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卡秋夏登车离开哈尔滨那天午夜,
我是一直陪在默默身边的,
只是来到季红桥上,
我没有出现在栏杆前。
因为在这短暂的挥手告别瞬间,
我不愿分散卡丘下的注意力。
在默默向月台挥动小小的红丝巾包裹时,
我就躲在旁边的方尖杯后面。
当那声汽笛猛然鸣响,
蒸汽骤然喷出,
紧接着红丝巾飘起,
资料纸满天飞扬,
我被惊呆了,
不知所措。
几秒钟,
我才意识到木木有被热蒸汽灼伤的危险。
我立即冲进满桥,
弥漫的气团烟雾拦腰抱住还呆立在栏杆前的木木,
把他拖到房间背后,
就地坐下,
器物向上喷涌,
低处反而安全。
要说刚刚遇到的这种情景,
在那个年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儿。
在1950年代到1960年代,
途经哈尔滨的火车都是燃煤的蒸汽机车进站前。
情敌排放多余的蒸汽是必经的程序,
但是不是恰好在继红桥下喷气,
那就要看机车司机的一时好恶了。
记得小时候去儿童公园玩耍,
回家时路过记红桥办是为了歇歇脚,
但是为了体验下腾云驾雾的滋味,
小伙伴们常翅停在桥上,
专等过往的火车在桥下吞云吐雾,
然后在云雾里跑来跑去,
欢脚蹦跳。
不过是没有人敢在火车恰好喷气时到栏杆边去的。
在桥下经过的火车驶离桥上,
凄无略散,
我和木木一起跑回栏杆前。
远处车站月台上已经空空如也,
一个人都没有了。
连原本停靠月台边的国际列车也已经没了踪影,
只剩两条铁轨在月台微弱的灯光照射下,
反射着冷冷的寒光。
刚才是什么东西被蒸汽卷走了?
说话呀,
到底是什么重要吗?
是新汉条资料在江边告别时,
卡秋霞刚刚交给我的。
是教授最终确定的配方吗?
是,
还有生产工艺、
使用方法。
天啊,
就这么失散掉了。
是我太对不起教授,
太对不起卡秋霞了。
你呀,
教授费了那么大的心血,
又与卡秋霞一起冒了那么大的风险,
就这么随风飘散了。
我俩坐在房间背后的台阶上长吁短叹,
木木沮丧地用双手抱住头,
连连自责。
我想起卡秋霞临别的嘱托,
心想不能再给默默增加压力了。
默默,
我看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是吗?
我该怎么办?
快说,
你想,
蒸汽又不是火焰,
它只会把资料纸卷走,
不会把它烧毁。
这蒸汽会很快冷却,
纸张就会落地,
不会飘远的。
那我们赶快下去找找。
不行,
桥两边护坡尽是树丛灌木,
又没灯光,
现在漆黑一片,
没法找。
这样吧,
反正现在夜里短,
早上三点就亮天,
现在恐怕也有一点多,
咱俩就坐在这里等天,
明天一放亮,
马上下去搜寻,
一定会找到的,
别忧心了。
默默很感激地深深点头。
就这样,
我俩在天亮后绕了好远,
总算来到桥下,
在桥洞内外两边湖泊的树林、
灌木丛中,
连同周边的草地、
沟渠、
涵洞,
一寸一寸地寻找。
所谓苍天不负苦心人。
到上午十时左右,
这份极其重要有极端珍贵的发明资料差不多就全被找到了。
最关键的新焊条配方资料一不缺,
使用工艺和注意事项也一页不缺。
遗憾的是,
新焊条生产制造工艺却缺少了两页,
整份技术资料就单单缺了这两页纸,
还有就是卡丘下那条红丝巾也是再也找不到了,
可能是丝巾太轻,
就那么被列车裹挟,
带到无法知晓的远方去了吧。
苏联专家全面撤走后,
中苏关系进入了严寒的冰冻期。
我和木木迟疑着,
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把缺了两页的新焊条发明资料交给有关方面?
要不咱俩努努力,
根据咱们以前的实验数据,
试着把那两页资料恢复起来。
我提出了一个想法。
不行吧?
咱们的实验是操作环节,
要是新焊条的使用工艺缺了,
或许还能恢复。
至于新焊条配方、
生产制造方面从来就没有参与。
随便凑数填两页,
今后出事咱们是负不起责任的。
再说,
卡秋夏一走,
把我的心都带走了。
哪有精神投稿这些呀。
那可怎么办呢?
等等再说吧,
卡秋夏不是说让我们半年后再上交吗?
我知道这些日子,
木木的心根本不在什么焊条啊,
资料啊上面,
他一心一意只盼着卡秋夏的来信。
然而,
一周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卡秋夏和他的爸爸如同石沉大海,
杳无音讯。
这期间,
诺一遍又一遍地跟我悼念这件事儿。
诺诺,
你说是莫斯科远,
还是澳大利亚达尔文远?
绝对里程应该差不多吧,
但要论交通方便程度,
那莫斯科就比澳大利亚强多了,
毕竟有直通火车呀。
我也是这么想。
可是谢苗薇拉走了一个半月信就到了,
为什么这么久卡秋夏却没来信呢?
你想想,
现在两国关系这么差,
寄信能不受到影响吗?
别急,
耐心等吧,
总会有消息的。
我说这话心里也没底,
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难以猜测。
卡秋夏离开半年了,
时间进入到1961年,
在哈工大放寒假前,
我和木木把新焊条发明资料交给了学校科研处。
过了几天,
科研处把我和木木叫去谈话,
我们找校内外一些专家传阅鉴定,
大家一致认为这项发明非常尖端,
也非常重要,
他及时的填补了我国高强度、
高品位焊条的技术和生产空白,
对国防建设、
军工生产、
船舶制造、
发电设备等都有重要意义。
你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儿。
科研处长顿了顿,
又说。
不过有两点需要澄清一下,
一是你们只是本科学生,
学焊接研究刚一两年,
但从配方和工艺设计看,
发明本身具有世界水准,
资料文本非常规范,
非常严密,
全部用俄文书写,
是不是你们的教授也参与其中了?
二是焊条生产工艺缺少两页,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和木木对望良久。
最后,
默默把一切都如实讲述了。
讲完还加了一句话。
教授一再叮嘱不要对外公布,
他是这项发明的主持人。
这我明白。
现在情况下对外公布这一点很可能给他在苏联带来麻烦。
好了,
尽管你们弄丢两页资料,
但影响不大,
不必有太大精神负担。
此后很久,
校方再没就此事找过我俩。
几个月后,
我在一份校内喜报上读到,
我校发明的超强度高素质新焊条KQZ001型已试制成功,
在上海投入批量生产。
我忙把情况告诉木木。
默默听了,
沉思了一会儿,
KQZ001,
什么意思?
哦,
K是教授姓名第一个字母,
Q是我姓名第一个字母,
Z是你姓名第一个字母。
来,
这样一来,
不等于把一切向全世界公开了吗?
到了暑假,
卡秋夏离开,
整整一年一天默默找到我家。
诺诺,
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这些天夜里总是睡不好觉,
总是梦见卡秋霞,
梦见他一个人游荡在雪地里,
又冷又饿,
太可怜了。
我一定要弄清他的情况。
那怎么办呢?
他家在莫斯科,
原有的住房来中国时不是都交工了吗?
现在的地址谁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呀?
我想到苏联驻哈尔滨总领事馆去问问,
他们应该知道,
也许知道,
那是能随便告诉你吗?
我觉着那位副领事对卡秋夏和我还是挺同情的,
也许会给我点信心。
我抱着不妨一试的心态,
陪默默造访了药警街总领事馆,
门卫很严厉,
不论默默怎么解释甚至哀求,
都不许我们进入。
还说总领事馆已经不对外办公,
过些天就要撤销了,
快走吧。
木木对着最后的希望,
哪能轻言放弃,
还是要见副领事一面。
双方正在僵持,
一个人从外面进来,
见到我们和警卫纠缠,
注意地看了一眼。
警卫让他跟我们进去,
这是副领事约见的人。
我朝那人看看,
认出他就是那天夜里奉命随同卡秋霞来江边与老师同学相会的布洛夫。
我们便不多说。
斯普罗夫走进总领事馆。
副领事在左边第二个房间,
过去吧。
进入副领事办公室,
木木直接走到办公桌前,
我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很有风度的男子。
见到默默突然出现,
并没有表示惊讶或不满。
对不起,
****,
彼得罗维奇副领事,
我没有事先约见,
就闯进来打扰您了。
哦,
你是秦厚木来找我,
有什么事吗?
傅律师,
谢谢,
您还记得我,
我来找您是想了解一下卡基娜科夫尼科瓦的消息,
他回国一年了,
一直没有来过信,
我非常惦念他。
可以理解,
你是他的未婚夫吗?
您能不能告诉我,
他还好吗?
应该还好,
那为什么一封信也没有呢?
会不会是他有意断绝与你的关系呢?
不会,
绝对不会,
这我可以用生命来保证。
请您看在我是卡金娜未婚夫的情由上,
把她的真实情况告诉我吧。
那这位是副领事指着我发问。
周诺威是我的同学、
好友,
也是卡西娜的好朋友。
副领事从桌后椅子上站起来,
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
最后站定在木木面前。
按照领事职责和国内的规定,
我没有***告诉你这些。
不过现在总领事馆已经决定撤销我的副领事职务,
也已经正式***,
过不了多久也会撤回国去。
卡吉娜和你的事情我是清楚的,
你们的爱情是纯洁的、
正当的。
你们面临的处境是令人同情的,
为了给你卡吉娜的未婚夫一个交代,
我现在把真实情况告诉你,
但是只能你们二人知道,
不要传扬开去。
您说吧,
我们保证藏在心里,
绝不外泄。
卡基娜回国的头几个月没给你写信,
是因为所有从中国撤回的人们都要接受***审查,
不准与外界联系。
后来审查结果出来,
科夫尼科夫工程师因为有将重要技术资料留给中国人的嫌疑。
还曾与哈尔滨白卫分子有交往,
被撤销了大学教授和工程师职务。
发派到远东符拉迪沃斯托克,
也就是你们所称的海参崴一个海港码头,
做一名普通的电焊工。
那卡基娜呢?
木木急切地追问。
他在中国的大学学历不被承认,
只好辍学随同他父亲一同去了远东。
现在,
因为有私流技术资料的事儿,
父女二人都被监视居住。
在搞清事情真相前,
不准与中国方面有任何联系。
这样,
你当然就不可能收到未婚妻的信了。
副领事,
你一定知道卡吉娜的通讯地址,
请告诉我,
我给他写信。
这我就爱莫能助了。
我确实不知道他的通讯地址,
没法告诉你。
符拉迪沃斯托克有很多码头,
科夫尼科夫究竟在哪个码头,
谁也不知道。
其实你就是知道写信去,
他也不可能收到来自中国的信,
都会被海关收缴交到内务部去的。
谈话到此只能结束了。
虽然我们没有办法与卡秋夏联系,
但知道了一些他和他爸爸的信息,
总算没白跑这一趟。
苏联驻哈尔滨总领事馆终于在1962年9月25日正式撤销了。
哈尔滨作为一个驻有外国领事机构的国际开放城市的历史也就到此结束,
不过这是后话。
从总领事馆回来,
木木更加消沉了,
有时候晚上十多点也不见他归寝睡觉,
白天上课无精打采,
两眼发直。
有一天都过了半夜,
木木还没回寝室,
我开始担忧起来,
可别想不开,
出什么意外呀。
我曾答应过卡秋霞要照看他的。
我赶忙穿上衣服跑到他家,
看他是否回家了。
反正工大学生宿舍离他家并不算太远,
他没在家,
他爸爸早已不在家住,
家门反锁着。
这下我可真急了,
他能到哪儿去呢?
我想来想去,
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松花江畔,
那盏象征着他们爱情的六角街灯旁,
他思念喀秋下太深。
一定会去哪里的。
我站在大直街旁,
拦了一辆接送夜班工人的大卡车,
来到了江边。
走到那盏灯下,
朝向接这边是空的,
我马上转到朝向江水那一面。
木木坐在灯座旁,
双手抱着膝。
两眼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江水。
木木,
你怎么能这样,
叫人多担心呀。
快跟我回去好好睡觉。
诺诺,
是你。
我。
我根本没法安睡。
看秋想,
为了我们再受多大煎熬啊。
我真后悔,
后悔那时没听谢苗的话,
用他留给我的锁带把卡秋霞捆在我身上,
留在哈尔滨。
我实在是太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