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集。
洪竹看着楼外那太监焦急的眼神,
耳听着陛下与小范大人开心的谈话,
哪里敢上前打扰?
范闲笑了起来,
好奇的问道。
母亲大人,
她做的诗词陛下曾经听过,
只有一首。
皇帝悠然回忆当年清声吟诵道北国风光,
千里冰封,
万里雪飘,
望宫城内外,
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
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
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魏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西蛮大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魏皇汉武、
唐宗宋祖,
范闲的脸色十分精彩,
精彩到了快要抽筋儿的程度。
皇帝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喝斥道。
难道你以为这词不好?
自然是气势十足,
只是臣不知这汉武唐宗宋祖又是何处的人物?
他心里想着,
老妈呀,
你要改就改,
彻底点儿也好啊,
什么西蛮大汗呢?
真是败给你了。
皇帝解释道,
据传乃是万古之前三位一代雄主。
范闲哑然,
心想,
原来母亲的推托功夫跟我一样,
就跟在北齐上京与庄墨韩那晚交谈一样,
但凡解释不清的事儿,
全部推到万古之前偶在史册上见过,
史册在哪儿对不住,
上茅厕撕来用了。
太监再三请,
皇帝终于离开了小楼。
离去之时,
有些瘦削的背影透出一丝感伤,
小楼之中只剩下了洪竹以及范闲两个人。
看着皇帝地身影消失在层层挂霜寒枝之后,
范闲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捧着肚子大声地笑了起来。
声音响彻小楼,
说不出的快活。
洪竹在一旁看傻了,
心想,
啊。
范提司,
莫不是因为今儿的事受了大刺激?
我是不是应该请御医来看看?
良久之后,
范闲终于止住了因为那首沁圆春所带来地荒谬笑意,
肚子笑的也有些痛,
上气不接下气的对洪竹说道。
没事儿,
我自上去,
你在楼下等着我往楼上走的过程之中,
范闲依然止不住的想笑。
那个叫做叶轻眉的女子,
还真是个妙人。
千首万首好诗词,
不抄偏要抄这首,
估摸着当年也是被范建和皇帝这批人给逼急了。
不过或许毛爷爷这首词才正是契合那个女子地心态。
等走到楼上时,
范闲的笑容已经完全敛去,
回复了往日里的平静。
放在一个封建王朝当中,
母亲抄地这首词实实在在是首反词,
皇帝可以说,
她却不能说。
难怪她最后和这座皇宫产生了那么严重的冲突。
他在心头冷笑着,
将胸中先前皇帝的真情实感全数抛诸脑后,
不再回忆。
来到偏厢之外,
顺手端起几上那杯冷茶,
范闲推门而入,
踏槛而进,
并无一丝犹疑与颤抖,
平静地站在了那张画像之前。
画中是一位黄衫女子,
背景乃是滔滔大河。
女子站在河畔的一方青石之上,
身上的裙裾随河风轻摇,
面向大河的方向。
河中浊浪排空,
拍石而化泥沙。
对岸的远方,
隐隐可见如蚂蚁一般大小的民夫们,
正在搬运着石头还是什么东西,
或许那些人是在修筑河堤。
这幅画的画工极其精妙,
笔触细腻,
风格却是大气磅礴,
以精细而至宏大。
无论是河对岸那沉重的场景,
还是近处青黄相杂地山石,
都被描述的十分到位。
尤其是那条被缚于两岸黄山之间的大河,
更是波涛汹涌,
浪花翻白,
气势逼人。
观此画,
便似乎能够感到一股凛烈的河风正从画上渗了出来,
吹在了观者地脸上。
稍微站的近了一些,
便似乎能听见河水拍打两岸的激昂之声。
但所有的这一切都不是这幅画的重点,
任何一个有幸看到这幅画的人,
都会在第一时间内被那名站在此岸的黄衫女子给吸引住,
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看画中别处的风景人物。
黄衫女子其实只露了一个侧面,
晶莹若玉的耳垂旁,
几络青丝正在轻轻飘动,
弹唇微抿,
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最能吸引人目光地却是她的眉毛,
只见那双眉清美如剑,
不似柔弱女子,
却也并没有多出几分男儿豪情,
只是一味清明疏朗,
让人说不出的喜爱。
但此时范闲地目光却只是盯着画中女子侧脸中将将能瞧见的方寸眼眸,
那眸子里的神情看似平静,
却总像是蕴藏着更多的情绪。
就在一瞬间,
他忽然想起来,
在北齐上京城外西山绝壁的山洞中,
肖恩曾经给自己描述过的母亲。
对,
就是这种眼神,
柔软、
悲悯,
充满了对生命地热爱与依恋,
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对苦难的同情,
还有改变这一切地自信。
范闲叹了口气,
缓缓坐了下来。
他看着墙上这幅画,
久久没有移开眼光。
似乎是想将画中这女子的容貌牢牢地镌刻在自己的心头。
冷茶在手,
旧画当前,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偏厢房中。
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没有注意到小楼外的阳光偏移和风云缓动。
手中的冷茶依然是一口未饮。
范闲枯坐半日,
嘴唇有些发干。
他忽然偏了偏头,
看着画中的黄衫女子,
轻声说道。
您做的不错,
可惜没有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
似乎有些紧张,
想组织起比较合适的言语对画中女子讲。
我做的当然不如您。
但请您放心,
我一定会将自己照顾好。
他站起身来,
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轻声说道。
暂时将您留在这里,
想来他也不会让我拿走,
过些日子我会常常来看您。
不知道过些日子又是要过多久。
范闲靠近了画卷,
忽然展颜一笑,
精神万分。
俱往矣,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让我来搞。
说完这句话后,
他起身离开了偏厢房,
房中一片安静。
房门忽然咯吱一声,
被人急匆匆的给推开了,
范闲去而复返,
重新站在厢房之中,
直直地看着画中那个女子,
突兀的开口问道。
理科。
女博士。
画中地姑娘自然不能回答自己儿子在很多年后提出的问题,
所以只是沉默着。
范闲心头无来由的一酸,
旋即呵呵一笑,
遮了眼中的湿意,
诚心诚意地躬下身子说道。
谢谢。
然后他真的离开了。
画中的黄衫女子没有转过身来,
只是看着河对岸的那一幕幕场景,
沉默着,
背对着身后那扇不知道多久以后才会重新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