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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作者
杨晚晴
第四集
李卓然转变研究方向时
Al 公司的发展恰好进入了瓶颈期
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利用蜂鸟提供的海量数据
在经典深度神经网络中训练死者的意识模型
再将之灌注于仿生机器人或者做成虚拟人物
让人们得益于死去的亲人重聚
这是一片新兴的
有着巨大市场需求的蓝海
Al 公司一度凭借其技术优势成为独领风骚的产业巨头
鼎盛之后便是危机
人们渐渐对公司的产品产生了不满
那些与仿生人或者虚拟人物长期相处的顾客发现
被复活的人只是过去的幽灵
或者说一段可以被准确预期的程序
而非一个时而理性时而疯狂
拥有欲望
可以托付情感的真正的人
我们期待重现丰富优异的人性
而人性是建立在霍奇金
赫胥尼模型
脑曲折反射通路和连续离散混合信号传递这样的生物学基础上
在当时
即使是处于技术领先的ao 公司
其使用的神经元模型也因为功耗问题一直无法在运算速度上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困难的根本原因在于冯若伊曼架构固有的局限性
正是在这时
他们找到了我
李卓人对我笑了笑
我有公司需要的新鲜思路
而公司有我需要的资金支持
我们一拍即合
首先用神经形态芯片阵列构建意识核心区的基本功能结构
大脑皮质
丘脑 基底核
海马体
将它们与通用感官解码引擎连接
然后用死者的记忆数据去训练他们
神经形态芯片阵列的初始状态是相同的
但学习机制会移动重连
创造和破坏数以百亿计的电子突触
重塑阵列的集合构型
接下来
将记忆以时间序列形式输入这个仿生脑模型
用模型去拟合真实事件
再根据拟合结果不断调整
直至其预测与死者生前的行为趋于一致
这就是李卓然复活你的方法
你刚才说模型
这让我感觉你复活的
嗯
意识依然是某种数学的东西
某种算法
意识本来就是一种生物算法
而我的事业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去逼近它
你成功了吗
他没有回答
而是长时间的看着我
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疑惑
哦
我明白了
木洞一定和你说过
我坚定的反对一切用算法复活死者的企图
同一个人
现在却关心算法能不能成功
你很好奇是什么让我的想法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对不对
他含混的嗯了一声
我做了三十多年的殡葬师
在我刚入行的时候
死亡虽然可造
但也神圣
死亡意味着永恒
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殡葬师则自认为是人们通往永恒的引渡者
所以我一面为双手的不洁自卑
一面又深深的自豪
很矛盾不是吗
许多年来
我就在这矛盾中榨取着生存的意义
直到
直到人们开始用算法来克服死亡
当死者纷纷从冥河的对岸求渡回来
当人们不再把死亡当做永别
死亡的神圣和永恒便开始瓦解
随之瓦解的还有我生存的意义
所以卓然
我抗拒算法大概是出于自私
而当我发现于我而言
木冬的存在远胜任何所谓的意义时
我又求助于算法
同样的出于自私
李卓然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
带着一股无言的力量
不由分说的止住了我的颤抖
我理解
人都是自私的
半晌不语
最后我吸了吸鼻子
现在该我提问了
我的想法可行吗
木冬其实是在公司阵列服务器里通过网络与蜂鸟相连
不妨这样想
服务器是他的大脑
而蜂鸟是他的身体
即使相隔万里
比起人类的神经传导速度
这两者之间的通信还是要快上许多
还有感官
我会给他加装气体分子侦测模块
触觉器和发声单元
谢谢你
阿姨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复活木冬吗
我用指尖轻轻抚过蜂鸟翠绿色的仿生羽毛
拂过它塞满电子元件的肚子
拂过他聚酯纤维的喙
此刻他回望着我
等待着被赋予生命
也许我只是想偶尔任性一次
就像木冬希望的那样
说来奇怪
在看了你的那么多记忆后
我开始想起一些你十三岁之前的事情
那些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事情
也许正如李卓然所说
人生是一条河流
你总能通过某种数学方法由下游的奔流而去推之上游
我不会什么数学方法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你从遗忘的迷雾中向我走来
仿佛我的头脑还住着另一个你
那个永远停留在童年的你曾经对我说
想要住在带花园的房子里
这样的你就可以种花种草养猫养狗了
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首先一楼太潮湿
其次我们也买不起这样的房子
你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现在回想起来
也许你并非真正对花园有什么需求
和大多数工薪阶层一样
我们蜗居在老旧的高层住宅楼里
多年的经济萧条让这些住宅楼缺乏基本的维护
火灾和电梯事故频频发生
就在你提出要求的前两天
我们住的楼栋还发生了一起坠梯事故
女儿
你一定是秀文到了哲夫在你身边的死亡才有了这个想法
那之后
为了弥补没法养猫养狗的遗憾
我给你买了仓鼠
金鱼和蜗牛做宠物
令我至今都无法理解的是
这些小动物很快便一一死去
像是嫌自己的寿线还不够短似的
最离奇的是蜗牛
谁也不知道它怎么爬到地板上
又是怎么被你一脚踩碎的
对于仓鼠和金鱼的死亡
你没有表现出孩子特有的悲伤或者冷酷
你只是沉默着
而蜗牛之死却一定向你揭露了生命的坚固与脆弱间的巨大贝妙
仅仅用沉默已经无法将它化解
所以你在当晚钻进了我的被窝
久久不说话
只把你香甜的鼻息吹在我的锁骨上
妈妈
我听见你说
嗯
我会死的吧
我在清醒与睡梦间摇晃了一下
然后身体后挫
看你
宝贝
你说什么
我会死对吗
宝贝
每个人都会死
妈妈会死
你也会死
不只是我们
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会死
你把头埋在我胸前
搭在我胳膊上的小手冰凉
为什么
也许
也许是为了让我们好好活着吧
没有主语
模棱两可
这一次
我没法给你一个我认为正确的回答
那太残酷了
不该由一个孩子来承受
妈妈
如果我死了
你会难过吗
我搂紧你
像搂紧一根小小的刺
我的心口发疼
宝贝
不准再胡思乱想
我要你好好陪着我
陪着我
直到我并不再是你生命中的一切
直到你准备好面对失去
我会陪着你的
你轻轻啄了一下我的脸颊
阿姨
我怔了一下
转头
是李卓然在时间的这一边对我说话
阿姨
对每一个使用公司产品的人
我都要尽到告知的义务
这可能会冒犯到您
请您千万不要介意
我用指尖轻触脸颊上您稳固的位置
仿佛依然能触到你留下在那里的柔软和微凉
主然
没关系的
他抬起手抓了抓头发又放下
我们总要面对失去
有的人选择接受
也许失去会带来剧痛
但疼痛总会消退
一个人就算被摧毁成废墟
废墟上也能开出花朵
而有的人选择逃离
逃到虚拟神指或者现代科技创造了幻觉中去
也许那里他再也不会感到疼痛
但他永远不可能重新去拥抱生活
阿姨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对所有顾客都这么说吗
李卓然的脸红了
一如你记忆中的那个天真又狂妄的少年
哇
这是公司的标准规程
我想听你的心里话
他狠狠的眨了眨眼
眼角的皱纹旁溢
写出
如果万事万物都产生于数学法则
那么同样用数学法则构建的东西
就没有高下之分了
李卓然意味深长的停顿
我们可以选择接受现实
我们也可以选择创造自己的现实
卓然
谢谢你
如果木冬还活着
你觉得他会怎么看我的选择
我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等他醒过来
我们问问他怎么样
这个高个子的男人盯了我一会儿
眼中残留的困惑如春雪般消融
嗯 好
你醒来
你睁开双眼
你振翅飞起
你盘旋在我的头顶之上
你说
妈妈
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
我请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假
长到足够我们重新认识自己和彼此
这具身体对你来说是陌生的
而你的生活方式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所以在旅行途中
我们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做
我们一起登山
一起去赶海
一起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一起在旷野中等待银河爬上夜空
一起在烟雾缭绕的酒馆里喝啤酒
一起在街上打赌刚刚走过的到底是真正的人还是仿生体
没有人注意到你的存在
每个人都有蜂娘
他们不知道我头顶的蜂鸟中寄宿着一个灵魂
当我们暂时安顿下来
我们会整夜整夜的聊天
聊米沃什的诗
聊白天擦身而过的漂亮男孩
聊我们共同拥有的那些岁月
很多时候你无法理解从前的我们为什么那么喜欢争吵
为什么要以愤恨来表达爱
为什么要以互相远离去靠近
你曾经感到困惑
你拥有那个死去女孩十三岁以后的全部记忆
你拥有与他相同的好恶与个性
你经历过他生命的凋萎
你也知道人不能死而复生
有一天
你对我说
妈妈
我不想成为唐木东
我看着你
看着一只蜂鸟在优雅的悬停
一赤之下是大海中的城市浮岛
你不必成为唐木冬
我说
唐木冬终其一生都在挣脱某种东西
而你也同样渴望着挣脱
相同的渴望将你们连接在了一起
像是一条隐秘的通道
认识到这一点
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李卓然曾经不无遗憾的对我说
如果我为你选择了一具手指灵巧到可以作画的仿生机体
那么他应该就能搞清楚是不是找到了你的创作算法
我只是对他笑了笑
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有了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们在世界尽头停下了脚步
或地岛上一座叫乌斯怀亚的小城
地球上最靠南的城市
从这里坐船出发
两天便可到达南极洲
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在尚未被海水淹没的街道上
抬头便可以看到安第斯山脉的矮矮雪顶
低头则是比格尔海峡的粼粼波光
我们到达时正值南半球的夏末
清冷的空气让所有颜色都有了一种透明的质感
到了这里
我们就再也迈不开脚步了
我们租了一套建在坡上的木房子
房子红色斜顶
带一个小小的花园
花园里开着五颜六色的花
经常是一整天
我们在花园里无所事事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有时我会看书或者是弄花草
而你会待在我身边盘旋
我猜在你的电子大脑里一定也有什么在盘旋
而我在试着接受李卓然的建议
不去猜测你在想什么
有一天
你对我说
妈妈
我画了一幅画
我从躺椅上直起身体
午后的花香钻进我的鼻腔
温痒
我在画板程序里画的
你想看看吗
我点了点头
你把画投影在空气中
画里是一座花园
一个女人
一只蜂鸟
妈妈
我想离开了
一个人
也许回到虚拟世界里
也许去寻找另一具身体
也许就这么结束
画面里
女人正弯腰是弄花草
她的头发花白
嘴角凝着一缕笑
蜂鸟停在它对面的花朵上
线条柔和
颜色明丽
那缠绕了唐木东一生的气息消失了
我抬起头
我的视线有些朦胧
你把这一刻画在了你的画里
你超越了死亡
妈妈
你伤心了吗
我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我向你伸出了手指
而你飞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