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
你家也来了?
是啊,
来了,
这不希望给孩子讨个机会吗?
哼,
是啊,
我家那个倒是被选上了,
不过这怎么教不得,
指望着青山家的吗?
热闹的妇人们站在门口讨论着,
偶尔言语之中带着试探,
仿佛谁都看到了谁的心思,
曾经的是非斑驳在这一次都成为了不能提及的阴暗。
陈青云和李清慧大早上起床,
连灶台都还来不及烧热呢,
一开门便见众人蜂拥而至,
堆叠的礼物放满了整个厅堂,
陈家村所有村民陆陆续续的都来了,
挤满了院子的人,
七嘴八舌的揭短炭风,
仿佛谁家孩子被选上了,
谁家就过上安稳日子了。
几名妇人帮忙,
李行慧烧火,
告诉他陈树根还在外面跪着呢。
李心慧出去的时候,
陈青云已经让陈树根回去了,
一瘸一拐的背影看起来狼狈不已,
凌乱的发丝仿佛脚边的杂草,
踩上一脚都能听到撕裂的声音。
陈青云站在门口,
目送陈树根离开,
可恨之人必定有可怜之处,
看他的样子,
只怕昨晚是跪了一夜。
李心慧淡然出声,
语气没有起伏。
陈青筠回头,
嘴角慢慢露出一丝温润的笑意。
我让他去找族老,
云和书院这笔生意如果长久,
我想族老不会太过为难他。
李心慧点了点头,
没有逐出去,
还是陈氏一族,
族老自然会庇护三分。
昨日的辱骂跪了一夜,
在族老面前也足够交差了。
今日人很多,
而且送来的吃食也多,
不如趁机修整房屋如何?
李心慧面带笑意,
既然有心拉拢这群乡民,
他便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更何况他看得出也有许多不是陈氏族人,
一紧一松,
打脸给糖也好让人心安。
陈青云看着嫂嫂,
黑亮的眼眸转动着,
跟一只掠食的小狐狸一样,
拨动着她沉闷已久的心弦。
修整祖宅便证明他有心盘踞陈家村,
对于这里的村民来说,
更像是给了一颗定心丸,
嫂嫂明着是占了他们的便宜,
不过是让他们心安。
因为他们受贿之后,
生意必然妥帖,
做起事情来自然更加卖力。
想到这里,
陈青云的嘴角一再上翘,
深的眼眸也过了几许的赞赏。
陈家当年修建房屋的灰瓦还有好些,
足够把后罩房和厢房漏雨的地方修补好。
陈青云在前头看着众人忙得热火朝天,
个个汗滴如水。
方有为是瓦匠出身,
有他领着头,
陈家老宅修得妥善牢固。
李心慧带着一群妇人收拾房间,
洗菜做饭,
虽说老宅破旧,
但好歹是他和陈青云唯一的家。
他打算以后银钱足些,
把被褥、
蚊帐都置换成新的,
伙房也要重新打造,
现在这个太占地方了,
不好施展。
为了让前来修房的村民们吃好吃饱,
李心慧又掏出了300文钱买了一头猪给大伙儿加餐。
一时间,
陈家老宅人满为患,
连族老和李正都赶来监工杀猪切肉。
李心慧忙得不可开交,
还找机会叮嘱陈青云去请一些族中的老人前来吃饭。
陈青云领会,
当即一家一家请了一个周到。
一天下来,
原本跟陈家不熟的也熟了。
陈青云谦逊有礼,
陈娘子大方好客,
一时间,
那些曾经的污言秽语仿佛不曾出现过。
这一天,
陈家热闹非凡,
到处都是热乎忙碌的声音。
白面馒头蒸了五笼,
红烧肉用大盆盛,
雪旺白菜用挑水的桶来装,
这还不算,
凉拌的香辣木耳、
豆腐鸡汤、
酸辣土豆丝等等,
忙碌一天的村民们吃的那个叫香啊,
人间美味也不过如此了。
五盆四桶的菜肴,
不一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
席间,
李心慧听着众人的赞叹恭维,
一声一声,
一句一句,
滔滔江水不绝于耳,
那种形容,
他总算是深有体会了。
陈青云那边也是如此,
攀亲的、
念旧的、
儿时,
玩泥巴、
下颌捉虾,
都成了值得交谈的自豪之事。
可接踵而来的关照帮衬照拂鱼贯而出,
恨不得讨得一两句准话也好,
自此无忧,
心里大定。
酒过三巡,
妇人们渐渐搀扶着自家男人离开。
余下些帮忙收拾碗筷桌椅的。
等到忙完,
天已经黑尽。
李心慧在厨房烧水洗漱,
这一天休整房屋,
收拾房间,
他又做菜做饭的,
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陈青云看着嫂嫂打盹儿,
先是帮她把洗澡水抬到房间,
然后再来叫醒她。
李心慧累得连休意都消失不见了,
上眼皮耷拉,
下眼皮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好不容易洗完澡,
差点儿就在澡盆里睡过去了。
还是陈青云敲门,
他这才猛然惊醒,
随便披了件衣服就上床了。
结果等到第二天醒来,
房间里早就收拾干净了,
甚至于连他的脏衣服都洗了。
看着晾衣杆上的亵裤肚兜时,
李心慧腾的脸就红起来,
清秀的眼眸闪烁着,
无言地透出一股羞躁的暧昧。
这小叔当真是一点儿都不避讳了。
陈青云很早就出门了,
因为书院日常的蔬菜需求,
需要写份单子。
还有市面上的银钱也需要提前给个准数,
陈青云是下午才跟族老和李正整理好村里栽种蔬菜的名单和送去的一系列花费等等,
比起众人前去做工,
送蔬菜也需要人手,
这个也是得族老和李正安排,
他们也征询陈青云的意见,
只不过这些琐事陈青云便交由他们全权处理了。
倒是带去的五个小子,
其中有两个是外姓人家的,
一个是方有为家的儿子方大成,
一个是马明柱家的儿子马平安,
其余的分明都是陈氏族中的,
有陈永家的儿子陈小康,
陈敦子家的儿子陈老二,
***家的儿子陈华,
陈青云回到家的时候,
晾衣杆上的衣服早就被李心慧收回房间了,
两人面色如常地谈论起族中之事,
仿佛那。
服萦绕的暧昧不曾存在。
这五家人都是老实本分,
不惜抠角,
也不争强好胜,
家风很好,
孩子也听话。
李青慧点了点头,
陈青云选的,
他当然放心。
吃完晚饭以后,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洗碗的洗碗,
擦桌子的擦桌子,
把家里都整理好。
他们明天也要回书院了。
门外传来声响,
陈青云刚刚站起身来,
便听外面有人在喊。
小花,
小花,
李心慧皱起了眉头,
疑惑的看向陈青云,
应该是大哥来了。
李心慧的脑路瞬间打结,
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是他的亲哥哥来了,
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连忙走出去。
她自从有了前身的记忆,
便一直惦记着记忆之中温厚踏实的哥哥,
可他还没有主动去见一面呢,
大哥就上门了。
这心里还挺慌的。
李心慧拉开院门,
只见一个精壮的男人站在门口,
个子很高,
皮肤黝黑,
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明亮的凤眼。
轮廓俊朗,
鼻梁高挺,
红唇薄厚适中,
如果不是那粗布短衫和长裤不太搭,
看着倒是个威武不凡的壮汉。
大哥李心慧出声,
他需要扬着头才能正视眼前的男人。
李林子上下扫视了自家妹子一眼,
发现眉瘦胖了些,
眼睛一如既往的好看,
脸色红润,
神色也疏朗坦然,
不似之前那般沉郁寡欢,
心里的担忧慢慢放下。
李林子将手里拎着的包袱递过去。
你伤掉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没什么想不开的,
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哥养你。
娘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改不改嫁都随你了。
哥现在在县城里菜市街口打铁,
你有事情就来寻我。
李林子说完,
伸手揉了揉李心慧的额头,
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李心慧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那粗糙的手掌带着担忧和惦念,
熟悉的让他鼻腔酸涩,
尘封已久的样貌重叠,
仿佛他曾经最爱的亲人都还在身边。
李心慧慌忙地擦去泪水,
快速朝前追了两步。
天都要黑了,
吃完饭再走。
我许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李林子回头,
只见妹妹的眼眶泛红,
神情依依不舍。
他轻叹了一声,
眼里堆满了痛惜。
妹妹守的是望门寡,
他这个大舅子显得名不正言不顺的,
有些尴尬地踌躇着,
止步不前。
陈青云走到了门口的位置,
遥遥地笑着。
大哥,
什么时候也这么见外了?
我还记得你带我上山掏鸟窝的时候,
七八个鸟蛋都要生火烤熟给我吃。
看着长身玉立的陈青云,
李林子有些汗颜自己粗糙的面容和破旧的衣衫。
那些年,
陈青云还小,
陈青山一去下寨村便会带着她。
说起来她认识陈青云的时候,
陈青云还在穿开裆裤呢。
想起过往。
李林子笑着应下。
行啊,
打两碗酒来,
我也跟你说几句话。
陈青云笑容满面地迎着李林子进去,
心里有一个角落却慢慢崩塌开来。
他知道李大哥会说些什么,
可看到嫂嫂红了眼眶的模样后,
他心里那么坚定却摇摇欲坠。
李心慧茶忙前忙后的开始重新炒菜做饭。
不一会儿,
香味四溢的菜肴端上桌来,
李心慧便提着酒壶出去打酒。
村里的李大爷家因为有牛车方便,
所以便卖一些酒水和干菜。
眼看着妹子出门了,
李林子这才开口,
前些日子流言很难听,
他心里的人是青山,
一直把你当成青弟弟。
他不会高攀你的,
等你高中了,
便放他回家吧。
他还没有喝酒的,
嘴里蔓延着苦涩。
陈青云垂首,
眼下眸光里的异样,
嫂嫂是我身边最后一位亲人了。
有他在,
我总觉得陈家还有人盼着我早日出头。
等我中了举人以后,
嫂嫂若是想走,
我绝不拦他。
李林子得了准话,
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
伸手捶了陈青云一掌,
满怀欣慰。
我总算没有看错你。
我娘的脾气你也知道的,
她心里自责,
当初让小花来陈家,
他心里很不好受,
可是当初那对银镯子的定礼却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啊。
说起来还是我们李家欠了你们陈家的,
所以小花过来的时候,
我爹在床上病了三个多月都不吭声,
现在看着老了十来岁,
我知道。
当年我爹定下我嫂嫂时,
跟我大哥说帮他找了一个好岳丈,
姨母虽说凶了一些,
却勤劳顾家,
她劝嫂子改嫁不过是人之常情,
我能理解。
毕竟嫂嫂与他们才是最亲的,
而他许是得了嫂嫂的同情罢了。
李心慧打了一斤酒回来,
许是饭菜合意,
李林子吃了六碗米饭,
陈青云陪着小酌几杯下去后,
便安安静静地听着。
李林子的话越来越多,
里面的信息量慢慢扩大。
比如夏寨村的马家和赵家,
人多欺负他们外姓搬去的秧田灌水的时候,
李家常常排在最末。
又比如,
他好不容易定下一个媳妇,
结果马架的人造谣说他跟人打架伤了身子不能生育,
最后亲事不了了之。
还有家中老妇在城里做工时,
被工头胡乱扣工钱,
他娘去闹了一场,
他爹直接连工都没得做了。
李心慧听着渐渐心酸。
血浓于水,
那四个字并不只存在于魂魄,
他恍惚之中看到熟悉的轮廓重叠,
仿佛连神态和口吻都相似得很。
这一夜,
李林子留宿在陈家,
打发两个醉鬼洗漱睡后,
李心慧慢慢打开了大哥带来的两个包袱。
里面有做好的两套衣服,
一套是玉蓝色的襦裙配绿色的绣花被子,
一套是嫩青色的百褶裙配墨绿纹的对襟被子。
两套衣服都是新布做的,
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绸布味道。
李心慧将衣裙拿起来,
结果有东西顺着衣裙滑落在地,
叮铃一声,
清脆的银铃铛在脚边响了起来。
李心慧低头一看,
一根带着细铃铛的银簪子落在脚边,
伸手捡起来,
只见上面有细长的两根银签。
面上是两片银叶子,
托住两朵并蒂莲花,
最边上一圈一共镶有九个系铃铛。
李心慧掂了掂银簪子的分量,
少不得有二两,
再加上精细的做工,
市场价值在五两银子左右。
而且看上面清洗过的痕迹,
这根银簪的时间久了些,
他要是推算没有错的话,
他娘一定洗过的。
这是陈家当年给李家的定礼之一,
一直都是他娘保管,
记忆中也就出现过两次。
一根银簪都如此贵重,
也难怪家里凑不齐定礼了。
李心慧将银簪收起来,
心里突生一股惆怅,
当初醒来时,
只有陈青云守着他。
在张婶语气透出的鄙视当中,
他以为李家的人都是不好的,
却不想记忆重回。
他得知李家在下寨村,
很是艰难。
当初不是不管,
而是他曾经跟娘亲吵闹过,
因此出事的时候才没有人去通知李家。
天亮的时候,
李林子本想着起床就走来了一趟,
他得回去跟他爹说说情况。
结果一推开门,
一股油香味儿扑面而来,
伴随着滋滋的声音,
好像是在煎什么东西,
径直往伙房去。
李林子看着小桌上金黄色的煎饺,
咽了咽口水,
哎呀,
昨晚的菜放油那么多好吃的,
我把舌头都差点咬掉了,
你可别为了招待你大哥,
呃,
把你跟秦云十天的伙食都一顿做了。
李心慧看着大哥憨厚的脸庞,
淳朴的话语让他愉悦地勾起了嘴角,
好笑地拿了筷子和蘸料递过去,
哼,
快吃吧,
我等会儿跟你一起回去,
真的。
李林子眼眸一亮,
咬着煎饺的嘴巴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一直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他总不能走在路上连爹娘都不会叫一声,
那最好了,
爹一直念叨你昨天还叮嘱我,
一定看你过得好不好。
李林子说着,
一口一个饺子,
吃得那叫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