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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午饭
家属心里想
这些时候玩够了
从今天起应该把几样重要的功课理一理
于是他找了两本书
对着窗户就摊在桌上看着
看了还不到三夜
有一个听差的进来说有电话来了
请表少爷接话
他是大门口的听差
家属就知道是前面小客室里的电话机说话
走到前面去接电话
说电话的是一个妇女的声音
自称姓沈
家树一听都愣住了
哪儿认识这样一个姓沈的呀
后来他说
我们姑娘今天到仙农潭一家茶社里去唱
你要没事可以来喝碗茶
家书这才明白了
是凤喜的母亲沈大娘打来的电话
就问在哪家茶社
他说记不着字号
你要去总可以找着的
家述就答应了一声
将电话挂上了
回到屋子里去想了一想
凤喜已经到茶社里去唱大鼓了
这茶社里究竟像个局面
不是外坛钟楼下那么难堪
他今天新到茶社
我一定得去看看
这样一算计
刚才摊出来的书本又没法往下看了
好容易安下性子来看书
没看到三页
怎么又要走呢
还是看书吧
把刚才的念头抛开
还是坐下来看书
说也奇怪
眼睛对在书上
心里却把凤喜唱大鼓的情形和自己谈话的态度慢慢的响起来
好像那个人的声音笑貌就在面前一样
自己先还看着书
以后不看书了
手压住书
脑袋偏着
眼光由玻璃窗内只看到玻璃窗外
窗外原是朱起的圆柱
彩画的屋檐
绿油油的葡萄架
可是她的目光却一样也不曾看到
只是一个十七
八岁的小姑娘
穿了淡蓝竹布的长衫
雪白的脸儿
漆黑的发辫清清楚楚
齐齐整整的
对她是有说有笑
加树的脑子里出现了这一个幻影
就记起了那张照片
心里思索着
当时收起那张照片的时候
是夹在一本西装的书里
可是夹在哪本书里当时又没注意
于是就把横桌上摆好了的书一本一本的提出来抖一抖
以为这样找总可以找出来的
不料把书一起抖完
也不见照片落下来
刚才分明是夹在书里的
怎么一会儿又找不着了呢
今天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老是心猿意马
做事飘飘忽忽的
指这一张照片今天就找了两次
真是莫名其妙
于是坐在椅子上出了一会神儿
细想
究竟放在哪儿了呢
想来想去
一点不错
还是夹在那书里
因此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以便想起是怎么拿书
怎么夹起来
偶然走到外边屋子里
看见躺椅边的短机上放着一本绿壳子的西装书
恍然大悟
原来放在这本书里的
当时根本就没拿到里边屋子去
自己拼命的在里边找
岂不是可笑啊
在书里把照片取出来
就靠在沙发上一看
把刚才一阵忙乱的苦恼都已经解除了
看见这照片含笑相视着
就有一股喜气引人
心想
他由钟楼的露天下升到茶社里去卖唱
总算是升一级了
今天是第一次
我不能不去看看
这样一想
就不能在家坐着了
在箱子里拿了一些零碎钱
雇了车
一直到仙农坛去
这天仙农坛的游人最多了
柏树林子下到处都是茶棚茶馆儿
家属处处留意
都没有找着缝隙
一直快到后坛了
那红墙边支了两块芦席棚
棚外有个大茶壶炉子放在一张破桌上烧水
过了一点儿
放了有上十张桌子
蒙了半旧的白布
随配着几张旧藤椅
都放在柏树荫下
正北向有两张条桌并在一处
桌上放了一把三弦子
桌子边支着一个骨架
家叔一看
猜着莫非就在这儿
所谓茶社
不过是个名
实在是茶摊子罢了
犹如柏树兜上有一条二尺长的白布
上面写了一行大字
是来远楼茶社
家书看见
不觉得笑了起来
不但不能来远
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楼
家书看了一看
正要走开
只见红墙的下边有那沈大娘钻了出来
他手上拿了一把大蒲扇
站在日光里面
遥遥的就向樊家树招了两招
嘴里边说着
樊先生
樊先生
就是这儿
同时凤喜也在他身后转了出来
手里提了一根白棉线
下面拴着一个大蚂蚱
笑嘻嘻的向这边点了个头
家述还不曾赚回去
那卖茶的伙计就迎了上来
这儿清酱
就在这儿喝一碗吧
家树看了看
这个地方也不过坐了三四张桌子
自己若是不添上去
恐怕就没有人能出大姑叔的钱了
于是就含着笑
随随便便的在一张桌边坐下
凤喜和沈大娘都坐在那横条桌子边儿
他只不过偶然向着这边一看而已
家属明白
这是他们唱书的规矩
卖唱的时候是不来招呼客人的
过了一会儿
只见凤喜的叔叔嘴里衔着一只烟卷儿
一步一点头的样子
慢慢的走了过来
他的身后又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黄黄的脸儿
梳着左右分锤的两条黑辫子
他一跑一跳
两个小辫子跑的一甩一甩的
倒是很有趣
到了茶座里
凤喜的叔叔和家树摇遥的点了个头
然后就坐到横桌正面
抱起了三弦试了试
先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打着鼓唱了一段
自己拿个小柳条盘子挨着插座掏钱
总共不过上十个人
也不过扔了上十个铜子儿
家树却丢了一张通子票
女孩子收钱回去了
凤喜站起来牵了牵她的兰竹布长衫
又把手将头发的两鬓和脑顶上各自抚摸了一会儿
然后才到桌子边拿起古板敲拍了起来
当他唱的时候
来往过路的人倒有不少的站在茶座外边看
即至他唱完了
大家想到要来讨钱
就零零落落的走开了
凤喜的叔叔放下了三弦子
对着那些走开人的后背望着
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却亲自拿了那个柳条盘子向各桌上花钱
他到了家书桌上
倒是格外的客气
蹲了一蹲身子
又伸长了脖子笑了笑
家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
只是觉得少了拿不出手
又掏了一块钱出来
放在六条盘子里
凤隙叔叔身子向前一弯
多谢多谢
家树因为这个地方到东城太远
不敢多耽搁
又坐了一会回了查账就回去了
自打这天起
家树每天一定会来一次
听了凤喜唱完给一块钱就走
一连四五天
有一天回去
走到那摊门口
正碰到了沈大娘
他一见面笑着迎上前来
范先生
你就回去吗
明天还得请你来
家属说有功夫就来
哎 别那样说
你总得来一趟
我们姑娘啊
全指望着泥捧
你要不来
我们就没意思了
说着的时候
他将那大蒲扇撑住了下巴
想了想
又低声说
明天不要你听大鼓
你早一点来哦
另外
有什么事吗
这个地方一早来就最好
你不是爱听凤喜说话吗
明天我让他陪你谈谈
家树的脸有些红了
你一定要我来
我下午来就是了
沈大娘回头一看
见身后并没有什么人
却将蒲扇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早上来吸新鲜空气多好
我叫凤喜
六点钟就在茶座上等你
啊
我起不了那个早
可是不能来陪的
家述要说什么
话到了嘴边又忍了回去
站在路中央对沈大娘一笑
沈大娘还是将扇叶子轻轻的拍了拍它
别忘了早来
明天
啊 不
明天我会不着
你过天会吧
说完他就一笑走了
家属心想
他叫凤喜明天一早陪我谈话
未见得是出于什么感情作用
恐怕是特别联络
多要我两个钱罢了
不过虽然是这样
我还得来
我要是不来
让凤喜一个人在这儿等
叫他等到什么时候呢
等天回去
他就对伯河夫妇扯了一个谎
说是明天要到清华大学去找一个人
一早就要出城
伯荷夫妇知道他有些旧同学在清华
对于这个话倒是也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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