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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劳动日报的记者王全玲常驻燕南县委报道组
跟郭山岭是熟人
他事先嘱咐过郭山岭
一旦考研究生有了结果
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在寄走所谓档案的当天
郭山玲给王泉玲打了电话
告诉了他
他去北京复试之后这段时间的情况
估计被北方财经大学录取不会出岔子了
郭山岭原以为王泉玲要他在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他
只是出于他对他的关心
哪知道王泉灵是看准了郭山岭初中毕业考研究生这件事情的新闻价值
一九八八年六月底
燕山劳动日报发表了王泉龄的文章历竟坎坷
痴心不移
即自学成才的郭山岭
洋洋洒洒五千多字
占了一个版面
杨家屯乡文化站订了七八份报纸
燕山劳动日报是其中之一
枯山岭在中国农民报上又看到一则消息
也是王泉岭写的
也不知王泉岭是出于何种考虑
从那则消息上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孤山岭是离开双拐就走不了路的人
郭山岭就有了担忧
万一北方财经大学的领导看到这天的报纸
责令研究生处不准录取他
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郭山岭在当天赶到北京
见了中国农民报的相关领导
请求人家跟北方财经大学相关部门做个说明
消除可能的误解
那位领导当即给北方财经大学打电话
放下电话后跟郭山岭说
没事
学校说录取通知书已经发下去了
你回家等吧
一九八八年七月五日这天天气特别好
艳阳高照
却不怎么热
中午郭山岭回家吃饭
到文化站门口要锁院门时
区邮政所的邮递员老钱骑自行车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从邮袋里拿出一个纸夹子
从夹子里拿出一封挂号信
让郭山岭在接收单上签了字
郭山岭拿着那封信返回到办公室
牛皮纸信封上印着北方财经大学研究生招生办公室这十五个字
已经让郭山岭猜到了信的内容
打开
印入他眼帘的是五个字
录取通知书
第二天天还没亮
在文化站值班的郭山岭被二踢脚的爆炸声惊醒
是谁家这么早放鞭炮
回家吃早饭
看到家门口有鞭炮的碎屑
就问做早饭的母亲
谁在我们家门口放了鞭炮
母亲说
还能有谁
你爸
孤山岭埋怨父亲
不年不节的
你放啥炮
缴了乡亲们的好梦
别人家的孩子考个中专还放鞭炮呢
我儿子靠自学考上了研究生
咋就不能放鞭炮
老爹的话让郭山岭想起了许多往事
他在土炕上推着老爹给他坐的四轮小木车
嘴里念叨着
敢过年会走
敢过年会走
他躺在潮湿的屋地上
看到墙角有一个绿色的瓶子
里面装的是夏天用来要蚊蝇的敌敌畏
他想
敌敌畏可以药死蚊蝇
如果他把那半瓶敌敌畏药液喝进肚子里
是不是可以让他解脱所有的痛苦
他仿佛听到了一奶同胞的兄长离开他栖身的小屋时丢下的那句话
死去吧
你死了
家里少个败家子儿
我少个累赘
丁三中盘腿坐在土炕上
他的对面是他老婆
两口子吃着点心和大米粥
他站在丁家屋子的中央
跟丁三中央求
让他到小学校当代课老师
丁三中跟他说
全村上千口人
谁都可以到小学校当代课老师
唯独你不行
你一进教室
学生们竟顾看你怎么走路了
哪还有心思上课
让你当老师是误人子弟
小学二年级的一个星期天
他提着篮子拿着铲刀到村北的庄稼地里挖野菜
一群男女社员在一块玉米地里建苗薅草
他从那群人中间穿过
一个外号叫南霸天的大叔喊住了他
小拐子
我问你个事儿
他
我
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
大叔哈哈大笑起来
止住了笑
很严肃的跟他说
我看你呀
只能做造粪的机器
他觉得受了侮辱
给大叔强烈的反击
你
你才是造反机器
你全家都是
大叔站起来抓他
小拐子
你敢骂我
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还想到了给他出一个面包该谁吃的
县文教局的副局长
把基地四级理解成三级以下
在他的高考档案上写了不宜录取的曾经的校长宋陆海
那天晚上
躺在文化站办公室那张单人床上
孤山岭回忆起在杨家屯的人生岁月
想着这些年来自己曾经暗恋的女人和曾经追求过自己的女人
不得不承认
不管是初中同学李秀玲和冯兰花
还是主动给她写信的马宁
甚至是有过一段真情实感的曹淑梅
无论跟其中的谁结婚了
都会影响她走向事业成功的大门
那样幸福就会打折扣
很可能婚姻也不会持续
看来
有时候被人瞧不起不一定是坏事
自卑也不一定是坏事
也许正是因为被人瞧不起
正是因为自卑
才让他舍去了一些不该过早追求的东西
而把时间和精力更充分的用在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标上
那么
如今的他
已经走出了人生的逆境
不再被人瞧不起
对感情方面的事情
也应该相信自己了吧
郭山岭竟然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今的我
可以谈恋爱了吗
北方财经大学一九八八级研究生报道日期是九月十号
十一号两天
郭山岭决定在文化站干到八月底
可以多拿两个月的工资
还省得在家里呆着寂寞
又能落得个正好最后一班岗的好名声
因此
孤山岭还是跟接到录取通知书前一样
每天按时上下班
夜间在文化站值班
那天上午十点多
孤山岭正在办公室看报纸
忽听窗外有汽车引擎响声
站起来朝窗外看
却见一辆采访车进了文化站小院
郭山岭出门
从柴访车上下来两个人
其中一人还扛着摄像机
走在前面那人郭山岭认识
是县广播电视台的记者老楚
郭山岭说
老楚
你怎么来了
我们是奉排长之命
专程来采访你的
哼
我有啥可采访的
你都成了我们雁南县的英雄啦
你知道太行电台是怎么说的吗
农民考取研究生
在我省还是第一例
你已经在报纸上有名了
还得在电视上有影
郭山岭想拒绝也拒绝不了了
就按照老楚的导演拍摄了几个工作镜头
然后
老楚让郭山岭上了采访车
把郭山岭拉回了家
在家里拍的画面就更虚了
老楚让郭山岭拿着录取通知书从堂屋跨进里屋
跟坐在炕头上那鞋底的老娘喊
妈 我考上了
老娘拿过录取通知书
念叨着
我儿子考上了
我儿子考上了
老楚还让郭山岭拿着一本书拉风侠
以此证明郭山岭学习多么用功
郭山岭没看老楚制作的这个专题片
听人说这片子不但在燕南县电视台播了
还在燕山电视台播了
郭山岭心里就犯嘀咕
别落得个新闻造假的名声
郭山岭收到曹淑梅的一封信
山岭
你不会想到我给你写信吧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你考上了北方财经大学的研究生
真为你高兴
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你应该很高兴
你可以骄傲
可以自豪
你的成功揭示了一个真理
所有不甘被命运征服的人
应该坚持不懈的努力
你的成功揭示着过去的一切将成为历史
生活将为你揭开新的一页
我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自豪
而欣慰
我结婚了
有个女儿
丈夫对我很好
我还经营着那个裁缝店
她就是我的后勤
妹妹也出嫁了
她还让我代问你好
没别的事情
就是祝贺你
希望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淑梅
一九八八年七月三日
信不长
话也不多
却让孤山岭百感交集
想起了一首歌
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跟曹淑梅的那段感情
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很感激曹淑梅
就如一个他想不起名字的歌手写的一首歌小芳中最后的两句歌词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让我度过那个年代
县文教局和县妇联
共青团等多家单位举办全县青年歌手大赛
郭山岭在全乡先进行了选拔赛
最后确定一个叫江红的女青年代表杨家屯乡到县里参加比赛
那是一九八八年暑假期间
郭山岭带着江红去县里参加比赛
选手和带队人员都住在县政府招待所
报道那天
吃过晚饭
郭山岭到街上绕了一圈回招待所
前面走着一个人
从背影看很熟悉
招待所的门是那种弹簧门
推开后
人进去会自动反弹回来
前面那人走到门前
推开门
却没有把门松开
而是用手拉住
不让反弹回来
直到郭山岭进了门
那人才把手松开
让门反弹
郭山岭知道人家是为他拉住的门
回头跟人家说谢谢
话刚出口
惊呆了
给他扶住门的人是马宁
他怎么会在这里
郭山林想
马宁肯定知道跟在他后面的是他
他能给他扶住门
怕的是他被反弹过去的门碰伤
这表明
马宁心里已经不那么恨他了
郭山岭突然有了勇气
跟马宁说
我们可以的吗
马宁点头
两人反身出了招待所
来到大街上
沿着招待所门前那条街往南走了两百米
有一条河
河岸边有柳树
柳树下有长条木椅
孤山岭征求马宁的意见
我们坐一会儿
马宁说
那就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