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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过道里一瞅
原来是一个还不算老的男人在捂着胸口呻吟
他的叫声惊动了值夜班的医生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走来了
南大夫问道
疼得厉害吗
那人嗯了一声
痛苦的点着头
大夫回身去了护士值班室
随后两名女护士来到这人跟前
扶住他往前挪去
呻吟声慢慢变小
这是什么病呀
应该不会也是癌吧
啊
如今患这疾病的人咋会这么多
和杏花同病房的另外那两个病人也是癌症患者
都是男性
一个四十多岁
一个五十多岁
正是人生的黄金期
却双双躺倒在医院里
这些不幸的人们
他们处在时光隧道里
没有回头的路可走了
是啊
深邃漫长的人生隧洞
无论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走过去后
就永远也回不来了啊
想他们也许跟我和杏花一样
有数不尽的难以忘怀的美好回忆
有无数个春光明媚的人生蓝图
可如今
这一切都再也回不来了
无法复现
只能在梦中
在那虚幻空聊的梦中去留恋了啊
这充满西药味的医院
这让人生厌让人恐惧的病房
疑似一张难以挣脱的魔王
把他们的灵魂抓进来
找得严严实实
一丝不漏
只等着押往阎王殿
躺在病床上的这些未来的孤魂怨鬼
此刻只剩下了一腔悠悠哀怨和满腹凄凉的空叹
我深深的叹息
感慨生命在这里怎会如此脆弱
如此不堪一击
犹如那被严霜打掉的树叶
在瑟瑟寒风中飘飞发抖
跌跌撞撞
杏花的病一点也不见起色
一天比一天消瘦
那原本圆圆的脸
如今只剩下了颧骨
仅有一张皮贴在凸起的骨头上
那张皮也黄嫣嫣的毫无生气
那变了形的脸盘就如秋风刮落地面的一片树叶
破败不堪
生命已尽
眼见杏花的病一天天加重
眼看着她一天天滑向黑暗
滑向地狱
我却毫无办法
毫无拦住她的能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快的离我而去
痛苦像刀子一样刺着我的心
我的胸口闷得发慌发堵
手足无措
六神全乱
此时的杏花像一盏快要耗干了油的灯
生命的光焰忽明忽暗
已经奄奄一息
而同事的那两个病人
也是在挨着时日
离死神的镣铐没有多远了
他们睁着一双空度无神的眼睛
宛如被困在孤岛上的狮子
被关进笼子的老鼠
绝望的四处冲撞吼叫
却找不到一条出去的路
求生无望
命悬一线
到最后只好盯着海洋发呆
深不见底的大海吞噬了他的生命
留给他的无忧死亡与坐以待毙
一到午夜
过道里的各种声音均已消失
外面静悄悄的
病房里也静悄悄的
电灯熄了
黑夜统治了一切
可是这阵杏花却睡不着了
他喃喃自语着
不知在喉咙里念叨着什么
似乎是在哀叹上己的命运
似像是在哀怨上帝的不公
我又一次去摸他的手和脸
试图送给他一点安静与力量
同时像往常一样
用指头轻轻的给他抓痒
在他长寒发痒的地方挠着
想让他舒坦些
自有这病后
杏花老说他身上发痒难受
说好像有数不清的跳蚤在咬
我问过大夫
大夫却说这种情况是癌症发作的正常表现
目前也没有任何有效遏制他的药物
大夫的话没错
同病房的那两个癌症患者
也常常喊身上发痒
也时不时的抓挠
也让陪护的家人帮着在他们身上抓挠
在这漫长的难熬的日子里
这些不幸的人们被哀魔肆虐着
无比痛苦的挨着生命的最后一程
黑夜
医院
黑森森的病房
常把他们的痛苦一天天拉长
把他们的生命一天天缩短
又一个黎明来到了
医院里有了响动
陪护病人的男男女女都悄悄的起身了
他们揉一揉发困的双眼
打个哈欠
胡乱整理一下头发
忙忙的去给病床上的亲人打洗脸水的
买饭的
找东西的
匆忙的而凌乱的在过道里穿梭
他们没有多少话
脸上没有笑容
愁苦把他们的脑袋压得很低
行色匆匆
面无表情
仿佛阳光也早已远遁了
一切是那么阴冷
阴冷的让人压抑
让人窒息
也是看透了人生
看清了人身吧
医院里也有那么一些病人
他们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蓦然了
对死神也毫不畏惧
不当一回事了
他们把人生看得很淡
很透
生与死全抛在了脑后
毫不在乎了
能活一天就算一天
活不成了
高高兴兴的走
心情愉快的去给阎王爷前报道
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癌症患者
是个男的
他心态很好
精神特别乐观
每天他都要来我们病房里
和另两个同病病友聊一聊
这人天南地北的侃
一会儿讲他的光辉经历
讲在部队上当兵的新鲜事儿
一会儿又讲他老家的风俗人情
说小时候一些易闻趣事
他是南方人
说话的腔调很像杏花娘家人一模一样
当他侃侃而谈
大讲特讲那些新奇陈旧的故事时
杏花就来了精神
他仿佛遇见了知音
看到了娘家的亲人
眼里冒出了异样的火花
身子前倾着和那名南方老乡搭上花
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
越聊越热乎
这时候我也仿佛打了一针兴奋剂
无比兴奋的给他们当起了听众
当起了学生
在一旁附和着他们的观点
不住的点头
嗔斥奸货
加几句赞扬的话
给他们愉快的心情火上浇油
希望把这种生命后期的快乐越拉越长
把病魔带给他的痛苦冲刷干净
嗯
他们互相鼓励
互相安慰
互相夸赞
互相诉说着自己的前前后后
有时高声喝彩
有时有辩论几句
很快又抛弃前嫌
且发表一些相同的或不同的意见
评说着一些他们认为是应该评论一下的事情或事件
这样
时间便在这高一声低一声
男一声女一声的争辩与聊天中悄然溜走了
热烈的气氛使房子里患上了生机
那一滩死水似的梦气消失了
病房中布满了清凉之风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走过
太阳升起又落下
落下又升起
夜晚又来了
杏花恐惧夜晚
夜的黑手让躺在白色床单上的他望而生畏
心中惊悚
他只有在前半夜还残存一丝亮光的时候才勉强能睡一会儿
而一进入后半夜
他的神经就异常的清醒
如一只夜猫子瞪圆了眼睛
在这时
杏花又会不厌其烦的给我讲他以前不知讲了多少遍的故事
老调重弹的去捡那些早已遗忘的珍珠
搜寻他童年时那段难忘的记忆
这些事
在结婚那天晚上杏花就给我讲过了
他满怀深情的讲述着他少年维特之烦恼
还有他那灰姑娘的伤心故事
至今我也没有忘掉
新婚之夜
我们出场晋国
激情澎湃
当那欢乐的潮水退去后
杏花给我讲述了他少年时的一些美好往事
杏花说
在她出生后第三年
母亲又生了个女婴
这个妹妹很聪明
皮肤白白的
嘴巴很甜
成天左一声爸爸右一声妈妈的喊
把父母洗得眉开眼笑
可好命不长
三岁那年
妹妹不知患了什么病
一夜之间就死了
连大夫也没来得及请就夭折了
爸妈为这事伤心了大半年
到第二年
弟弟出事了
弟弟的出生让父母脸上露出了太阳
然而杏花的灾难却来了
为了照管弟弟
爸妈不让他上学去了
让他在家照看这个宝贝弟弟
说他俩大人要下地干活赚工分
队上也给他们规定有劳动天数
完不成要扣粮食
即少分口粮
但他们家还没有一男孩子
因而这个弟弟变成了掌上一颗明珠
明珠的光彩夺走了杏花这个姐姐的美好年华
她变成了弟弟的佣人和保护神
学校成了她的梦
就这样
她上学读书之路被掐断了
那美妙的学校
那朗朗的读书声
对他来说成了万里之遥的海市蜃楼
这样一晃就是七年
七年岁月把它写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文盲
但在那偏僻荒凉的山沟里
像他这种事儿也屡见不鲜
并不奇怪
他们队上的女孩
有一大半和杏花的命运一样无奈
一样遗憾
一样叫人慨叹
杏花从此再也没踏进学校一步
他干什么去了
杏花说
待弟弟七岁入学时
他已经十三岁了
爸爸说
你已经长大了
不可以去上学了
也不用去读书了
女孩 丫头 骗子
读再多书也无用
还不是要嫁人找婆家
不久
父亲给他找了一个活儿让他去干
去和摊里筛石头和沙子
卖钱来补贴家用
从那一天起
从走进河滩那一刻
杏花便永远的离开了童年
结束了一生中那段让人怀念的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在杏花家那条沟弯的前头
便是浩渺的沱江
江水宽阔深邃
平静的江面上却船舶来来往往不断
头在干什么呢
在运送沙石
县城里还有江岸两旁的人们修建房屋
筑堤打坝
都需要石头和沙子
这些砂石都要从沱江两边河滩的淤泥和乱石堆中寻找采掘
然后筛选分类
把这些东西分开堆放成垛成片后出售给需要的单位或个人
在河滩中筛选沙石是个很辛苦的活儿
脏累字不用说
还必须把两条腿泡在河水中
沙子也罢
石头也罢
沙滩表面虽乍一看是干燥的
但一挖下去就冒出了水
越挖水也越多
坑有多深
水就有多深
筛沙石的每个人脚上都穿一个高筒子的雨鞋
站在水坑中一锹一锹往出挖
一铲一铲往坑上扔
杏花那年才十三岁
还没成人
单薄的身子又拖着一双沉沉的雨鞋
很是吃力费劲
但是父母的话就是命令
没有改变的余地
他也必须在水中像大人一样挖河刨
像成年人一样一铲一铲把沙石掏出来扔上去
再用铁筛子一铲一铲又筛选
让杏花聊以自慰的是
同时还有几个和她一样大的女孩子
也跟她一样站在水坑中掏
岁月就这样在泥水和这沙石中度过
中午啃一顿自带的窝头
喝几口姜水
只有晚上回到家才能吃上一口热饭
而往往为了多干点多赚点
在月亮出来星星满天时
他才和同伴们往回赶
这时崎岖的山间小路上已响满了虫子的啼鸣
他们的身子却被银色的月光拉成了一条细细的
长长的
疲惫无助的黑影
杏花这些少年时代的辛酸往事
让我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时竟无以凝噎
不知说什么才对
不知说啥话才能冲掉他过去的那段苦水
沉默良久
为了冲淡这些悲凉
我只好对新花说
这样吧
我也给你讲一讲我以前的故事
你听不听
怕他不愿听
我忙又补充一句
很好听的
你听了一定高兴
这时间自然差不多一快半夜
而新婚的喜悦还在包裹着我俩
杏花那一段叫人伤感的往事虽抵消了不少欢乐
但我总想尽力把这难得的快乐拽回来
把新婚之夜的幸福留住
不让他给我们以后留下遗憾
听
我要讲故事
杏花把我白一眼后
又往我怀里挤了挤
说啥子好听吗
快讲 我听
我搂紧他
扶二道
你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