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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坡和妹妹
哥哥是父亲在大坡开国货店时生的
所以叫做大坡
小坡自己呢
是父亲的铺子
移到小坡后生的
他这个名字
虽没有哥哥的那么大方好听
可是一样的有来历
不发生什么疑问
可是
生妹妹的时候
国货店
仍然是开在小坡
为什么
她不也叫小坡
或是
小小坡
或是
二小坡
等等
而
偏偏地叫做
仙坡呢
每逢叫妹妹的时候
便有点疑惑不清楚
据小坡在家庭与在学校左右邻旅行的经验
和
从各方面的探听
新加坡的街道
确实没有叫仙坡的
你说这可怎么办
这个问题
和妹妹
为什么一定是姑娘一样的不能明白
哥哥为什么不是姑娘
妹妹
为什么一定叫仙坡
而不叫小小坡或是
二小坡等等
简直的别
想
呀一想便糊涂得要命
妈妈这样说
大坡是在那儿生的
小坡和仙坡
又是在那儿生的
这已经够糊涂半天的了
有时候
妈妈还这么说
哥哥是由大坡的水沟里捡了来的
他自己是从小坡的电线杆子旁边拾来的
妹妹呢
是由香蕉树叶里抱来的
好了
香蕉树叶
和仙坡两字的关系
又在哪里
况且
生的和捡来的
又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
毛妈嬷妈
好糊涂
一点也不错
也只好糊涂着吧
问父亲去
别
父亲是天底下地上头最不好惹的人
他问你点什么你要是说不上来
登时便有挨耳瓜子的危险
可是
你问他的时候
也猜不透
他是知道故意不说呢
还是他真不知道
他总是板着脸他说
少问
缝上他的嘴
你看
缝上嘴不能唱歌还是小事
还怎么吃香蕉呢
问哥哥吧
呸
谁那么有心有肠的去问哥哥呢
他把那些带画的书本
全藏起来不给咱看
一想起哥哥来
便有点发恨
你等着
小坡自己唠叨着
等我长得发了财
一买就买两角钱的书
一大堆
全是带画的
把画撕下来
都贴在脊梁上给大家看
哼
问妹妹吧
问了好几次了
她老是要晃着两条大黑辫子
一边跑一边娇声细气地喊
妈妈妈妈
二哥又问我为什么叫仙坡呢
于是
妈妈把妹子留下
不叫再和他一块玩耍
这种惩罚
是小坡最怕的
因为
父亲爱仙坡
母亲哥哥也都爱她
小坡老想他自己比父母哥哥全多爱着妹妹一点才痛快
天下
哪儿有不爱妹妹的二哥呢
昨儿晚上
谁给妹妹一对油汪汪的槟榔子
是咱小坡不是
小坡搬着胖脚指头一一的数
前儿下雨
谁把妹妹从街上背回来的
咋
小波呀
不叫我和她玩
哼
那天吃饭的时候谁和妹妹斗气拌嘴来着
咋
想到这里
他把脚指头
委一个
作为根本没有这么回事儿
用脚指头算账
有这么点好处
不好意思算的事儿
可以随便把脚指头拨回一个去
还是问母亲好
虽然她的话是一天一遍
可是多么好听呢
把母亲问急了
她翻了翻世界上顶
和善顶好看的那对眼珠
说
妹妹叫仙坡
因为
他是半夜里一个白胡子老仙送来的
小坡听了觉得这个回答
倒怪有意思的
于是他指着桌儿底下摆着的那几个柚子说
猫
昨儿晚上我也看见那个白胡子老仙了
他对我说
小坡
给你这几个柚子
说完
把柚子放着桌底下就走了
妈妈没法子只好打开一个柚子给大家吃
以后再也不提白胡子老仙了
妹妹为什么叫仙坡
到底还是不能解决
大坡上学
为是念书讨父母的喜欢
小坡也上学
专为逃学
设若
假装头疼
疼在家里
母亲
是一会儿一来看
既不得畅意玩耍
母亲一来
还得假装哼哼
哼哼
本来是多么可笑的事儿
噗哧的一声笑出来了
叫母亲看出破绽来也还没有多大关系
就是叫她打两下也疼不到哪里去
不过
妈妈有个小毛病
什么事
都去告诉父亲
父亲一回来她便
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把针尖大小的事也告诉给他
世上谁都好惹
就是别得罪父亲
那天
他亲眼看见的
父亲板着脸
郑重其事地
打了国货店看门的老印度两个很响的耳刮子
看门的印度
在小坡眼里是个伟人
伟人还要挨父亲两个耳光
那么
小坡的装病不上学
要是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去
至少还不挨上四个或八个耳刮子之多
况且
父亲手指上有两个金戒指
打在脑袋上
蹦
要不起个橄榄大小的青包才怪
还是和哥哥一同上学的好
到学校里
趁着先生打盹儿要睡
或是
趴在桌上改卷子的时候
人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在街上或海岸上玩耍够了再偷偷的溜回来
和哥哥一块回家去吃饭
反正和哥哥不同班
他无从知道
哥哥要是不知道
母亲就无从知道
母亲不知道
父亲也就无从晓得
家里的人们
很像一座小塔
一层管着一层
只要把最底下那层弥缝好了
最高的那层
便傻瓜似的什么也不知道
想想
父亲坐在宝塔尖上
像个大傻子
多么可笑
这样看来
逃学也并不是有多么危险的事
倒是妹妹不好防备
她专会听风
钻缝的套小坡的话
然后去报告母亲
可是
妹妹好说话
他一说走了嘴的时候
便忙把从街上捡来的破马掌
或者
是由教堂里拾来的粉笔头给她
她便蓇葖着小嘴
一声也不出了
而且这样贿赂惯了
就是他直着告诉妹妹
他又逃了学
妹妹也不信
仙儿
我捡了一个顶好顶好看的小玻璃瓶儿
打来二干
给我吧
小玻璃瓶换了手
仙儿
我又逃了学
你没有二哥
去捡小瓶
怎么能又逃学呢
到底是妹妹可爱看她的思想多么高超
于是
他把逃学的经验
有枝添叶地告诉她一番
她也始终不跟妈妈学说
小坡时常这样劝告他的学友
只要你爱你的妹妹逃学
是没有危险的
小坡
有两个志愿
只有他的妹妹知道
一个是当看门的印度
新加坡大一点的铺户
都有印度人看门守夜
另一个是当马来巡警
据小坡看
看门守夜的印度有多么尊严好看
头上裹着大白布包头
下面一张黑红的大脸
挂满长长的胡子
高鼻梁
深眼睛
看着真是又
体面又有福气
大白汗上面有好几个口袋
全装着
据小坡猜
花着米
煮豌豆小槟榔
或者还有两块鸡蛋糕
那条大花布裙子
更好看了
花红柳绿的裹着带毛的大黑腿
下面光着两只黑而亮的大脚鸭
一天到晚
不用操心做事
只在门前坐着看热闹
所闲的不了啦才细细的串脚鸭缝玩
天仙宫的菩萨虽然也很体面漂亮
可是菩萨没有这种串脚缝的自由
关老爷两旁侍立的黑白二将
黑的太黑
白的又太白
都不如看门的印度这样威而不猛
黑得适可而止
况且
晚上
就在门前睡觉
不用进屋里去
也用不着到时候就非睡去不可
门前一躺
看着街上的热闹
听着铺户里的留声机
妈妈也不来催促
诶
老印度有妈妈没有
还是个问题
设若没有
那么老印度也未免太可怜了
设若有呢
印度妈妈应该有多么高的身量呢
困难呢
说睡就睡也不用等着妹妹
小坡每天晚上等着妹妹睡了替她放好蚊帐
盖好花毯
他自己才敢去睡
不然
他老怕红眼虎
专会欺侮小姑娘们的红眼儿虎把妹妹叼了去
把蚊帐放好红眼虎就进不去了
仙儿
赶明儿你长大了开铺子的时候叫我给你看门
你看我是多么高的多么好看的印度
我是个大姑娘
姑娘不开铺子
妹妹想了半天这么说
你不会变嘛仙儿
你要是
爱变成男人呢
天天早晨吃过稀饭的时候
到花园家对椰子树说
仙要变男着呢
这样你慢慢地就变成父亲那么高的一个人
可是
仙儿
你也别变成印度
我是印度你再变成印度
咱们谁给谁看门呢
就是变成男人我也不开铺子
你要干什么的仙儿
你去赶牛车
呸
你才赶牛车呢
仙坡用小手指头顶着笑想了半天
我长大了呀
我去
我去做官
小坡把嘴搁这妹妹耳朵旁边
低声的嘀咕
仙儿
做官和做买卖是一回事儿
那天你明听见父亲说吗
他在中国的时候
花了一大堆钱买了一个官儿
后来
把阿一大堆钱都赔了
所以才来开国货店
啊
仙坡一点儿也不明白
假装明白了二哥的话
仙儿
父亲说了做买**做官赚的钱多
赶明儿哥哥也去开铺子
妈妈也去开铺子
可是
我就爱给你看门
仙儿你看
我
是多么有威风的印度
小坡说着
直往高处拔脖子
立刻觉得身量高出一大块来或者
比真印度还高着一点了
仙坡看着二哥
确是个高大的印度
但是不知为什么
心中有点不顺
终于说
偏
不爱开铺子呢
小坡知道
再叫妹妹开铺子
她可就要哭了
哄了仙儿
你不用开铺子了我也不当印度了
我却当马来巡警好不好
妹妹点了点头
马来巡警
背上打着一块窄长的藤牌
牌的两端在肩外出出着
每头有一尺多长
他站定了的时候
颇似个十字架
他脸朝南的时候
南来北往的牛车
马车电车汽车人力车全
咯噔一下站住
往东西走的车辆忽啦一群全跑过去
他忽然一转身
脸朝东了
东来西往的车便全停住
往南北的车
都跑过去
这是多么有势力威风
去味儿
假如
小坡当了巡警
背上那块长藤牌
忽然
面朝南
忽然
面朝东
叫各式各样的车
随着他的停得停跑的跑
够多么有趣好玩儿
或者一高兴
在马路当中打开捻捻转
叫四面的车全撞着一块岂不更加热闹
妹妹也赞成这个意思
可是
二哥
车要是都撞在一处
车里坐的人们岂不是要碰坏了吗
小坡
向来尊重妹妹的意见
何况
他原来是软心肠的小孩
没有叫坐车的老头老太太大姑娘们
把耳朵鼻子都碰破的意思
他说
仙儿我有主意了
我要打鸡牛转的时候先喊一声
我要转了
车上的人都快跳下来
这么重不是光撞车碰不着人了吗
妹妹觉得这真好玩
并且告诉他
二哥
等你当巡警的时候我一定到街上看热闹去
小坡谢了谢妹妹肯这样赏脸
并且嘱咐他
可是
仙儿
你得站得离我远一些
别叫车碰着你
小波
是真爱妹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