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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浑然一体的东西
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存在
听不见它的声音
也看不着它的形体
它独立长存而永不衰竭
循环运行而生生不息
可以为天地万物的根源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勉强叫他道
再勉强给他起个名字
叫做大
他广大无边而周流不息
周流不息而伸展遥远
伸展遥远而返回本园
所以说 道大
天大
地大
人也大
宇宙间有四大
而人是四大之一
人取法地
地取法天
天取法道
道纯认自然
这也是老子很有名的一段
不过内容要被新材料修订一下了
高明先生在教读马王堆帛书老子的时候
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帛书甲乙本奇者不利
昔言自然
独立而不改都是独句
在通行本里却是骈体的对偶句
如果说帛书甲乙丙同时脱落了对偶句中的一半
这种巧合实在不可思议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骈体的对偶文是六朝时期圣贤的文体
砚之帛书足以说明
类似这种对偶剧并不是老子原有的
而是六朝人掺入的
以楚简本做对照
高明先生当年的推测得到了进一步的验证
在这一章里
独立而不改
周行而不殆这个漂亮的对偶句只有独立不改这一半而已
但把另一半断为六朝时的颤入
恐怕证据还嫌不足
骈体虽然盛行于六朝
但散文里零散插着的对偶剧却在先秦两汉时期已经有了
德国汉学家瓦格纳把老子的这种特殊的行文风格称为炼体
比如
为者败之
执者失之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
无职故无失
瓦格纳从墨子
李记 韩非子
周易等典籍搜罗来不少同类修辞
认为练体风格是早期汉语文本中一种常见的模式
至于道大天大
地大人亦大这一句
以前被看作老子人本主义思潮的表现
因为把人和道
天
地抬到了一般的高度
但是以前的几种版本里
有的写作仁义大
还有的却作王亦大
一字之差
思想境界却大不一样
到底哪个才对呢
其实全无标准
有人便以原本应当是仁义大
后来被不知哪个尊君之徒妄自改作王义大了
薄书本和楚简本出现
都做王一大
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薄书本和通行本都是道
天 地 王的顺序
很好理解
楚简本却是天地
道 王的顺序
居然把道排在了天地和王之间
这里边到底有什么深意
我们就只能靠猜了
聂忠庆先生推测
这大概是取义于道育于天地之间
并不是从道创生万物的角度来说的
但这样的解释得不到任何证明
我们只能拿来参考一下
启发一下思路而已
接下来的狱中有四大
而人居其一
言其中的人也应当是王
最后一句
是人们最熟悉的
也是这里要详细来讲的
人法地
地法天
天法道
道法自然
人法地
地法天
天法道
道法自然
这里的人
很有可能是王字之物
但这里就存疑不论
至于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曾经有过一些争议
唐代里约把断句改掉了
说以前大家都读错了
应该读作王法地
地法天
天法道
道法自然
因为按照以前那种断句方式
这一句里就出现了人
地 天 道
自然五大
而老子前文明明说只有四大
里约这么理解
是把自然当成和天地道一般的东西了
事实上
道并不会效仿任何东西
它的自然
只是自然而然罢了
证据比如功成事遂
百姓皆为我自然
老子凡用自然
都是这个意思
所以里约之前的鼓注说得并不错
和尚公说
道性自然
无所法也
王必说
法自然者
在方而法方
在圆而法圆
于自然无所为也
我们可以用水来想象一下
水倒在方杯子里就是方的
倒在圆杯子里就是圆的
它并不是特意要把自己变成方的或是圆的
只是顺应自身的特性而已
管子行事也有一个很贴切的说法
得天之道
其事若自然
失天之道
虽利不安
其道既德
莫知其为之
其功既成
莫知其事之
得天之道的人看来
总是糊里糊涂的就把事情做成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老师常会用这句话来批评糊涂的学生
但在为道的意义上
这种糊涂反而是一种高明的体现
这个问题解决了
又有人提出了新问题
按照这句话揭示的法的顺序
难道人只能效法大地
不能效法天和道吗
高亨先生觉得这么讲完全不合情理
怀疑原文应当是王法地法天法道
法自然
被后人加了几个字之后
才变成现在我们看到的样子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想想也似乎就是这个道理
人为什么只能效法大地
而不能效法天和道呢
老子其他章节不是还讲过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
以百姓为刍狗吗
这就是圣人效法天地
通行本第六十八章也教导领导人配天
这也是要人符合天道
再如第四十七章不窥有见天道
第九章功遂身退
天之道也
但是
即便有了这么多的例证
也不能证明高亨先生王法地
法天 法道
法自然就是对的
因为王虽然可以法地
法天 法道
但不能法自然
这无论从内容上看
还是从语法和上下文看
都不允许
古人遣词造句不像今人这么严谨
我们也只能从老子的一贯思路上来推测这句话的意思
钱钟书先生做过一个合情合理的推论
说最终的学习目标当然是道
但是道也而无忌
普而无名
神龙不见首尾
太不容易学了
没办法
退而求其次
效法天地好了
但天地也不好学
辽阔苍茫一片
不知道从何学起才对
没办法
再退而求其次
消法天地之间常见的事物好了
上善若水
况兮其若谷
为天下息
游春谷之于江海
不欲碌碌如玉
落落如石
上德若谷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
以其能下也
万物草木之深也柔翠
天下莫柔若于水
以上这些例子
都是就地取材
效法身边常见的事物
但这种效法并不是对自然界的完完全全
原原本本的效法
而是有着明确的主观选择标准
比如山就不该学
老子嫌山太高了
不学高山而学低谷
火也不学
因为火苗是向上窜的
老子要学的是向下流的水
学水也不是什么都学
水的特性很多
孔子看到的是逝者如斯夫
不舍昼夜
告子看到的是水流没有一定的方向
但这都不是老子关心的
老子要学的是水的柔弱
这么一想
问题就变大了
按说道应当充盈天地
无所不在
可老子要人们学的
只不过是被主观意识框住了的一个局部而已
那么
如果我要效法天地
可不可以按照义象传说的天行健
君子以自强不息呢
天道刚健
君子效法天道
所以自强不息
但是老子说
坚强者死之徒
柔弱者生之徒
是以兵强则灭
木强则折
强大楚夏
柔弱楚上
这的确是很令人困惑的地方
若像古人那般虔诚于圣者
这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
一个是易经
一个是老子
说的都是天道
这两部书在魏晋时代还和庄子一起被归为三玄
也算是一家人
可为什么偏说两家话呢
老子要人取法的
都是柔弱的
低下的东西
让人们不要取法的
则是强硬的
高大的东西
但即便这样
道理似乎也很难说圆
因为通行本第二章里讲过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
斯恶意
皆知善之为善
斯不善矣
按照这个逻辑
我们似乎同样可以说
天下皆知柔弱之为柔弱
斯坚强矣
皆知低下之为低下
斯高大矣
如果有心为善
则不善随之
为什么不是有心为柔弱
而坚强随之呢
人们在用老子这套道理观察世界的时候
其实总能发现相反的现象
明明说以柔克刚
后发制人
但刚克柔
先治后的事情也很常见
这该怎么解释呢
更加令人费解的是
老子自己一会儿说要后发制人
一会儿又要先发制人
很难让人搞清
老子有著名的三宝
一曰慈
二曰简
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明明说了不敢为天下先
却又说为之于未有
治之于谓乱
这分明是料敌先机
取突喜心
防患于未然的想法
战国策
楚策记载
苏秦游说楚威王
臣闻治之其未乱
为之其未有也劝楚威王趁着日子还太平的时候
赶紧施行合纵政策来孤立秦国
别等到火烧眉毛了再匆忙想办法
这个矛盾应该怎么理解呢
难道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吗
这些问题
看来道家人士早就遇到过了
淮南子元道解释说
先行者很艰难的踏出路来
后继者就很容易跟着走
先行者跌了跤
后继者也很容易知道闪避
这些道理
连庸人都懂
却有那么多智者争先恐后
这都是因为利欲熏心呀
道理这么讲
似乎也不能完全讲通
因为他就像典型的没有受过严格的现代学术训练的人所惯用的语言方式一样
缺少必要的限定语
于是我们会想到
探索未知领域
先行者确实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后继者也确实容易占便宜
我们现在就享受着发展中国家的后发效应
但如果不是陌生领域
恐怕也就不是这个道理了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固然勇气可嘉
普通人不敢为天下先可以理解
但在饭馆里
服务员把一盘螃蟹端上来
第一个下筷子的人
反而就最容易变成占便宜的那个了
好在淮南子元道大约也发觉了这个问题
于是又做了一番解释
提倡后发
并不是让你停滞不前
如果掌握了道术
顺应了时宜
那么先者可以治后
后者也可以治先
圣人重视光阴
因为时机难得
大禹当年为了追赶时间
鞋子跑掉了也不减
头巾挂掉了也不顾
并不是要和谁争个先后
而是力争把握时机
这段话
其实也不能把前边的意思说圆
不过毕竟是意识到这个矛盾了
马王堆帛书十大经雌雄杰则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说
为什么我们会看到先发制人
后发制于人的事情
其实这并不说明先出手的就属于雄杰刚强
也不说明后出手的就是雌杰柔顺
这只是事情的表象
嗯
而如果透过表象看本质
就会发现
先出手而取胜的
其本身就具备了雌性柔顺的本质
后出手却遭殃的
本身却具备了雄性刚强的本质
这才是决定最终结果的根本原因
我们大约可以想象
一个平时总是隐忍不发的人
某一次突然率先出手
杀掉了一个向来飞扬跋扈的家伙
只是不知道骑手们的争先能否也用这个道理解释
最有趣的是淮南子泉言对后圣仙敬圣造的解释
好比两个大汉打架
势均力敌
相持不下
旁边站着一个瘦子
他帮谁谁就能赢
这不是因为他勇敢
而是因为他没参加打斗
老子的逻辑能不能被这样诠释
我想不会有很多人表示赞同
老子的这种思维方式是类比型的
看到自然界的某个现象
拿来类比人类社会的某个现象
再从自然界取材的时候
往往是用归纳法推导出一个全称肯定判断
今天的人会很清楚
这种推理方式是最不牢靠的
不过这在古代倒是一种很自然的思考
不止在中国
我们不妨参看古罗马哲学皇帝马可
奥勒流的一段箴言
会在其中发现同样的趣味
早晨
当你不情愿的起床时
让这一思想出现
我正起来去做一个人的工作
如果我是要去做我因此而存在
因此而被带入这一世界的工作
那么我有什么不满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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