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本,
忆当年初入京都,
于一石居酒楼之前,
在那卖孩子的大妈手中曾经购得。
这本红楼梦,
乃是这世间的第一批盗版。
范闲看着手中的这本书发怔,
未曾想到旧友会在此地重逢。
一瞬间,
数年来在京都江南诸地的生活有如浮光掠影般飘过他的脑海,
令他不知如何言语。
他渐渐明白,
原来自己即便再生一次,
终究还是敌不过京都的名利。
杀人场早已忘了当初的明朗,
心绪早已没了那种佻脱却又轻松怡快的生活。
不知这位小姐究竟是何府人,
士他在心里这般品咂着,
手里拿着书,
下意识里往椅上那位姑娘脸上望去。
此时他才发现,
这位姑娘生的极为清秀,
尤其是脸上的皮肤格外干净,
眉间又无由有些冷漠之感,
看上去就像是苍山上的雪,
几乎可以反光。
范闲微微眯眼,
不禁想起了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冷若冰霜的若若妹妹和此时被困在宫中的妻子婉儿。
这位小姐昏迷中依然清冷的神态,
浑然好像占了若若与婉儿几分精神。
范闲含笑望着那姑娘的脸蛋儿,
忽然发现姑娘眼帘下微微动了两下,
知道对方终于是要醒了。
孙颦儿悠悠醒了过来,
却觉得眼帘有如铅石一般沉重。
她只记得自己用饭之后便回自己房中小憩,
准备再用心抄一遍诗篇,
明日在园中烧了,
祭拜一下陛下。
不料府外吵嚷声起,
似乎是京都府的人在捉拿要犯,
然后便是那个男子冲了进来,
那个黑色的匕首是那样的寒冷,
那双手居然有那么重的血腥味儿,
还有浓厚的男子体息味道。
孙颦儿这生哪里受过这样无礼的对待,
被那双捂在口鼻上的手上汗味一冲,
不禁羞怒交加,
一口气喘不上来,
竟昏了过去。
不知道昏了多久,
她终于醒了过来,
缓缓睁开双眼,
有些迷糊地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英俊的,
可亲的,
带着可恶笑容看着自己的年轻男子的脸。
屋内没有灯,
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却衬得这张脸更加纯净温柔。
孙颦儿心中一阵抽紧,
两眼里满是惊恐的神情,
下意识里往椅子后缩去。
正准备张嘴欲呼,
眼里的惊恐却转成了一抹茫然与无措。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
暗自琢磨这个年轻的男子究竟是谁?
看上去好像是不认识,
可为什么却这般眼熟,
就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看着椅上的姑娘家缓缓睁开双眼,
眼中闪过那么复杂的情绪,
却没有呼喊出声。
范闲有些意外,
微笑地看着她,
将时刻准备点出的手指收了回去。
他没有准备迷药,
因为他需要一个清醒的人质。
你是谁?
两个人同时开口,
范闲微微侧头,
挑了挑眉头。
难道我不应该是个歹徒吗?
孙颦儿看着这个好看的年轻人微微发怔,
总觉得对方的眉宇间尽是温柔,
怎么也不像是个歹徒。
可是她也清楚自己的反应实在是有些怪异,
不由涌起一阵惭愧和慌乱,
双手护在身前,
颤抖着声音说。
我,
我不管你是谁,
可是可是,
请你不要乱来,
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小姐,
你很冷静,
我很欣赏一般家伙的小姐,
只怕一旦醒来都会大呼出声,
然后便会带来我们都不愿意看见的悲惨后果。
小姐自控能力如此之强,
实在令在下佩服。
孙颦儿面色微热,
想到自己先前正准备呼喊,
却看见这张隐约在前世见过的脸,
不知怎的却没有喊出来。
姑娘不必惊慌,
我只是暂时需要一个地方躲避下,
我保证一定不会伤害你。
范闲轻声说着,
将手中那本红色封皮的石头记轻轻搁在桌上。
他本来可以将这位小姐迷晕,
可是内心深处有种预感,
似乎和这位小姐多谈谈,
或许会为自己带来极大的好处。
躲避孙颦儿害怕地垂着头,
用余光瞥了一眼这个闯入者的衣着,
在心里想着这人究竟是谁呢?
又是在躲谁呢?
忽然间,
她想到这两天里京都出现的那件大事,
想到传说中那人的容颜,
再看了一眼被那人轻轻搁在桌上的石头记,
孙颦儿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不是她聪明,
也不是她运气好,
而是这几年的时间内,
她的心一直被那个名字占据着,
她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最近那个人被打入了万丈深渊之下,
成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更是让她无比痛苦,
所以她才能在第一时间内联想到那个人,
做出了最接近真相的猜测是。
是他吗?
孙颦儿嘴唇微微颤抖着,
勇敢地抬起头,
认真地看着范闲的脸,
却始终说不出什么。
范闲有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
请问您是何家府上?
孙颦儿此时心中已经认定此人便是彼人,
心神激荡之下,
哪里说得出话来?
只是痴痴地望着范闲,
颤着声音问,
您,
您是小范大人?
于是轮到范闲傻了,
他所做的易容虽然不是太夸张,
但他坚信不是太熟悉自己的人,
一定无法认出自己来。
可这位小姐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唤出了自己的名字?
范闲心头一紧,
眼光便冷了下来。
孙颦儿见他没有否认,
心情更是慌乱,
这才想到先前对方问的那个问题,
咬着下唇羞怯的说,
家父,
孙敬修。
孙敬修范闲倒吸一口凉气,
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张大了嘴,
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心中感叹着自己的运气,
不知道是好到了极点,
还是坏到了极点。
孙敬修,
如今的京都府尹,
掌握着京都的衙役与日常治安,
奉太后旨意捉拿自己的主官,
没想到自己竟然躲进了孙府,
还抓住了孙敬修的女儿。
范闲叹了一口气,
望着孙家小姐说,
原来是孙小姐,
希望没有惊着你。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孙敬修如今是正二品的京都府尹,
虽然一向没有党派之分,
但和自己也没有什么瓜葛,
尤其是太后如此信任此人,
自己再留在这府里,
和在虎穴也没有什么区别。
为安全起见,
自己还是要早些离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