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站起身来,
两个手指缓缓的摩娑着子弹的金属表面,
感受着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触感和流线,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瞬间,
提督府里其余的人似乎都消失了,
什么胶州水师,
什么长公主,
什么君山会,
都如同海水泡沫一样在他的脑海中慢慢褪去。
他只是想着这颗子弹和当年拿子弹当弹珠玩的女子。
他微微偏头,
然后一笑,
心想自己从那远方赶来,
或许为的就是赴她之约。
书房的门紧紧闭着,
就像是仁人志士们在酷刑面前永远不肯张开的那张嘴。
党骁波等提督心腹正在后院里受着酷刑,
只是嘴早已被臭抹布给塞住了,
所以没有发出惨呼。
洪常青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夜,
领着胶州知州派过来的几个衙役分散在书房四周,
阻止任何人靠近那个房间。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不知道范闲和许茂才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商量了些什么,
计较了些什么和争执了些什么。
顺着淡淡透出的烛光往里看去,
便可看见这二人越来越沉重的表情和眼神中带着的那一丝寒意。
范闲微低着头,
鼻梁两侧的阴影十分显眼,
他轻声说道。
这个事情到这里了,
就到这里了。
徐茂才想了想,
点点头。
是大人。
两人关于当年和以后的对话暂告一个段落。
许茂才在强抑激动之余,
也回复了这些年来的平静,
将称呼由少爷变成了大人。
他清楚自己和范闲的对话是怎样的大逆不道,
如果被别的人知道了自己和范闲说过些什么,
自己肯定是必死无疑,
而范闲也一定没什么好日子过,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范闲平静的说。
眼下这个问题怎么处理?
许茂才在胶州水师已有20年时间,
由当初最下层的士兵一步一步地熬到如今的重要将领,
在水师当中自然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微信和网络。
范闲处理胶州水师如果有他的帮助,
一定会简单许多。
我会去联络军中的人。
徐茂才想了想后说道,
如果大人需要,
有人出面,
我可以试一下。
范闲皱着眉头想了想,
如果在水师里能够收服一大批中下级的军官,
自然会顺利许多。
那位老秦家的将军既然不肯出面,
许茂才愿意出来帮助自己,
想必效果也差不多。
不过想了一会儿后,
他却摇头说道,
你不要亲自出面。
许茂才有些讶异的看着范闲,
范闲说道。
我不想有人能查觉到一丝问题,
你既然是泉州水师出来的人,
既然这些年一直安分,
今天也就不出来了。
不到关键的时刻,
这枚范闲在军中的棋子自然不能暴露,
只是处理胶州水师这样一个畸形的手臂,
他断不会动用自己好不容易在路边捡到的锋利菜刀。
不过军中中下层,
你帮我想想办法。
范闲继续说,
影响一些你能影响的人,
至少让他们安分一些。
天亮之后就要去水师宣址,
我不希望到时候上万士兵都来围攻我。
许茂才笑了笑,
行礼说道。
大人放心,
其实今夜里就觉着您似乎将这件事情想得过于艰难了啊,
怎么说?
范闲挑起眉头来了兴趣,
您低估了军队对于朝廷的忠心,
低估了陛下对于士兵们的影响力。
许茂才平静的说。
或许常昆可以掌控军队中的一部分。
或许他的心腹可以煽动不知事实真相的士兵闹将起来,
可现在的状态是,
常昆已经死了,
党骁波等几人也被您捕入狱中。
不论士兵还是百姓,
如果有胆子对钦差动手,
那一定需要人带头的。
徐茂才最后说道。
羊儿们敢起来造狼的坟,
一定是有只狼躲在羊群中间,
发显的眼睛亮了一下,
看着许茂才,
半晌没有说话,
此时才发现这位母亲当年留下的幸运儿看待事情果然有几分独到之处。
可我是一匹来自外地的狼,
他笑着说道,
水师里的这些老狼又那么爱惜羽毛。
许茂才淡淡的说,
您押着他们去,
他们不得不去,
也不用他们说什么,
只要往营里一站,
水师官兵们自然就知道了他们的立场。
如果军中仍然有闹事的。
大人不妨杀上一杀,
杀人力微范闲皱起了眉头,
我怕的就是精气哗变,
血腥味很刺鼻,
很容易让人们的脑子发昏。
许茂才看着他笑了笑,
和声说道。
大人血腥味儿也是很容易让人们变得胆小,
尤其是本来胆子就不怎么大的下层人。
这话说得平淡,
却带着一丝古怪和怨疑。
想必是20年前叶家和泉州水师被清洗时,
这位将军看多了被鲜血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动弹的胆小之辈。
范闲想了想,
点点头。
许茂才看他眉间的忧色,
依然委屈,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稍一思忖后试探着说。
就算今天我不出面,
事后也可以尝试一下。
尝试什么?
自然是尝试将胶州水师掌握在范闲的手里。
以许茂才如今的资历和地位,
只要在朝廷查办胶州水师一案中表现得突出一些,
对陛下的忠心显得纯良一些,
就算范闲不从中帮忙,
想必也有极大的机会升职为水师提督。
对于许茂才来说,
这个提议不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着想,
而是想着自己能够帮范闲获取一个强大的助力,
但闲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的事情太晚,
所以事情没有做安排。
胶州水师的后事,
京都那边早已定了,
10日之后就会有枢密院的人来接手。
至于你。
我会想办法让你不受牵连,
依然留在胶州,
但是提督的位置却没有办法。
许茂才点点头,
知道关于水师后续的安排,
宫里肯定早有定数。
范闲既然不知道自己的出身,
当然事先没有进行什么安排,
下人提督是秦一。
范闲缓缓说道。
秦恒的堂弟。
秦恒便是如今的京都守备老秦家第二代的翘楚人物,
在京中时与范闲的关系还算融洽,
但许茂才听着这个名字,
面色却是有些古怪,
怎么了?
范闲看出了他的忧心,
好奇的问,
为什么陛下会让老秦家的人来接手?
许茂才皱着眉头说道,
就算叶家如今失了宠,
可是军中不止这么两家,
西征军里还有几员大将一直没有合适的位置,
我也不是很明白。
范闲笑着应道,
心里却想着,
胶州这样一个重要的地方,
皇帝肯定是要选择自己心腹中的心腹掌握着,
避免再次出现常坤这样的事情。
许茂才望着范闲,
欲言又止,
半晌后才下定决心说道,
老秦家不简单呢。
什么意思?
我没有证据,
但总觉得老秦家不简单。
许茂才皱眉说道,
您也知道,
水师里列第三的那位是秦家的人,
常昆在水师里做了这么多手脚,
领着上千士兵南下,
怎么可能瞒过他?
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向朝中报告?
如果他向老秦家说过,
老秦家却没有告诉陛下这件事情就有些古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