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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十六集
有时候躺在铺上毒信
他会恍惚间
产生一种错觉
那就是
这几年监狱生活
就像一块兵把他冻起来了
冷藏起来了
真的
什么都不会变
等他从这八年里出去了
他还和从前一样
甚至都没来得及老去一丝一毫
那
等他出去的时候
刘进芳
变成什么样子了
曾晓丽
变成什么样子了
王冰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知道他没死他只是残废了
他们会不会都已经变老了
而只有他
却新鲜如初
年轻如初
还像十六岁时一样
他们见了他
会怎么样
会不会因为他的新鲜而感到恐惧
一个不会变老的人
确实是让人害怕的
因为那就不再像人
仿佛成了别的什么生物
或是
被扣押在
地壳深处的岩石里
总之
不是人
可是
他从镜子里知道
他也在
一年一年的变
时间这只容器太大了
装多少东西进去都填不满
他始终是饥饿的
这种悲怆
荒凉的饥饿把所有东西都吞了进去
把高山把海洋都吞进去了无疑遗漏
所有的人最后都要被吞进去
像
蝼蚁一样
在监狱的几年里
他每天天不亮
就得起来跟着犯人们晨跑
这样过了几年
倒比刚进监狱时长高了很多
但是
一头花白的头发
是他看起来像一个年轻的老人
好像一步
就从十六岁
才到了六十岁
他把刘静芳写给他的所有信定在一起
做成一本书
有破损的地方
他就用玻璃纸细心沾好
每天晚上睡觉前
他必做的功课
就是抱着这本书
翻上几页
哪怕
一行一个字都要看
然后
他就着这一行一个字的余温
沉沉睡去
他给刘静芳写信的时候
不是一行一行写上去的
是
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
那是每捏起一个字
都要废掉很多力气的
像搬着一件珍贵的重物
必须得找到最合适的位置才能把它放下去
似乎放错了地方
对他
就是一种侮辱
他笨拙地搬着一个又一个字
小心翼翼地把他们砌起来
一直砌到
刘进芳那里
所以每写完一封信
他都会有近于虚脱的感觉
用力太过的缘故
在这八年里
最让他胆战心惊的
不是别的
而是他生怕哪一天这信
就戛然断掉了
他们像一根灯绳一样
只要被轻轻一拉
他这里面就一片黑暗了
因为写信的人不是别人是刘进芳
这个世界上他最了解也是最不了解的女人
拉着登绳那头
他自杀过两次
他不厌其烦的死过一次后又死了一次
虽然
都没死成
可是他既然能**第一次第二次
为什么不会**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直到真正死成呢
在这八年时间里
他一边望眼欲川地等他的信
一边如履薄冰的等他的死讯
每一次收到信的时候他第一眼便是飞快的扫一眼信封上是不是刘进芳的名字
因为
哪天信封上如果突然不是他的名字了
那就说明他已经不在了
在这八年
看不见他的时间里
他是不是
又专心的死过好几次呢
只是每次
都没死成
还是他突然对死这件事厌倦了不想再去重复这件事了
于是
他又顺利的
活了八年
因为
信封上一直都是他的字
那次活着
他就活着
把自怜根拔起来
下面
就是他
他祈求他活着
因为
他爱他吗
他问自己
他最本能的回答却是
因为他死了就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给他写信了
可是
他真的不爱他吗
即使八年前不爱
在这八年他每晚都是抱着他的字
他的气息睡觉的
他早已经把他抱熟了
把他抱成了一个真正的母亲
在监狱里
陪了他八年
所以他不能死
好在他真的没有死
因为他的信
一直活着
又是
两个月过去了
还有一个月
就是这八年的尽头了
原来
什么都是有尽头的
都是有边际的
没有什么会永远漂流
刘静芳在最后一封信里说
他出狱那天
他到监狱门口接他
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去监狱
也是
最后一次去监狱
因为他知道他不可能再次进那个地方了
这一个月里他开始失眠
他过度紧张又过度兴奋地盯着这个月的尽头
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走到那里
晚上失眠的时候
他就用整夜的时间
去想象
见到刘进芳
会是什么样子
刘进芳
变成什么样子了
会不会
他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他还在头上盘着他那两个巨大古怪的发髻吗
他已经先他一部白了头发
这会不会让他们看起来忽然拉近了
变得
像一对姐弟
他认真的
洗脸起头发
暗暗为这一个月后的剑面做的准备
他甚至觉得
他像一个重返故里的游子一样
是不是
该送他一件礼物
难道
像一个真正的不孝子一样
赤手空拳的在八年后
去见他吗
他柜子里攒着一些好烟
是犯人们进贡给他的
烟自然是家属们探监时带来的
现在
他想用这些烟换件什么东西
送给刘进芳
就在这最后一个月里
王泽强
还是赶上了一次
送死刑饭
说是宋啊
其实
就是安抚这些即将被执行死刑的犯人
度过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晚上
他那个牢房里有三个死刑犯
现在
他们的死期到了
整个牢房的人送他们先走
在这个晚上
犯人们要吃他们最后的晚餐
晚餐很丰盛
一个人三百块钱的标准还有酒
但是
能吃下去的人很少
晚饭之后预警送来了红色的秋衣秋裤
要他们换上
鲜红的秋衣秋裤
刚往那儿一放
一个饭人就哭了
因为
只要这衣服一穿到身上
就代表着他们要死了
那本是戏血气洋洋的红色
穿到死刑犯的身上却散发着阴森诡异的气息
仿佛他是会吸血的
吸饱了前面那些死去的犯人的血
才变成了这种鲜红的颜色
他们一旦被穿到身上
就像传说中的血浊一样
贴着他们
吸着他们的血
吸得越多他们越鲜艳夺目
越妖艳美丽
但到了最后
所有的死刑饭
还是要穿上这身红衣裤
因为
要上路了
身着红衣的他们
就在那一瞬间
忽然散发出一种
锋利而诡异的气息
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那是
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他们是一群被感到跳板尽头的人
只差这纵身一跳
就到另一个世界了
这些穿好老红衣红裤的男人
喝了酒
哭着
闹着
湿漉漉地倒成一片
他们带的都是通天恋
是手连着脚的一种镣铐
躺下去的时候也是佝偻着
蜷缩着
像一滩未绒化的血迹
反正无论做了什么
都是最后一次了
哭
也是最后一次了
笑也是最后一次了
偷游着他们
只是不能闹出事来
王泽强带着其他犯人们看着他们
也陪着他们
八年里他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死刑饭
隔断时间就有一个犯人要穿着红衣裤走
都是这样
带着血气的夜晚
都是这种一模一样的红衣服
有时候
他有一种错觉
感觉自己简直像监狱里的牧羊人
正把一群又一裙的羊
赶往天这些
血红色的羊
这些背着血债的羊
这八年里
王泽强除了长了身高
还长了酒量
就是陪这些死刑饭喝出来的
他默默的陪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
他们喝多少
他就喝多少
他们往死里喝
他就往死里喝
他的酒量
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他一次又一次亲眼看着他们
怎么度过这最长又最短的最后一夜
看着他们怎么被压到刑场
怎么一跪在那里就瘫倒就小便失禁
怎么在五十三刻被一支枪指着脑袋
怎么在一声枪响之后像一支红色的麻袋一样无声栽下去
他一次又一次的
看着他们死
那时
他便觉得他们是在替他死
而他
是在替他们活
其实这八年里
他跟着他们已经死了一次又一次
到这八年的尽头时
他其实
已经是九死一生的人了
这三个死刑饭里
有一个叫林刚的长的五大三粗
平时很少说话
这天晚上他喝到半醉的时候
忽然从身上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只发卡
一只女人用的发卡
这是一只凤凰形的发卡
他像一只鸟的标本一样
静静的握在他的手心里
他摩挲着这只发卡
久久的摩挲着
就像抚摸一个掌心里的女人
他像鸟一样
很小很乖的
蜷伏在他的掌心里
他摩挲了一会儿接着去喝酒
再喝到后来就哭了
哭的摊在了地上
像个耍无赖的硕大的儿童
那只发卡掉到了地上
他也没有发现
或者
发现了也没有去捡
他在这个死亡之夜
从他身上脱落了
像一件
从他身上
永远遗失的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