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得罪了这三个字出口,
打从府衙侧边走出来的七八名监察院官员,
一点儿也不客气地请本来端坐在椅上的几位官员离了座,
蛮横无理的去了他们的乌纱。
这些官员勃然大怒,
一边推拒着,
一边呵斥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
其余的转运司官员一见不是对付自己,
心下稍安,
但是他们心中深深知道监察院的手段。
庆国满朝文官在监察院面前有一种天然的同盟性,
赶紧纷纷站起身来,
正色对范闲说道。
大人,
这又是何故?
其实众人也不是傻子,
当然心知肚明。
此时场中被范闲交代,
除了乌纱的那几位,
都是这十几年里信阳长公主殿下安插在内库的亲信。
钦差大人此举无非就是要将前人的树根儿给刨干净,
再重新栽上自己的小树苗。
只是事关官员颜面,
这府衙之上就这样凶猛的拿人,
众官的脸上都挂不住,
免不得要与范闲争上两句。
范闲看了众官员一眼,
温和的说道。
诸位不必多疑,
但也不必求情,
向这几位大人,
本官是一定要拿下的。
坐在他右手边的叶参将面色有些难看。
看了一眼旁边的副使,
马凯发现对方虽然也难掩尴尬,
但是眼眸里却没有震惊,
想必昨夜已经得了范闲的知会。
想到这里,
叶参将的心情就开始沉闷起来,
闷声禀道。
大人,
这些官员在运转司任职已久,
向来克己奉公,
就这般拿了,
只怕有些说不过去啊。
范闲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
然后说。
克己奉公,
只怕谈不上。
叶参将面色微沉。
即使偶有不妥,
但大人3日令以下这几位大人也依大人吩咐行事,
明言罪不罚便不应罚。
范闲低着头,
知道这名叶参将以及在座的其他官员为什么今天要跳出来反对自己。
道理其实很简单,
上次镇压司库罢工,
这名参将知道根本拦不了自己的整理手段,
而且自己用来压他的帽子也足够大。
内库停工一天,
朝廷可损失不起。
而这次捉拿的这些官员,
却是触动了众人最敏感的心理防线,
生怕自己这个兼着监察院提司的钦差大人以此为由,
大直罗网,
将整个转运司都给掀翻过来,
伤到了自己。
对于叶参将来说,
本来如今被皇帝逼得不轻,
加上叶灵儿与二殿下的关系,
已经有了隐隐往那方面靠的迹象。
叶参将虽然从来没有收到定州叶家方面的任何密信,
但此时也清楚,
范闲今日拿人,
是要将长公主在内库的心腹全数挖空。
他下意识里便想替长公主那边保留一些什么,
任由范闲在内库一人做大。
叶参将担心自己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范闲并不解释什么,
只是从怀里抽出一封卷宗递给了叶参将。
叶参加,
微微一怔,
接过来展卷,
细细一看,
面色渐渐阴沉了起来,
只见那卷宗之上,
写的全是今日被捕的那几名官员一应的阴私不法之事。
而且很关键的是,
这上面的罪名并没有扣在所谓贪贿之事上,
而是一口咬死了这几名官员在此次工潮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
所有证据,
甚至还有司库们反水的口供,
都是清清楚楚,
比如某位官员曾在何时与哪位司库说过什么话,
地点、
人物写得清清楚楚,
下口极狠极准,
着实是监察院的上等手段。
看着卷宗上面的一条条证据,
这位参将的心中不由渐生寒意,
想着这位钦差大人才来内库这么几天,
怎么就将转运司所有的底细查得如此清楚?
而且,
那些信阳的心腹与司库们的暗中交谈,
监察院的人怎么就知道得如此清楚?
难道说司库里面本身就有监察院的密探?
一念及此,
叶参将想起了传说中监察院的恐怖,
那些在民间已经被形容成黑夜毒蛇一般无孔不入的密探。
他不由开始担心起自己来,
自己的府上不会也有监察院的眼线吧?
不过,
身为权管内库一应防务的参将,
他并不是很惧怕监察院。
一来他自身就是三品大员,
监察院没有不请上旨便查缉自己的权力,
二来身为军方议员,
先不论派系,
监察院看在庆国军方的强大实力上,
总得给两分薄面。
在工潮一事上,
叶参将自忖表现得足够不错,
今天真切涉及到长公主的页面,
以及京都皇子们的事情。
他强忍着内心的不安,
站起身来对范闲行了一礼,
言辞恳切的说道。
大人,
这个毕竟是将领身份,
求情的话却是不知如何组织。
范闲笑着看他,
摇了摇头,
不用求情啦。
叶参将心里惶恐于定州方面,
始终不肯来个消息,
自己根本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站队,
我这才让自己陷入了眼下的两难境地。
但是范闲动手在先,
他咬了咬牙,
强行大着胆子说道,
可是大人,
这几位大人都是运转司官员,
不知道大人要拿他们究竟是以运转司正式的身份,
还是以监察院提司大人的身份。
大人就算是钦差,
拿人证据确在,
可如果要审案,
开堂也要许多天的时间,
这个内库便要开门了。
范闲看了他一眼,
倒有些意外对方的胆气,
略一想便明白了些许,
如果自己要拿,
这些官员用什么方法拿,
却是大有讲究的,
如果是用监察院提司身份查案,
那传回京都便会引来朝议朝。
众大佬们只怕会以为是自己在针对长公主如何如何,
如果是用转运司正使或者钦差的身份审案,
可是这时间却已经拖不得了,
但范闲是什么人,
又怎么会在乎京都的议论?
他笑着说道。
叶参将不用多虑,
本官向来信奉庆律,
断不会胡乱行事,
今日拿了这些官员被公允起见,
本官不会亲自审案。
叶参将微微一怔,
心想,
只要你不亲自审案,
不论是谁去审,
总得看京都的倾向。
有了范闲这句承诺,
他也好向京都交代,
便讷讷地退了回去。
只是好奇,
范闲不亲自审案,
那难道就准备将这些官员给关在内库了?
这也不能一直关下去啊,
朝廷总会发书询问的。
我会带着他们一起上路。
这内库亦是朝廷一属。
虽然向来不与朝中官员们打太多交道,
但在规矩上还是要归江南路管的。
他望着堂下众多面色不安的官员,
安抚说道。
本官知道诸位担心什么,
请放心,
本官不是一个挟怨报复之人,
就如先前与参将大人所说,
为公允起见,
本官不会亲自审问这些人,
而是。
交给苏州的总督大人,
由薛大人审案,
想必诸位不会再有任何疑虑了。
他看着由在场中与监察院官员们对峙着的长公主心腹,
唇角闪过一丝怒意。
什么时候抓人变成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了?
苏文茂面色微红,
狠狠地盯了手下两眼。
监察院官员们心头惭愧,
上前几个佛山无影脚使了出来,
将那些犹在叫着撞天屈很不肯扶的内库官员给踹倒在地,
实实在在地绑了起来。
堂前众官忍不住摇头,
本想劝说钦差大人总要为官员们留下面子,
但一想到范闲先前一时柔和一时冷峻的表现,
便被那种喜怒无常和温柔的冷酷给震慑住了心神,
不敢再多嘴求情。
身为下属,
不怕上司严酷,
就怕上司喜怒无常,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祭出那把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