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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贾平洼长篇小说老生
果麦文化
小楼文化联合出品
玄臣领衔播讲
第三十集
等到了母秧地里灌三遍水了那一天
农会去了王财东家
拉走了牛
拉走了大件农具和家具
拉完了又到张高贵家
张高贵已经下不了炕了
他老婆看着来人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往出搬
就说
轻点 轻点
不要省大了
让个男人听见
张高贵在里屋炕上
竟然没有叫
没有说话
甚至也没有再哭
等家里的大件儿都搬出去
放在了巷道
老婆到里屋来看
张高贵却死了
老婆就跑出来
抱住了被搬出去的那副柏木棺材
这个不能搬
马生说
搬
地主家的大件儿都得搬
给我玉做的那副你搬走
那男人的你不能搬
他要用嘞
他用 杀了用
他死了
他就是死了
马生去了里屋
果然
张高贵死在了炕上
这是咋回事啊
走不死晚不死
这时候是
于是就同意了
不搬棺材
张高贵老婆这才烧了倒头纸
说了声
你啥话都没跟我交代
你都走了
说完放声大哭
老城村有个规程
人一旦活过了午十
就张罗着自己给自己做棺材
制寿衣
也选学拱木
每到清明节给祖先祭了坟
还到自己的坟上拔拔草
而六月六日太阳红
把寿衣拿出来晒了
再把棺材也移在院子里
要从里到外刷一遍漆
张高贵只做了棺材
那也是村里刘武义欠了他的钱还不起
把自己祖坟上的三棵老柏树罚下来抵债
他才把那老柏树解了板
做了夫妇两个的棺材
但他没有拱木
没制 寿衣说
不急 不急
他能活九十九嘞
他突然在五十四岁上
这一死
墓就拱在那块十八亩河滩地里
帮着拱墓的人说
这十八亩地是下湿地
不如到颇远的地里去拱
而张高贵老婆坚持要把张高贵埋在这十八亩地里
墓坑刚刚开挖
马生却把古墓人赶出来
说这地要分的
就不是张家的地了
不能埋在这里
张高贵的老婆还在家用温水给张高贵洗身子
隔壁的刘婶儿过来说
咦
你这细身子咋能震得从头到脚地细呢
就只拿了棉花球蘸了水
在张高贵额上点一下
两个腮帮子点两下
然后在胸口和两只脚上各点一下
再要翻过身子
要点背上呢
公墓的人回来了
说马生不让在十八亩地里拱墓的事儿
张高贵老婆喉咙里咯哇响了一声
吐出了一口痰
就出门去找马生
马生和邢轱辘回到老县政府的院子
现在是农会办公室
马生对邢轱辘说
你想又擦莫擦
邢轱辘说那抹鳖爹还能抹茶
就回家去取茶了
但邢轱辘家里哪里会有茶呀
她就在西城门外的竹丛里弄了些嫩竹叶子返回来说
哎
咱喝些能败火的
才要生火烧水
张高贵的老婆就来了
他质问马生为啥不让拱墓
马生又说了地要分的话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说不到一沓
马生就怒了
你饱盆脱沫
你就是哭
哭成河
不能埋就是不能埋
张高贵老婆说
我才不哭呢
我早都没眼泪了
你不让俺男人入土为安
我就吊死在院里的树上
哎呦
你威胁我
你吊吧
我给你条绳
说着
他真的从桌子底下扔出去一条麻绳
张高贵老婆就把那麻绳往树杈上扔
扔一下没挂住
再扔一下
还是没挂住
栓牢从外边进来
一把剁了麻绳
张高贵老婆就抱住栓牢的腿
栓牢
你小时候跌到尿窖子里
还是你叔把你捞上来的
你也不让你叔入土为安
栓牢说
哎呀
那块地埋不成吗
地是我家的地
为啥埋不成
那是下湿地
挖下去一丈就是水呀
你让我叔泡水呢
泡不泡
这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
可是我弟要分的分地却是我管的
那地现在没分嘛
这地要是已经分了
我就把你说扔到沟里让狗吃去
地既然还没分
我则要把它埋到我家地里
哎呀
跟你说不清
你这样吧
你先回去
我们弄会再研究一下
天黑前给你个答复
说完就让邢轱辘把张高贵老婆送回家
邢轱辘扯了张高贵老婆往外拉
哎呀
你咋真凶呢
张高贵老婆说
我凶咋了
我家的东西都被分光了
我还凶
栓牢就给邢轱辘摆摆手
一定要送到他家来
你再回来
邢轱辘到了张高贵家
张高贵的灵堂里
来的亲戚在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嚎
邢轱辘对张高贵老婆说
我送你到家了
你莫处死那我都走了
张高贵老婆却说
你不给你叔磕磕头
邢轱辘说
你既是地主了
地主就是敌人
我不磕头
张高贵的小舅子正在灵堂上哭呢
听了这话
他不哭了
起来骂道
十几天前他不是敌人
十几天后他就是敌人了
他是你的啥敌人
抢过你家粮
偷过你家钱
还是嫖了你家人
邢轱辘恼了你忙啊
就搡了那小舅子一把
小舅子也搡去
一把把邢轱辘豁在了地上
没想到
邢咕噜倒地却昏迷了
眼睛紧闭
口吐白沫
浑身发抖
像在筛糠
有人就说
呀
他有羊癫疯
掐人中
掐人中
人中还没掐呢
邢咕噜却在叫
他娘
他娘
声音完全不是邢咕噜的声了
是张高贵的声儿
大家一时愣住
邢咕噜又说着张高贵的声
他娘
我教你嘞
你耳朵塞了驴毛来
这更是张高贵的口气了
张高贵平日就是这么斥责他老婆的
大家就知道
这是发生道说了
道说就是人死了
魂附在了他人身上
来说死人要说的话
张高贵老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死的时候
我跟我留下一句话
就死了
就过去蹲在邢咕噜的身边
你要给我交代撕吗
我知道你想要埋在十八亩地上
我现在就是让人在十八亩地里公墓嘞
你还要撒话
你走 是
那邢咕噜说
十八亩地看样子是保不住了
他们分咱地的时候
你起地的四个圈往下挖
我在那里边放了四个石貔貅
你要拿回来
张高贵老婆说
你买了石貔貅
石貔貅真邪嘞啊
我会拿回来
你还有啥交代的
邢咕噜却不吭声了
呼的睁开了眼
坐起来
看着那小舅子一膀个搭到地上的声音却成了他自己的声音
要爬起来
但是乏的没有一丝力气
头上脸上一层的汗
小舅子当即跑到十八亩地里挖了地脚
果真挖出了四个石克的貔貅
村里人倒笑得哼哼起来
哎呦
牛都让人牵走了
就是舍不得一根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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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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