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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第四十六集
白雪是回到了她的娘家
她娘没有在
外甥女在院子里跳绳儿
说
我婆在后头院子里
后头院子便是姜茂的家
白雪去了
果然见堂嫂改改挺着个肚子坐在屋台街上
娘和婶婶说什么
痴痴的笑个不停
白雪说了消息
改改变脸失色
转身就往屋里走
婶婶说
几年咋知道盖盖回来了
谁报的信儿
党存一端子绝损呀
你嘴那么长
白雪知道当存是西街牛栓的老婆
两家以前为地盘吵过仗
白雪娘说
你骂当纯干啥
你是是多婶婶
婶说
改改从山里回来就只碰上过当纯
不是他报的信还有谁
改改
你往屋里钻顶啥用
屋里老鼠窟窿他们都会翻到的
改改就又出来了
抱着个包袱说
他到河堤上去
河堤那儿有芦苇滩
钻进去了寻不着舍
婶说
那怎么行吗
那里能过夜
又说
白雪
让你嫂子穿上件衣服
把脸盖住
你领到你婆婆家去
她今年能想到人在你婆婆家
就是知道了
她还是到夏家抓人去
白雪说
正因为村干部都在我家
我才知道了消息过来的
哪能去的
白雪娘说
就是能躲
躲到人家那里算个啥
先到我家去吧
开了院门
瞧瞧四下无人
小偷一样窜到了前院
婶婶收拾了才吃过饭的碗筷
又把织布机移到院门过道
然后站在巷口往街道方向瞅
白雪娘将改改安排到西煞子屋的一间小房
让上炕睡了
又拿了尿桶进去
丁宁
千万不要出来
不管外边有啥动静都不得出声
要尿了就顺着尿桶边尿
喉咙再痒多咽些唾沫
不准咳嗽
拉 闭了门
上锁子
把院中跳绳的孩子撵
赶出来了
白雪说
娘
那我也改揍呀
白雪娘这才问起白雪几时从县上回来的
身子怎样
一定要把自己养好
把胎保好
说
你看到了
在农村生个娃娃多不容易
白雪说
计划生育这么严啊
白雪娘说
这一节村班子拧的很
你嫂子从一怀上就跑了的
要跑你就跑的远远的
把娃娃生下来再回来
可她鬼迷心窍嘞
你将毛哥打工又不在
你回来干啥嘛
趁是没事找事
白雪说
生那么多娃娃干啥呀
我连我这头胎都不想要了
快脱嘴
白雪娘呸呸朝空中唾了三下
也让白雪唾
白雪一唾
唾沫落在脸上
白雪娘又说
在你家里可别说这话
记住了吗
白雪笑了笑
没连串
就听得后边院子人声嘈杂
白雪娘说
我心在正慌呢
爬上院墙梯子
假装整理院墙头上搭亮的玉米棒子
往外一看
金莲儿和一伙人从巷子进来
白雪娘说
这不是金莲吗
到那哪去啊
却不等金莲问话
就爬下梯子
小声对白雪说
来领真的来了
白雪说
那我走呀
那边正待客的
你先不急
就守在院里
我到后边去看一看
白雪的婶婶一听到白雪娘大声说话
立即坐上了织布机
脚一踏
手一扳
哐啷的织起了布
我们已经到了院子
她还在织布机上不下来
等白雪娘赶了过来
金莲儿已经和白雪的婶婶吵了起来
那婶婶一口咬定改改没有回来
指天画地发白眼儿
但金莲儿压根儿不在乎这些
只讲了一遍逃避计划省域和保庇逃避计划省域的人的行为都是翻了国法
于是开始在上下屋搜寻
搜寻的人
有村干部刘希杰
有质保员周天伦
有赵洪生和我
我们查看了每一个小房间
又上到了木板楼上
又下到红烧窖里
金莲甚至揭起了那些大小瓮盖后还翻腰下去检查了鸡棚
没有个人影
这时白雪她娘进了院
白雪她娘一进来我就慌了
忙拿起一个草帽戴在头上
白雪的婶婶说
呛东西啊
带我俩帽子
她把帽子夺了去
我就站在了刘希杰身后
白雪娘看见我了
并没理我 说
金莲啊金莲
又收
又收圣水吗
金莲说
姨
你知不知道改该回来了
白雪娘说
没听说嘛
白雪的婶婶还坐在织布机上
吊着脸 说
金莲儿
你把几棚都砍了
你再把鸡皮眼摸摸
看盖盖再没有在里边藏着
金莲儿说
你不恨我
我是执行国策的
上一次他回来了
你说没回来
你骗了我
骗一回两回
骗不了三回四回的
这回明明有人看见了她
你又把他藏在哪了吗
白雪的婶婶说
哎
这是谁在嚼舌根呀
就不怕断子绝孙
他一辈子不生个娃娃就这样记恨我呀
他欺负我家没个男娃
我要有个男娃长得门扇高了
看他还敢多嘴
就大声哭
守在织布机上拍的啪啪响
白雪她娘说
干部来了你咋能这样
也不请干部好口睡啊
婶婶还在哭
说
你拿电壶倒下水
就又拉长了声哭
一边哭一边看白雪娘在四五个碗里倒水
她又说
放下糖糖在龟龟瓷棺里
再是哭
今莲不喝水
我们都没喝水
但也寻不着大肚子
改改
白雪娘说
改改
又不是个蚂蚁
家里寻不着
那真的是没回来
你们搞计划生育的也辛苦
那到俺屋去坐坐吧
白雪娘当然是说客气话
金莲却同意了
她给周天伦耳语了一下
说
你们在这儿守着她
一天不露眠瘦一天
十天不露眠就瘦十天
清风街的计划生育现金城后
不能让他给咱回来了
他就跟了白雪娘往前边院子走
偏偏又把我叫上
我说
我不去了吧
你咋不去
我于是跟着金莲走
刚一走到前边院门口
我就看见了白雪
一下子身子定在地上了
我看见白雪也看到了我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
然后就避开了
天呀
他一刹那的眼神是惊慌
是疑惑
是不好意思
又是愤怒
像是给我扔过来一把麦芒
遮得我浑身起了红疙瘩
扭头便跑
金莲大声叫
啊
英生 硬生
你还想要补贴不想要嘞
我一直往巷子外跑
一只鞋都跑掉了
还是跑
我跑的越远
魂却离白雪越近
如果白雪能注意的话
一只螳螂爬在他的肩膀上
那就是我
最可恶的是金莲
她首先看见了螳螂
说这个时候了
哪来的螳螂
把螳螂拨到地上
白雪看见了螳螂就尖叫
她说她害怕这种长胳膊长腿的虫子
就咕咕的吆喝
鸡
鸡把我叼起来就跑了
鸡吃不了我
鸡把我才叼到院门外
我一挣扎就飞了
白雪和金莲儿是中学的同学
白雪没和夏风结婚的时候
金莲和白雪好
白雪和夏风结婚后
金莲儿就恨白雪
但现在金莲儿却显得热乎
不停的夸
说白雪的上衣好
鞋也好
头上的发卡在哪儿买的
真好看
金莲儿永远不说白雪漂亮
只说白雪的衣服好
我恨起了金莲儿
我的螳螂不再是螳螂了
我变成了绿头苍蝇
来恶心
它在他头上嗡嗡的飞
他赶不走
还把一粒粒屎拉在他脸上
金莲的脸上有好多雀斑
全是苍蝇屎的颜色
白雪她娘说
金莲儿
你的衣服才漂亮嘞
你点神气还好
春天翻了一次冰
不行了不行了
又缓了过来
现在还可以
白雪她娘说
你要多照看着嘞
你爹就你这个女儿
女儿是爹娘的贴身小棉袄嘞
我一天忙的
哪能顾上
哎 也是的
党干部
要唱红脸又要唱白脸嘛
今年啥都好
要是性子不急
说话不冲
那就更好了
婶儿
你是嫌我刚才太厉害了
那也应该嘛
那谁愿意把自己弄的不男不女呀
可你当干部不厉害咋工作
改改
生过两胎来
又要生三胎
咱不说为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
只说计划生育指标完不成
县上训乡上
乡上训军庭
那军庭又训我
那你说我咋办
我给你透个实情
村部都决定了
改改
他再不回来
村上就得罚他家款呀
罚那个老婆子呀
他儿子在外边下煤窑
命是今日有明日没有的
改改再一跑
家里地都荒了
他老婆子还有个啥呀
金莲说
西三湾村里违反计划生育的都抬门揭瓦了
你瞧 你瞧
这狠劲儿又上来了
金莲就嘎嘎的笑
白雪起身去给金莲倒茶
悄声对娘说
你咋让她到咱家来
他娘说
我随便说了声去家做
谁知他就过来了
那我怎么回东街呀
你不要走了
你在这儿能和他说话
怕想不到改给在咱家的
刘希杰走进来
给金莲儿招手
金儿凑进去
两人耳语了几句
金莲就笑了
接了白雪递来的茶
喝了一口 说
好茶 姨呀
咋舍得给我喝这三等茶盖盖不会在你家吧
白雪娘脸一下子变了
忙低头往下屋走
走到窗台了
拿了窗台上一把笤帚说
你说啥嘞
今然这是我的家
她在我家干啥
你是吓你一脸
笤帚拿在手里了
却放下 说
白雪
你和金莲坐
我挑些水去
金莲说
姨
你要挑水呀
是这吧
我帮你挑去
夺了水蛋
却要白雪跟她一块儿去
两个人说说话
白雪她娘心静下来
给白雪使脸色
白雪无奈的跟了金莲到西街头的泉水里去挑水
白雪一走
刘希杰和周天伦就趴在煞屋的后窗
他们已经搜索了周围人家
终于从后窗看见屋中的土炕上睡着一个人
看发型是改改
就拍窗子喊
那人不动弹
越发肯定的是改改
拿棍子从窗格里伸进去
捅一捅
那人一挪
再一捅
那人再一挪
一直捅到从土炕上掉了下来
果然就是改改
刘希杰和周天伦便进了院子
让白雪娘开煞屋门
白雪娘不开
他们将门抬开
把改改抓住就往赵洪生的大清堂去
白雪娘气得双腿细软
坐在院子里起不来
白雪的婶婶不敢哭也不敢闹
却扎煞着手跟着一块儿去了
这边把人一带走
巷子里就扔了盖盖
被爪揍脸抓去
刘灿呀挑了两桶水过来的金莲放下担子
说
白雪
那得揍咧
转身跑了
白雪挑不动两桶水
只身回来
她娘在院子里双眼呲着
一语不发
院里有一只猫卧了一团
头却仰着天
两眼睁得圆圆的
而一只鸡斜着身子
探了脑袋
步子小心翼翼的往猫跟前走
猫不知怎么
看着天流泪
鸡也不知这猫又怎么了
这么可怜
白雪到了这会儿才明白了
金莲是故意把它引开的
倒瞒月娘不会办事
弄巧成拙
在清风街
这样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了
所以改改被抓去了大清堂
巷子里人知道了
也只说把盖盖抓揍脸
这奔盖盖跑回来干撒嘛
就各人各过各人的日子了
大清堂里所有违反了计划生育的妇女
刮宫流产都在那里
赵洪生就曾说过
后院里那间治疗房里
有三百个娃娃的魂呢
每到半夜
那房里有小鬼叫唤
所以这间房子初盖起时
他贴了一点儿未
因此外无庙地
恰好其间是小屋
后来就又贴上了
社会不收你
你来干啥
是可怜儿女另处投胎
改改被带到那间小屋
天差不多要黑了
白雪的婶婶跟了去
竟悄悄溜进后院
就躲在小屋边的柴草棚里
柴草棚里的蚊子能把白雪的婶婶吃了
她不敢拍打
只用手在脸上胳膊上抹
抹的一手鲜血
金莲儿当然回家去了
刘希杰和周天伦还坐在大青堂门口把守
赵洪生去做结扎手术时
手术也做不成了
对刘西杰和赵天伦说
改改怕是要生呀
刘西杰说
那你就节省吧
孩子一省下来
就出立雕
赵洪生说
剩下来了咋能捏死
省下来了你喊我
刘希杰和周天伦在前边的药铺里喝酒
你一盅我一盅
喝的脚下瓣蒜
赵洪生拿了消毒的器械又进了小屋
半个时辰
改改真的把孩子生了出来
改改是已生过两胎
再生娃娃
没叫喊一声
容易的就像拉了一泡屎
但怪事儿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孩子和羊水扑通一声喷出来
孩子像一条鱼
在床上的油纸上滑了过去
竟然掉在了地上
而电灯哗的灭了
赵洪生以为是跳了闸
在门后的闸板上搬闸刀
推闸刀
灯还是黑着
骂着停电了
赶忙又到地上摸孩子
没摸到
药铺里的刘西杰喊
红上 红上
咋没电嘞
赵洪生满手的血
跑到药铺取蜡烛
取了蜡烛又寻不着火柴
等点着了
院子里又跌一跤
蜡烛又灭了
赵洪生最后到了小屋
改改虚脱在床上
孩子连同拍衣却不见了
赵洪生吃了一惊
说
娃呢
改改说
我生下娃娃了
你们让我看都不看一眼就扔了
赵洪生便大声叫喊刘希杰和周天伦
其实孩子是白雪的婶婶抱走了
这老婆子邪的很
他在柴草棚里隔着棚缝看天上一颗星星
祈祷说
阿哇
省下来就端电吧
果然电就断了
他鬼影一般闪到小屋
从地上把孩子抱起来
先分开孩子的腿
摸着了一个小牛牛
黑暗里
他不出声的说
天哪
眼泪流下来
他原本有一条风狮腿
鬼小的那一晚身手麻利
撩起了一襟
把孩子连同胎衣兜了
就跑到院角
又踏着院墙下的鸡棚上了院墙
再从院墙上跳下去
顺着巷道跑向了三幺二国道
再说夏风去西街接白雪
一出门碰着了赛虎
他跺了一下脚
赛虎站住瞅他
尾巴摇摇
又掉头跑了
夏风想赛虎一定又是来找来运的
叫道
塞货 塞货
赛虎却一直顺着巷子跑
出了巷子
竟从斜路上往乡政府那儿去
夏风也是无聊
也撵着到了乡政府门外
书正拍打着衣服正要回家
说
夏风
今日请客嘞
喝的啥好酒呀
书记和乡长一回来都醉的睡咧
拿脚踢三虎
又说
三虎也起来
夏风说
我又不是射狗眼
瘦正说
我不是那意思
夏风
这赛虎怪的很
街上多少狗来找他
他都不理
就和来运好
狗找对象也讲究门当户对的
夏风说
狗的事我不理会
夏峰不愿意多说
顺了公路走
走到砖厂那边的岔路上
折往西街
却见一个黑影一闪
再看
却什么也没有
夏峰吓了一跳
问 谁
前边的一个土棱下
黑影蠕动着说
是夏风吧
夏风走近一看
是白雪的婶婶
一襟撩着鼓鼓囊囊
就说
你拿的什么呀
我来帮你
婶婶低一声说
娃叫你姑父嘞
不容分说
拉着夏风从土楞下往北又走了百米远
蹲下了让夏风看
夏风看到一个婴儿
小的像个老鼠
身上还连着胎衣
婶婶说
盖改让抓揍了
没想不该我家绝后
他就生下来了
快
快把脐带弄断
夏风不知所措
婶婶说
寻石头
寻两块石头
下风寻了两个石头
将脐带放在一个石头上
用另一个石头砸
砸了一下
软软的
没有砸断
再砸一下
滑 还是没断
婶婶说 呀
你那真笨的
用力砸嘛
夏风又砸了两下
脐带断了
婶婶撩起衣服说
你
你快去告诉你张娘
让她到晨醒的果园来
夏风跑了十多步
听到了孩子的哭
弱的像病猫叫
夏风一定是没有想到她会经历这样一件事
那一晚
他觉得新奇而兴奋
等到接回了白雪
已是半夜
夏天至和四婶都睡下了
俩人在床上睡不着
还说着改改生孩子的事儿
夏风说
你婶子想要个男娃
朕就生了个男娃
你能给咱生个啥呀
白雪说
你想要个啥
是男是女都行
但我估摸你生个女娃
为啥
你发现了没有
越是日子穷的人家越是生男娃
日子好过的倒是女娃多
我还是想要个男娃
你笑啥
你说这话让我想起了一个荤段子
说是一群孕妇到医院去检查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医生问第一个孕妇
哎
做爱时你是在上边还是你丈夫在上边
孕妇说
那她在上边
医生说是男娃
轮到第二个孕妇
医生还是问你在上边还是你丈夫在上边
说 我在上边
医生说女娃
轮到第三个孕妇了
医生还没有问
孕妇却哭了
医生说
你哭啥嘛
孕妇说
那我可能生个狗呀
我丈夫是在后边的
白雪突然觉得身上一股凉气
打了个颤 说
你就讲这样的故事
夏风也觉得这时候说这样的笑话不好
才要自己给自己圆场
西边房里有了响动
十四婶起来去上厕所
四婶瞧见东边房里还亮着灯
说
白雪
白雪
咋么睡俺娘就睡呀
快睡
我折腾身子来
白雪悄声说
娘担心咱没有那事的
白天就暗示过我
说不要顺着你的性子
要不对孩子不好
我还问要流产吗
她说生下孩子了
孩子会浑身不干净
夏凤说
你这一说
我倒有感觉了
白雪说
又感觉自己解决去
夏风说
没事的
再要求
白雪抱了枕头睡到床的另一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