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集。
真正压垮老爷子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监察院传来的一个消息。
庆国军方和监察院配合数十年,
早已互相渗透了一部分,
尤其是监察院招官员,
首选便是各地没有中举的考生和军方退役的将领。
数十年过去,
不知道有多少军方退役校官将领成为了监察院里的实权人物。
而老爷子身为军方第一人,
当然不会愚蠢地放弃这些机会,
早已安排了自己的人进入了监察院。
监察院在军方自然也有奸细,
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
但谁也不会揭穿的事情。
地下也默许着,
自己的两只手互相监视着。
也正是老爷子在监察院里最得力的那个人,
向秦府传来了一个有些古怪的消息。
监察院有一股凌驾于八大处之上的力量,
正在暗中调查着20年前的某些事情。
虽然调查的那些事情看似毫无关联,
京都布防的转换情况,
当年西征时的后勤供应情况,
以及宫廷的防御情况,
甚至还有一些粮草调拔之类的琐事,
零零碎碎,
根本不成体系。
但老爷子因为这么多年的警惕,
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他看着那个卷宗时,
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些琐碎之事,
如果有人细细织起来,
只怕最后都会逐渐指向当年太平别院血案的真相。
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那时坐镇京都为御驾亲征的陛下,
负责稳定大后方的秦家,
在这件事情里所扮演的不光彩角色,
也会大白于天下。
那股力量查的很小心,
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但却查的极为聪明,
只怕用不了多久,
就会撕破了那一层层的伪装,
触碰到真实的历史。
是谁在查当年的事情?
能够凌驾于八大处之上的院中力量究竟是什么人?
院中人的回报,
加上老爷子的判断,
都将那股力量指向了范闲亲领的启年小组。
最后,
一根稻草压了下来,
老爷子发出了格杀范闲的命令,
他有信心将狙杀的真相暂时瞒着天下,
瞒着陛下,
却根本不想去面对一旦知晓真相后会疯狂为那女子复仇的范闲。
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
最粗暴、
最直接的杀。
或许他错误地估计了范闲对于复仇的兴趣,
然而这个错误已经不能改变了。
今夜闻听失败的消息,
闻听那200儿郎惨死的消息,
庆国军方第一人枢密院,
正使秦老爷子像骤然之间苍老了十几岁,
他搓着自己老树皮一样的脸颊,
却逐渐地平静了下来。
20年的隐隐担忧,
对于那个女子幽魂的一丝敬惧,
让秦家老爷子于压力之下做出了一个最直接地决定。
然而,
事情失败之后,
这位纵横沙场半百年,
傲立朝堂不曾退的老军人终于查觉到了一丝问题。
能够动用那么多力量去查找20年前的蛛丝马迹,
并且凌驾于监察院之上的人,
不止是范闲一个人,
还有陈萍萍那条老黑狗。
让常昆屠岛,
看似是为了江南之事,
实际上却是拐了18个弯儿,
将自己老秦家给拖进了这团乱泥,
这是长公主那个疯女人最喜欢的手段。
秦家老爷子坐在大石头上咳了两声,
终于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清楚了。
这件事情和范闲无关,
和陛下无关,
和东宫无关,
只是有两个人出于不同的目的,
都想让自己老秦家也掺和到这件事情里。
监察院院长陈萍萍和长公主李云睿。
庆国甚至是整个天下最善于构织阴谋的两个人,
出于不同的原因,
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
巧手织了整整大半年时间,
终于达到了他们想要的效果。
面对着这两个人的无心合作,
就算是秦老爷子这样的大人物,
又能有什么法子?
不急,
天气凉了,
回房吧。
秦家的二公子,
如今的京都守备秦恒来到了老爷子身后,
将一件大衣披在老爷子身上,
恭恭敬敬的请示。
秦老爷子回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酸楚之意。
自己已经这么老了,
可儿子却只有30来岁。
一旦自己死了,
他还能维护秦家的尊严和地位吗?
如果大儿没死就好了。
秦老爷子酸楚地想着,
想起了当年那个有些冲动的大儿子。
如果他的性情不是那么猛烈,
也就不会被军中一个校官趁着兵乱给挑了。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那自己又何必如此辛苦呢?
秦老爷子安静地坐在大石头上,
然后笑了起来。
老年人的笑容总是显得那样的平缓和温和,
就像是早已脱去了一应的激烈情绪,
有的只是洞悉世事的平静。
他身上穿着棉袍,
披着那件大衣,
显得有些臃肿,
只是老爷子的身躯异常高大魁梧,
所以并不显得累赘。
不要太担心。
老爷子负着双手站在雪水一片的菜地面前,
微微抬头,
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双眼看着天上偶尔穿过夜云的冬月,
苍老的脸上浮现着一丝许久未曾见的霸气。
秦恒昨天夜里才知道山谷里的安排,
在满怀震惊之余,
并不是很清楚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对范闲动手。
他身为秦家这一代的接班人,
从理智上来讲,
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家族忽然无缘无故的惹上了范闲这么一个难惹的敌人。
但是他没有反对。
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父亲之所以会这样安排,
一定有他的原因,
而且他是儿子,
是军人家的儿子,
习惯了以军中的态度迎接父亲的命令。
在秦家之中,
老爷子就是元帅,
其余的人都是下面的将官。
对于命令,
只能接受,
不用解释。
秦恒也是个聪明人,
他自然知道父亲之所以在山谷事败之后并不担心的原因是什么。
范闲在朝中的敌人太多,
似乎无论是哪一方的势力,
都有可能赶在范闲回京之前试图狙杀他。
而秦家却是所有的势力当中最不可能出手的那一方。
就连秦恒自己都想不明白,
父亲为什么要杀范闲,
更何况朝廷里那些负责调查地人们。
而且自己家是秦家,
就算陛下最后怀疑到什么,
但在没有一丝证据的情况下,
也不可能就此问罪。
我朝大军五停之中。
我秦家占了一停,
叶家占了一停,
如果你身为一位帝王,
会不会允许这种现象?
秦恒默然低头看着脚前的烂泥地。
老爷子轻声说。
可陛下会允许,
因为陛下有雄心。
他安安静静地等了10几年,
只是为了等北边那个光头,
东边那个白痴子或者老,
所以他允许我们秦叶两家暂时保存着。
因为将来要征战天下,
总是需要将士们去冲杀的。
为父,
当年也号称一代名将。
只是如今年岁早已大了。
而当今名将,
自然以北齐那位上杉虎为首,
我大庆还有大殿下,
有小乙。
叶重虽比我年纪小不少,
但常年负责京都守备,
早已失却了当年地厉气。
可是谁都没有想过,
这天下最厉害的领兵大将,
不是旁人,
其实就是陛下。
秦恒依然沉默着,
心里却十分肯定这个说法。
他也是个军人,
正如庆国所有的军人心中那样,
对于一直深居内宫的皇帝陛下,
有一股从内心生出的敬畏和崇拜。
虽然陛下已经有十几年未曾领兵,
但是历史早已证明,
三次北伐将横亘大陆的大魏打的七零八落,
虽然未曾一统天下,
但用兵如神这四个字确实可以用在陛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