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集。
范闲看着那厮狼狈的身影,
这才觉得好过了一些,
他低头啐了一口,
骂道。
我呸。
把我岳父大人阴倒了,
还跑府里来求和,
狗日的,
这不是讨打是什么?
藤子京从侧边闪了过来,
苦笑说道。
嗨,
少爷,
这事儿传出去了,
只怕老爷的脸上会不好看呢。
范闲耸耸肩。
不过是打条会叫的狗而已,
还不是为了给他主子看。
话说数月之前,
范闲还在北行的使团中时,
便曾经得了院中邸报,
对于相爷,
也就是自己的岳丈大人下台的过程了解的清清楚楚。
而在已死的肖恩的帮助下,
他对于这件事情的判断更加地准确。
吴伯安是长公主安插在相府的一位谋士,
在去年夏天挑唆着林家二公子与北齐方面联手在牛栏街刺杀范闲。
不料最后却惨死在葡萄架下。
因为这件事情,
吴伯安的儿子也在山东被宰相的门人折磨致死。
范闲如今自然不知道这是陈萍萍埋的最深的那个钉子袁宏道的所作所为。
而吴伯安的妻子却被信阳方面安排进了京,
巧妙地经由贺宗纬之手,
住进了一位都察院老御史的旧宅,
开始告起了御状。
真正将林相爷掀翻的事情,
却是一场很没有道理的谋杀。
在京都的大街上,
有杀手意图刺杀吴伯安的妻子,
似乎是相爷的手下想要灭口,
但却异常不巧地被二皇子与靖王世子联手救了下来。
此事被捅到了宫中,
宰相林若甫只好接收了桌面下的交易,
黯然地离开了京都。
范闲就是从路上的那次院报起,
开始怀疑起二皇子与靖王世子在这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
他才开始思考这位二皇子与信阳那位长公主之间的真正关系。
每次看到大宝的时候,
范闲便会想起那位回了老家的岳父大人。
这不是什么公务国事,
只是范闲与二皇子间的一场私怨罢了。
虽然范闲在背后肯定还有更深远的想法,
但至少范闲身为人畜,
总得在这件事情上报复一下。
范闲揉了揉拳头,
活动了一下筋骨,
确实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转身便回了后宅,
一路走一路对藤子京清声说道。
这事情不要告诉父亲,
想来那个贺宗纬也不好意思四处传去。
来到后宅,
婉儿还在认真仔细地绣着那东西。
范闲看着自己的妻子,
微微一笑,
走了上去。
贺宗纬被打之事,
他自然不好意思四处传去,
但二皇子却依然知晓了这件事情,
越发的不明白范闲如此嚣张,
究竟凭的是什么?
这位二殿下在朝中看似没有什么势力,
但实际上在信阳长公主的帮助下,
已经获得了不少朝臣的效忠,
所以其实并不怎么将范闲看在眼中。
但如今细细想来。
这范闲明明是个文心绣腹的大才子,
怎么却变成了一个蛮不讲理的鲁臣了?
难道监察院这个机构对于一个人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吗?
不过,
二殿下还是认为范闲顶多只是陷入了意气之争,
他并不愿意在此时的情况下屈尊去见范闲。
想来范闲在痛打了贺宗纬一顿后,
应该安静下来。
所以他只是写了封信去信阳,
并没有太多担忧。
信阳那座美丽的离宫之内,
奇美的老树正迟缓而沉默地拔离着枝叶,
片片微黄的树叶在那白纱帐子之中飘散着。
一只柔软的手伸到空中,
柔柔地接着一片树叶,
手上的青筋并不如何粗显,
只是淡淡地在白玉般的肌肤里潜行着,
就像玉石中的鲸落,
十分美丽。
离开京都一年的长公主李云睿像个少女般娇憨地打了个呵欠,
将手中的枯叶扔到了地上,
抬臂轻撑着下颌,
眼眸微微一转,
流光溢媚,
说道,
袁先生怎么看?
出卖了宰相林若甫,
如今投身于信阳方面的谋士袁宏道面无表情,
但眸子里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丝惊谎。
二殿下乃天之娇之,
未免轻敌了一些。
哼,
那范闲不过是个年轻人,
称之为敌,
袁先生过于慎重了。
这位姑爷可不是一般人,
北齐之事虽然未竟全功,
长公主妙算亦未全盘实现,
但范大人却巧妙居中,
手不沾血,
却巧得北齐皇帝暗纵上杉虎刺杀了沈重。
如此人物,
哪里能用鲁莽二字就能形容啊?
更何况姑爷本是一代诗仙,
如此锦口绣心的人物,
心思只怕比寻常人要繁复多少倍呀。
长公主叹了口气,
从锦榻上缓缓正起身子,
华贵的宫服之外露出的一大片背颈白皙无比,
像天鹅一般美态尽现。
这小子没将肖恩救出来也罢了,
居然最后还因坏了沈重。
这崔氏如今天天来叫苦,
北齐那边的镇抚司、
指挥使的位置还空着。
那些下面的锦衣卫不敢做主,
一时间出货的渠道都阻了。
一直静立在旁的长公主心腹黄毅恭敬的说道,
眼下正在与北齐太后商议,
只是北齐那位年轻的皇帝最近很是硬颈,
硬是顶住了太后任命长宁侯为镇抚司指挥使的旨意。
哼,
北齐那老太婆也真是个蠢货,
任意挑个不起眼的心腹就好,
非要自己的兄弟去当特务头子,
她当自己的儿子是傻的吗?
袁宏道在一旁提醒道,
北齐之事暂且不论,
只是不知道京里的情况会怎么发展。
黄毅一直不喜他来信阳不久,
却深得长公主信任,
强压着内心深处的淡淡醋意说道,
京中小乱一阵之后,
应该会平稳下来。
想来陛下。
也不愿意自己亲手挑选的监察院接班人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老夫不知道陛下如何想的,
我只知道那位小范大人却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
这次都察院御史集体参他,
本是为了提醒他有些事情不能碰,
哪里料到陛下对他竟是如此恩宠,
那范闲面上被损了一道,
这时候自然是要想办法找回来的。
黄毅顾不得在意他的神色,
异道。
难道范闲还敢把事情闹大不成?
长公主这时候才微笑着开口说道。
袁先生说的有理,
本宫这次不该急着让都察院去碰那小家伙,
那小家伙儿的性子倔着呢。
她忽而掩唇笑道,
哼,
黄莺,
你莫要这般说我呢?
女婿啊,
真是个爱闹事的人,
范建那老货给他儿子取名安之,
想来真是有先见之明。
知道我女婿安静不下来,
她这掩唇一笑,
离宫之中却是顿生明媚之色,
那眼眸里的生动之意,
眉中含着的妩媚之意,
就有如这秋天里的雨丝一样,
润泽着每一处空间,
让黄奕愣在了原处,
不知如何言语,
就连袁宏道也不免有些失神,
估计我那好女婿肯定会再咬老二两口。
长公主微笑着说道。
写信让老二求和,
不论受了多大的伤,
都求和。
这位庆国最美的女人,
言语虽然温柔,
但内里含着的威势却是无人敢议论。
黄毅欲言又止,
忍不住摇了摇头,
长公主甜甜的笑着。
母亲来信说了,
让我年节的时候回宫里过年,
哼,
等着吧,
等着回京了,
本宫再与好女婿好生玩儿玩儿。
而在京都之中秋夜的怀抱里,
监察院一处的密探开始行动了起来。
钦天监监正是个不起眼的职位,
但在某些特殊的时候,
比如有颗流星落下来了,
比如月亮被狗吃了,
他要负责向陛下解释,
而他的解释有时候就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他是二殿下的人,
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发挥作用,
就被庆国最出名的那些黑狗们噙到了嘴里。
长街之上,
嗖嗖数声,
十几名像黑夜恶魔一般的黑衣人直接跳进了钦天监监正的府邸之中。
等到护卫们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们的老爷已经被这些黑衣人捆成了粽子,
而这些强贼却并不离开,
反而点亮了院中的灯火。
在满院的灯火之下,
那些身负武力的护卫们看着那些黑衣人的衣服,
竟是不敢动手。
一身黑衣亲自领队的沐铁冷冷地看着场间的闲杂人等,
与钦天监监正的家人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监察院,
奉旨办案。
说完这句话后,
监察院一处的官员们将钦天监监正拖出府去,
塞进了马车里,
不过片刻便消失在漆黑的深夜中。
监正府内骤然响起一片哀嚎之声,
灯火也渐渐熄了。
庆历五年秋,
宫中小太监洪竹抱着厚厚的一叠文书,
半佝着身子,
一路向着西角门上那间房里小跑,
显得有些小的脚尖踩在微湿的地上,
不带半分迟疑。
他身上穿着的淡蓝衫子,
下摆已经掀了起来,
免得绊着了脚。
而他的右手却是横放在那叠文书之上,
宽大的袖子将文书遮的严严实实,
生怕这天上若铅般厚重的垂云会挤出几滴雨水,
打湿了这些文书。
跨过门槛,
履了交接的规程,
与屋里的太监们互相对了一遍册名,
洪竹这才放下心来,
小心翼翼地在表上画上押将。
怀里的文书递了过去。
中书是庆国处理朝政的中枢要地,
往常的地位并不如今日这般重要,
因为还有位宰相在总领六部一应奏章,
总是相爷提笔过目了,
才会入宫请旨意。
而现在,
在相林若甫已黯然归乡,
中书省的地位一下子就突显了出来。
陛下又提了几位老臣入中书议事,
并且将议事的地点就设在皇宫的角门之外,
方便联络。
如今在中书省负责朝廷大事的是舒大学士及几位老臣。
微寒的秋风从宫前的广场上刮了过来,
洪竹搓了搓手,
呵了口气,
安静地站在门外等着这几位老大人的回章。
他这时候还不能离开,
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外,
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间或有官员从他身边走过,
都很客气的向他点头,
示意洪竹知道自己的身份,
赶紧微笑着行礼。
不过,
没有人觉得他呆在中书省临时的书堂外面很奇怪,
因为都知道这位小太监的职司。
偶尔有些宫里派出来服侍老大人们的小太监看见他,
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
请他去旁边的偏房里躲躲寒。
洪竹对这些小太监就没那么多礼数了,
自矜地点点头,
却依然坚守在门外。
他今年不过16岁,
在皇宫里却有了这么一点点小地位,
原因就是他每天的工作是皇宫里极重要的一环,
而更关键的是,
他姓洪。
所以宫中一直在流传他或许与洪老公公是什么亲戚。
洪竹摸了摸自己下唇左边生出的那个小豆儿,
有些恼火,
这几天监察院抓人抓的厉害,
文臣们奏章上的厉害,
中书省里吵的厉害,
自己宫里宫外的一天好几趟的跑着,
忙的屁滚尿流,
体内的火气太重,
竟是冲了出来。
他心想着。
哎,
等回宫之后,
一定得去小厨房讨碗凉茶喝喝。
门内议事的声音并不怎么大,
但却依然传入了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