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已断,
花树已残,
一身霓裳的长公主殿下此时正站在太平别院的湖畔,
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情报发着呆,
而根本没有理会坐在自己脚下不远处的范闲。
从定计之初,
她便已经将自己的势力逐渐从信阳搬往京都,
这个过程花了两年时间,
包括已死的黄毅、
苟活着的袁宏道,
都从信阳的离宫来到了京都。
然而,
年前的雷雨夜后,
皇帝和陈萍萍两个人只用了半个时辰,
便将长公主的势力扫荡的一干二净。
如今的长公主在谋叛一事中,
基本上隐于幕后,
制定着大局,
说服天下的强者出手。
一方面是因为她擅长这样的角色,
一方面是因为她不得不选择这个角色。
她控制着太子和二皇子,
便等于是控制着叶家和秦家,
巧手一拈,
格外自如。
但她自身的情报系统却已经收到了极为致命地打击,
两三年的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过来。
所以,
当她收到信阳方面的加紧密报时,
也不禁皱了皱眉头,
感到了一丝意外。
这封情报是假的?
身为信阳之主的李云睿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但这封情报是真的,
或者说是信阳已经被人全盘控制,
才能用自己的渠道给自己发来了加急的密报。
是什么人?
李云睿有些惊讶,
有些好奇,
有些期盼。
撕开了压着火漆的封皮,
眼光淡淡在上面扫了一眼,
然后目光便凝在了信纸上。
纸上只有4个字,
但这4个字却让她看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她眼中包含的情绪很复杂,
非常复杂。
这四个字映入她黝黑清亮的眼眸,
似乎一字一字打了出来,
变成了瞳孔的缩与张眼光的浓与淡,
她的瞳中先是强烈的震惊,
然后是淡淡的失望,
紧接着却是无由的愤怒,
旋即化作了淡淡的自嘲笑意,
最后如石头落入湖中,
渐渐化为一片平静。
只是须臾间,
这位庆国最美的也是最狠的女子,
眼瞳里便发生了这么多情绪上的变化。
范闲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注视着她眼瞳中的变化,
没有看到那一抹令他恐惧的疯狂之意,
心头稍安,
但紧接着却是咯噔一声,
猜到了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内容。
即便叶家反水,
自己掌控京都,
都没有让李云睿如此失态,
那么整个天下便只有一个人能够让她变成如今这种模样。
李云睿再次低头,
细细地品着信纸上的四个字,
朕回来了。
信纸上的字迹遒劲无比,
正是皇帝陛下的笔迹。
然而,
李云睿一眼便瞧出来了,
这是姚太监的代笔。
陛下虽然是位十分勤勉的君王,
但要统领如此大的国家,
处理那么多的奏章,
依然会有些精神上的不济。
有些不要害的奏章,
往往都交给姚公公代批。
久而久之,
姚太监也将陛下的笔迹学的有九成,
足以瞒过朝廷内的大臣和那些御史大夫。
然而,
李云睿对自己的皇帝哥哥下了多少心思,
怎么会看不出其间的差别?
但她并没有怀疑这是一句假话,
是有人用姚太监的笔迹在伪装陛下依然活着,
因为她清楚,
像这样简单而有力的四个字,
除了陛下,
没有人能够想到会这样说。
这四个字的意思很简单,
朕回来了,
朕还活着,
你自己看着办吧。
两行眼泪就这样无来由地从李云睿的双眼里滑落下来。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刺激着她的泪腺,
让这个在太后面前极为爱哭的女子,
在这落寞的太平别院里哭了出来。
这大概是庆帝给自己妹妹最后的信息,
最后的话语。
李云睿在心里悲伤,
想着,
即便是最后一句话也不屑于亲自写吗?
皇帝,
陛下肯定想不到这四个字会让李云睿生出这么多情绪。
他只是以一位帝王的身份宣告自己的归来,
如雄狮一般告诸四野,
自己对于领地至高无上的统治权。
范闲也不明白长公主因何哭泣,
这位疯狂的女子面上没有半分疯颠之色,
只是一味黯然悲伤。
无论如何,
他也想不到长公主竟是因为皇帝没有亲笔写这4个字而愤怒难过。
皇帝和范闲无疑都是有智慧的人,
可他们依然看不懂女人。
对于男子来说,
女子这种生物毫无疑问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物种,
来自遥远未知空间的陌生人。
李云睿无力地松开手指,
纸张从她的指间飘落,
被初秋的风一拂,
落在了太平别院正中的那方小湖上。
纸张被湖水一浸,
旋即向着水底沉去。
范闲眼光一瞥,
看清楚了那4个字,
心里一片震惊。
虽然在叶家反叛之后,
他就想过陛下还活着的可能性,
只是此时亲眼看到,
亲眼证实,
却依然止不住震惊起来,
因为他不知道大东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陛下既然还活着,
长公主自然是一败涂地。
虽然她先前那样说了,
可是范闲清楚,
如果能一举消灭天底下所有的强大的男子,
才最满足她的想法。
这个消息是范闲一直期盼的好消息,
如果陛下死了,
他还真的很担心叶家会不会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范闲难抑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缓缓地站了起来,
注视着李云睿的背影,
很担心这个女人会不会在这个消息的刺激下下达什么疯狂的指令。
李云睿轻轻拍了拍手,
小湖四周涌入了许多高手,
范闲扫了一眼,
并不怎么害怕。
这些信阳招蓦的人手或许在一般人看来十分可怕,
但根本没有被他放在眼里。
他只是担心婉儿和大宝。
出乎范闲的意料,
也令那些部属震惊的是,
李云睿一脸平静,
缓缓开口,
你们都走吧,
这里不再需要你们了,
隐性埋名,
安安稳稳地把余生渡过,
也不要想着报仇之类很可笑的事情。
那些部属们哗然,
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着长公主殿下下。
从范闲踏入太平别院的那一刻起,
这些人就知道京都的谋叛已经出现了极大的问题,
可是他们对长公主依然有强大的信心。
李云睿只是淡漠地笑了笑,
挥了挥手,
不再说什么殿下殿下。
那些部属们在小丘上下,
小湖四周对她跪了下来,
不肯就此离去,
有几人甚至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