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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作者
路遥第二十三集
黄亚萍回到家里
按时作息的父母亲早已在他们的房间里睡着了
他进了自己的房子
扭开灯
先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什么也不做
静静的坐着
他的心在欢蹦乱跳
他即刻又站起来
在镜子前立了一会儿
他看见自己在笑
他又躺在床上
躺下后又马上坐起来
他站在脚地当中
不知自己做什么好
思绪像浪花飞溅的流水一般活跃
先是一连串往事的片段从眼前映过
接着是刚才所发生的从头到尾的一切细节
然后又是未来各式各样幻想的镜头
直到他洗完脸
脑子才稍微冷了一下
晚上肯定又要失眠
失眠就失眠呗
反正明早上他不值班
另外一个人广播
他可以在家睡觉
至于明天上午能不能睡着
他也没有把握
那么现在该做什么呢
给克南写信
还是给父母亲发表声明
父母亲已经睡着了
那么就给克南先写信
他刚拿着信纸
信封和钢笔
马上又改变了主意
不
还是先给父母亲谈谈
这是最主要的
让他们早一点知道更好
于是他开了自己的门
出了院子
这个睡不着觉的人
也决心不让他父母亲睡了
他敲了敲父母亲的门
叫道
爸爸 妈妈
你们起来
过我这边来一下
我有个要紧事儿要跟你们说
里面的灯开了
听见一阵紧张的唏嘘声
站在外面的任性的女儿这时候抿嘴直笑
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
他母亲先过来了
接着父亲一边穿外套一边也跌跌撞撞进了他的房间
两个人都先后紧张的问他出了什么事儿
黄亚萍看见父母亲都这么紧张
先忍不住笑了
然后又严肃起来
说
你们别紧张
这事儿并不很急
但有些震动性哦
父亲瞪起眼儿看着他
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这个任性的小宝贝为什么黑天半夜把他老两口儿叫起来
他母亲揉了揉眼睛
也着急的对他说
哎呀
好平平嘞
有什么事你就快说
你把人急死了
黄亚萍想了一下
说
事情很复杂
但今晚上我先大概说一下详细的情况
将来我不说
你们也会追问的
嗯 是这样
我已经和另外一个男同志好了
并且已经在恋爱
因此
我要和克南断绝关系
什么 什么
他父母亲都从坐的地方站起来
惊慌失措的看着他们的女儿
嗯 对我来说
这已经不能改变了
我知道你们对克南很爱
但是我并不喜欢她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他父亲半天才清醒过来
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
悲哀的说
克南当初不是你引回来的吗
这两年
已经两年多了
全城人都知道我和老张
**和克南妈这关系
天哪
你这个任性的东西
我和**把你惯坏了
现在你这样叫我们伤心
老汉捶胸顿足
两片厚嘴唇像蜜蜂翅膀似的颤动着
他母亲已伏在他的床上哭开了
他父亲尽管爱他胜过爱自己
但看来今晚实在是气坏了
猛烈的发起了火
你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思想
你们现在这些青年人呐
叫人痛心啊
垮掉的一代
无法无天的一代
革命要在你们手里葬送呀
老汉感情过于冲动
什么过分话都往出倒
黄亚萍一下伏在桌子上哭起来
他父亲从来都没有这样骂过他
他一下子忍受不了
母亲见女儿哭了
也哭着过来
却数说起了老汉
就是萍萍不对
你也不能这样吼喊我的娃娃哩
都是你惯坏的
老军人咆哮着说
你没惯
亚萍**也喊叫起来
亚萍他爸一拧身出去了
出去后
他也没有回房子去
站在院子里
掏出一根纸烟
在烟盒上敲得嘣嘣直响
也不忘找点
亚萍站起来
两只手硬把他母亲推出房子
然后关上了门
他过去拿毛巾把脸上的泪水啃干净
然后坐到桌子前
开始给克南写信
克南
为了我们都好
我必须告诉你
我已经和加林相爱了
咱们的恋爱关系现在应该断绝
以后像过去一样
还是要好的同学和同志
我知道你会很痛苦的
但你应该想想
为一个不爱你的女人而痛苦是不值得的
你应该寻找真正爱你的人
我相信你会找到这样的人
我愿你得到幸福
你自己应该知道
我在学校时就和加林感情好
现在我觉得我真正爱的人是他
而不是你
过去咱们两人之所以发展了关系
完全是因为你适时的关怀了我
使我受了感动
但这些并不是爱情
你是个好人
也是一个出色的人
不要因为我影响你的发展
你也不要恨加林
如果你认为你受了伤害
这完全是我一个人造成的
是我追求加林的
你恨我吧
我在内心里永远感谢你
我还要告诉你
在我爱情以外所有有爱的朋友中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如果你能原谅我
那么我请求你为我祝福
亚萍
须臾匆忙中
高加林把自行车放到路边
然后扶在大马河的桥栏杆上
低头
看着大马河的流水绕过曲曲折折的河道
穿过桥下
汇入到线河里去了
他在这里等着巧珍儿
他昨天让回村的三星捎话给巧珍儿
让他今天到县城来一下
他决定今天要把他和巧珍儿的关系解脱
他既不愿意回高家村完结这件事
也不愿意在机关
他估计巧珍会痛不欲生
当场闹得他下不了台
前天老井让他过两天到刘家湾公社去采访一下秋田管理方面的经验
他就突然决定把这件事放在大马河桥头了
因为去刘家湾公社的路正好过了大马河桥
向另外一条川道拐过去
在这里谈完
两个人就能很快各走各的路
谁也看不见谁了
高加林伏在桥栏杆上
反复考虑他怎样给巧珍儿说这件事儿
开头的话就想了好多种
但又觉得都不行
他索性觉得还是直接了当一点更好
弯拐来拐去
归根结底说的还不就是要和他分手吗
在他这样想的时候
听见背后突然有人喊
加林哥
一声喊叫像尖刀在他心上捅了一下
他转过身
见巧珍推着车子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他来得真快
是的
对于他要求的事儿
总是尽量做做让他满意
嘉
加林哥
没出什么事吧
昨天我听三星烧话说你让我来一下
我晚上急得睡不着觉
又去问三星
看是不是你病了
他说不是
巧珍儿把自行车紧靠加林的车子放好
一边说着一边向他走过来
和他一起扶在了桥栏杆上
高加林看见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
浑身上下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顿时感到有点心酸
他怕他的意志被感情重新瓦解
赶快进入话题
巧治儿
嗯
他抬头看见他满脸愁云
心疼的问
你怎么
加林把头扭向一边
说
我
我想对你说一件事儿
但很难开口
巧珍亲切的看着她
疼爱的说
加林哥
你说吧
既然你心里有话
你就给我说
千万别憋在心里
说出来啊
怕你要哭
巧珍一愣
但她还是说
你说吧
我
我不哭
巧珍儿
嗯
我可能要调到几千里路以外的一个地方去工作了
咱们
巧珍一下子把手指头塞在嘴里
痛苦的咬着
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你去吧
那你咋办呀
我主要考虑这事儿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两串泪珠静静的从巧珍的脸颊上躺下来了
他的两只手痉挛的抓着桥栏杆
哽咽着说
加林哥
你再别说了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你去吧
我绝不会连累你
加林哥
你参加工作后
我就想过不知多少次
我尽管爱你爱的要命
但知道我配不上你
我一个字不识
可你帮不上忙
还要拖累你的工作
你走你的
到外面找个更好的对象
到外面
你多操心
人生地疏
不像咱本乡田地
加林哥
你不知道是怎样的爱
你
巧珍说不下去了
掏出手绢一下子塞在了自己的嘴里
高
加林眼里也涌满了泪水
他不看巧珍
说
说
你看 你哭了
巧珍摇摇头
泪水在脸上刷刷的躺着
一串接一串掉在了桥下的大马河里
清朗朗的大马河流过桥洞
流进了夏日昏黄的县河里
沉默
沉默
整个世界都好像沉默了
巧珍迅疾的转过身
说
加林哥
我走了
加林想拦住他
但又没拦
他的头在巧珍的面前
在整个世界面前
深深的低下了
他摇摇晃晃走过去
困难的骑上了他的自行车
然后就头也不回的向大马河川飞跑而去了
等加林抬起头的时候
眼前只剩下满川绿色的庄稼和一条空荡荡的黄土地
高加林也猛地骑上了他的车子
转到通往刘家湾公社的公路上
他疯狂的蹬着脚踏
耳边风声呼呼直响
眼前的公路变成了一条模模糊糊的飘曳拽动的黄带子
加林骑到一个四处不见人的地方
把自行车猛地拐进了公路边的一个小沟里
他把车子摔在地上
身子一下伏在一块草地上
双手蒙面
像孩子一样大声嚎啕起来
这一刻
他对自己仇恨而且憎恶
一个钟头以后
他在沟里一个水池边洗了洗脸
才推着车子又上了公路
现在他感觉到自己稍微轻松了一些
眼前阳光下的青山绿水一片鲜明
天蓝的像水洗过一般
没有一丝云彩
一只鹰在头顶上空盘旋了一会儿
便像剑似的飞向了遥远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