞起来
她绕着舞台快速旋转
身后飘带飞扬
像一颗红色的彗星在半空划出道道血痕
此时正上方的大灯点亮
舞台中央出现一个巨大的稻草人
他约有七八米高
形貌丑陋
四肢齐长
头部像一个巨大的鸟巢
嘴巴里伸出来颗颗树干编长的尖利牙齿
在沉重的喘息中喷出丝丝稻草腐烂的气味
稻草人手上拿着一顶直径数米的草帽
摇摇晃晃做事要扔给观众
前排的观众吓得大叫起来
伸出胳膊阻挡
看到此景
巨人把拿帽子的手缩了回去
发出沉着的笑声
将一口口草汁喷溅在舞台上
这时飞翔的少女逐渐降低了高度
开始在空中围着稻草人旋转
这怪物似乎很恼火
挥舞着帽子捕捉少女
但飞人却无比灵活
他不断变换飞行路线
使稻草巨人无所适从
巨人有些失望了
大吼几声抛掉帽子
颓丧的瘫坐在地上
使整个帐篷跟着颤抖起来
少女更活跃
她如挑逗般围着稻草人上下翻飞
丝毫不在意对手的那巨大的四肢和一身枯黄的粗壮根茎
女孩离得越来越近
此时怪物闪电般挥起巨臂
竟一把将半空中的少女攥在手里
女孩花容失色
开始在聚手中剧烈挣扎
可怪物根本不顾这些
在全场的尖叫声中
把孤傲的空中飞人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再慢慢将渗出脓浆的肉块吞咽下去
吃完小点心
稻草人满意的点着头
伸着双臂绕场庆祝
吼叫不已
正当观众们大声叫喊捶胸顿足之际
稻草巨人用沙哑的沮嗓表演起歌曲来
这是我去天堂的第三十年
站在夏日正火下面的小镇满是十月的血
此时一个红色的身影突然从稻草人脖颈与肩膀之间钻出来
他灵巧的跳跃
三步并两步爬上稻草人的头顶
正是那位飞人少女
狂怒的稻草人摇晃着脑袋
伸手去头顶捕捉他
他一下躲过那对巨掌
然后在震耳的欢呼中高高举起手臂
将雪白的纤手细细拍在稻草人的脑袋上
睡吧 母亲
轰然一声
稻草人整个燃烧起来
犹如一只巨大的火炬
通体洪亮
映的剧场里如同白昼
大帐内星火飞舞
伴随噼啪声和爆裂的响声
巨人跪在地上
在逐渐减弱的挣扎和咆哮中倒下
瘫作一团不再动弹
飞人少女挎着秋千在烈焰中飞跃而出
环绕着剧场做谢幕表演
他飞行着
舞动着
衣襟和飘带都未曾被火灼伤
美貌容颜更没有半分浅损
伴随观众的高声喝彩
舞台大幕拉下
黑暗重归地面
在黑暗里
观众的呼喊逐渐平息了
一切声响都在漆黑的原色中沉降
直至所有阴节都无法寻觅
我努力地倾听着周围没有任何人呼吸的声音
只有灰尘降落的抖动
撩拨寂静的世界之弦
向时间轻轻滴落
一个女生突然说
在黑暗中只能听到女人的声音
没有出现浣熊的形体
雪
雪雪
此时视野中央出现一个光点
如点燃的香烟
在半空中慢慢飘舞
试探
他的末梢颤抖着
颤抖着
我似乎听过这首诗
但已经记不起来了
回忆如龙上薄暮的雾气
使幻情与真实无法区分开来
连灰烬都懒得弹落
他要飞上去吗
我想
果然
那光点直线上升
我抬起头来
视野随着它上移
香烟遂飞舞进火中
打开吧
让它飞出去
我想
穹顶似乎有生命
略一迟疑
便从中心向四周裂开
露出了夜空
月亮不见了
云彩不见了
如草上野花般的星星也不见了
只有一片漆黑的夜空
光点升了上去
停下
我想着
于是光点真的停在了宇宙帷幕的中央
此时脑子里负责想象力的部分高速运转
我感到一阵狂喜
欲念驱动
喉结几乎喊出声来
要炸开了
我想
这一瞬间
光点发生着震天撼地的大爆炸
仿佛无数巨型焰火合而为一
耀眼的光芒覆盖了整个黑夜
繁星被焰火中心喷射出来
如抛出的钻石般投射在黑蓝色的天幕上
数百万颗星星和数十万块星云显现在我的视野里
我的眼睛被宇宙的中心深深照亮
所有的水分都蒸发了
但马上有新的水分补充进了眼球的海洋
那是无法叙述且不能停止的泪水
浩繁无尽的群星几乎使我的双目失明
不
运动起来
我想
不要停止
整个天空又一次活跃起来
我看到超大质量的星体在数秒内燃烧殆尽
年轻的黑洞饥不择食般的互相吞并
将无数颗星星吸引到自己的身旁
目力所及之处
乱流汹涌
天幕在上野一出壮阔的史诗
星系形成了
他们不断碰撞
不断膨胀
最终变成一个蠕动的超级巨人
因肥胖而坍缩殆尽
周而复始
无始无终
地球在哪里
我想
母亲在哪里
一方角落的视野被放大了
蓝色星球忽一闪现
便隐没在星辰翻涌的海洋里
我揉揉眼睛
穹顶之上
混沌的体系快速且华丽的运转
在笼罩万物的荧幕上表演一场欢宴
而我就像坐在镜头后面无所适从的导演
下一步演什么
膨胀
收缩还是冻结
我没有想好
这场马戏也没有给我答案
但这伟大的表演让我感到害怕了
我的责任已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我不知道该如何推进下一步的棋局
如果我闭上了眼睛
这一切不知是否还会存在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夜幕突然暗淡下来
全部星星如云雾般消散无踪
天空恢复了沉沉的黑色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上演
各位观众
四点四十一分
围帐深处传来那女人温柔的声音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急忙转过头
惠先生出现在我面前
快走
惠先生拽着我
就像农夫拖着一只跑丢的羔羊
我麻木的跟着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外面夜色宁静
月光柔和
我脑子里仍想着刚才那不可思议的表演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马戏团的帐篷和围场
来到第一个岔路口
路边的牌子上写着
下一场演出
清晨六点半为您呈现
虽然是在夜里
我也能看到惠先生突然阴沉下来的脸
那表情与其说是愤怒
无宁说是恐惧
回到店里
惠先生一言不发
冲我摆摆手
自顾自的上了楼
我走进卧室
室友也不在
我感觉疲乏
于是合衣躺下
想要在破晓之前挽回最后一点点睡眠
我的疲乏不像是身体的感受
更像是头脑的茫然
就像记忆脱离了躯体
孤立在无音的惆怅里
漂浮在白色的虚空中
今晚过得有这么快吗
我在睡着之前想
清晨起来
我一个人吃完早饭
一个人干起活儿来
惠先生似乎没心情制作傀儡
所以今天的活儿不多
我心不在焉的干了一会儿
脑子里始终留恋夜里马戏的影像
此刻店里空空落落
惠先生从一早就闷在书房里
惠太太不知所踪
夸尼一个人在打扫后院
我恍惚间意识到
这是我溜出去继续看把戏的最佳时机
我暗下决心
如果惠先生再把我拎回来
我就要彻底逃走
离开这个作坊
甚至离开这个沉闷的镇子
我要跟马戏团走到天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