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集。
春风不关风月,
暑风也不关,
只是那些或潮湿或清明或闷热的空气在进行着不停地自我揉弄。
然而,
身处空气中的人们,
却会因为天地的揉弄而生出些应景的情绪来,
就算挑明了又如何?
莫非庆国皇帝陛下会相信你的表态?
海棠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单衣,
衣服上毫无新意地缝着两个大口袋,
双手也毫无新意地就插在口袋里,
望着范闲笑吟吟地说道。
范闲微微偏了偏头,
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让姚太监将江南的一幕一幕给传回京都,
让朝中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选择了老三。
这种抢在皇帝选择之前就站队的作法,
如果换成以往,
范闲一定是不会犯这个忌讳的。
但今时今日不同,
范闲手中权力太大,
所以他要向皇帝表态,
自己对于那把椅子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可问题也正如海棠所说的,
皇帝凭什么相信自己,
就凭老三?
老三毕竟还是个孩子,
待皇帝百年之后,
范闲如果拥戴老三上位,
以他手中的权力以及身后的背景,
随时可以把老三架空摄摄政垂垂。
他连什么的,
陛下身体康健,
春秋正盛。
范闲低下头,
轻声说道,
以后的事情太长久了,
我总不能老这么孤臣孤下去。
而且老三是他放在我身边的,
我就顺着他的意思走走。
至于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看着身前这抹瘦湖,
看着湖上的淡淡雾气,
轻声说,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海棠打了个呵欠,
捂着嘴巴问道,
啊,
什么问题啊?
我这次站出来还有一个想法,
就是想给京中的两位皇兄一些压力。
范闲笑眯眯的说着,
他口中的两位皇兄自然是太子和二皇子。
我是真的很想逼他们狗急跳墙,
不然老这么磨蹭。
我那丈母娘又不知道到底有多高,
是不是真的有几层楼那么高,
总是不想再等了。
海棠心头微动,
侧脸望着他,
真打算摊牌啊,
问题还没有说完呢,
我是想逼那哥俩狗急跳墙,
可是陛下呢?
他让老三跟着我下江南,
就一定会想到日后的局势会发展成这样。
老三又参合了进来,
他的态度如此暧昧,
太子怎么好过?
二皇子如今上不成下不成,
也不可能就此算了,
难道咱们的皇帝陛下也是想逼自己的儿子造反不成?
说明了这个疑虑。
他心里的寒意稍微舒缓了一些,
随着一声叹息吐出唇去。
海棠低首说道,
即便帝王家无情,
可终究是做父亲的,
何至于如此摆弄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便也是我所不解的,
恭喜,
海棠忽然开口说道,
何喜之有?
既然你与贵国皇帝的想法如此相似,
那年后的那场局,
自然是你胜了。
范闲想了会儿,
轻声说。
看来你对我家皇帝的信心甚至比我对他的信心还要充足一些。
因为你是南庆人,
因为你入京之后,
庆国皇帝一直表现的有些沉默,
所以你没有感受过他的可怕。
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
就领军三次北伐,
以一偏远的庆国将堂堂大魏打的四分五裂,
打的天下诸侯噤若寒蝉,
这等手段,
这等恐怖。
我站在你的立场考虑,
自然对他极有信心。
贵国的君主乃一代雄君,
海棠很直接地称赞异国的皇帝。
这两年,
雄狮不是在打盹,
只是在眯着眼睛消化着腹中的食物。
可是,
如果真的有人敢稍微试着触碰他的地位,
他的眼睛便会睁开,
会毫不留情地将敌人撕成无数个碎片。
其实我明白,
所以这件事情我想我来做,
不想他来做。
说到底,
你依然是个多情的人。
虽然你惯常喜欢将自己的慈悲掩藏在自私的幌子下,
可你依然是个多情之人。
如果庆国皇帝最后暴怒出手,
一定是血流成河,
你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所以你想自己来做,
将这件事情的破坏力压制到最小。
范闲低下头,
默认了这个说法。
不论他与信阳长公主、
与太子、
与二皇子有再多的仇怨,
可长公主毕竟是婉儿的亲生母亲,
那个可爱的叶灵儿也成了二皇妃。
关于那把椅子的战争一旦爆发,
必将祸延家族。
范闲在很多方面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但也不想让京都的城墙上挂了几千个人头,
让污秽的血打湿了城墙。
那个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二殿下笑的那样羞涩,
变成人头之后还能那样笑吗?
如果是皇帝和自己获胜,
叶家怎么办?
叶灵儿怎么办?
对于范闲来说,
这都是问题,
而对于那位皇帝陛下而言,
这都不是问题。
所以范闲强烈地奢望能够获得解决这个问题的主动权。
可是海棠轻声说道,
你也应该明白,
单凭你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的。
你的那些敌人啊,
还有很多力量可以超出你的应对。
针对那些人,
庆国皇帝应该有他自己的安排,
不需要让你代劳。
归根结底,
如今的你只是他手里那把最利的剑,
而他却是握着剑的那只手。
范闲知道她说的是君山会,
沉着点头。
还有太后。
海棠微笑着说。
范闲却从她眸子里的笑意中发现了一丝黯然,
忍不住咕哝道,
两个太后都很麻烦。
海棠很明显不想继续那个无解的话题,
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腰畔那柄古剑之上。
王启年送来的,
听说是当年大魏末代皇帝的佩剑。
海棠并无异色,
似乎早就知道了这把剑的来历,
声音清清冷冷的说。
当心引起太多议论。
多谢提醒。
我本来还以为没几个人能认出来。
海棠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后才幽幽说道,
大魏灭国,
距今也不过约30年。
虽然肖恩与庄墨韩这两位大魏最后的精神象征已然逝去了,
可是毕竟年头不久,
如今这天下记得当时人事的人并不在少数。
范闲不知道姑娘家为什么情态有异,
心中也随之涌起一阵荒谬的感觉。
如今的天下可称太平,
四处可称繁华。
谁能想到,
不过20余年前,
这天下间还是一个偌大的战场,
那时大战不断,
死人无数,
一个大国灭,
两个大国生,
青山流血,
黄浪堆尸,
数十万白骨堆里。
如今统领着天下走势的大人物们就此应运而生。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
望着面前的瘦湖发着呆,
这个瘦湖不是京都抱月楼那个瘦湖,
是苏州抱月楼后面那个兽。
上月间,
范思辙来信,
让江南这行人开始挖湖,
征用了不少民工,
竟是硬生生地将瘦湖的面积再扩了一倍。
如今如果从抱月楼往后方望去,
美景更胜当时。
只是抱月楼却被那一剑给斩了一半儿,
这时候还是在忙着修葺,
所以范闲与海棠两个人只是冷清地站在湖边,
看着湖面上的雾气生了又散,
散了又聚,
便如人生及天下那样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