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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热
而全国人的心都凉了
北平陷落
李四爷立在淮阴下
声音凄惨的对大家说
预备下一块白布吧
万一非卦其不可
到时候用胭脂涂个红球就行
庚子年我们可是卦卦
他的身体虽然还很强壮
可是今天他感到疲乏
说完话
他蹲在了地上
呆呆的看着一条绿槐虫
李四妈在这两天里迷迷糊糊的
似乎知道有点什么危险
可是始终也没细打听
今天他听明白了
是日本兵进了城
他的大近视眼连连的眨巴
脸上白了一些
他不再骂他的老头子
而走出来与他蹲在了一处
拉车的小崔赤着背出来进去的乱晃
今天没法出车
而家里没有了一粒米
晃了几次
他凑到李老夫妇的跟前
四奶奶
您还得行行好啊
李四爷没有抬头
还看着地上的绿虫
李四妈不像平日那么哇啦哇啦的
用低微的声音回答
待一会儿我给你送二斤杂货面儿去
那感情好
我这儿谢谢四奶了
小崔的声音音也不很高
告诉你啊
好小子
别再跟家里的吵
日本鬼子进了城了
哎
李四妈没说完
叹了口气
剃头匠孙七并不在剃头棚子里耍手艺
而是在附近一带的铺户做包月活
从老手艺的水准说
他对打眼
掏耳
垂背和刮脸都很出色
对新兴出来的花样
像推分头
烫发什么的
他都不会
也不屑于去学
反正他做买卖家的活儿
是用不着这一套新手艺的
今天铺子都没开市
他在家中喝了两桌闷酒
脸红扑扑的走出来
借着点酒力
他想发发牢骚
四大爷
您是好意
告诉大伙儿
挂白旗
谁**爱挂谁挂
我孙七就不可能挂
我呀
恨日本鬼子
我等着
他们敢进咱们的小羊圈
我叫他们知道知道我孙七的厉害
要搁在平日
小崔一定会跟孙妻因辩论而吵起来
他们俩一向在辩论天下大事的时候是死对头
现在
李四爷使了个眼神
小崔一声没出的躲开
孙姬见小崔走开
颇觉失望
可是还希望李老者跟他闲扯几句
李四爷一声也没出
孙姬有点不得劲儿
待了好大半天
李四爷抬起头来
带着厌烦与近乎愤怒的神剧说
孙琦
你给我回家睡觉去
村姬虽然有点酒意
也不敢反抗
李四爷笑了一下
走回家去
六号没有人出来
小文夫妇照例现在该吊嗓子
可是没敢出声
刘师傅在屋里用力的擦自己的一把单刀
头上已没有了飞动
随外也没有了炮声
一切静寂
跳有响晴的天上
似乎有一点什么波动
随人的脉搏轻跳
跳出一些金的星
白的光
亡国的情迹
瑞轩胖胖的
长得很像父亲
无论他穿着什么衣服
他的样子老是那么自然大雅
这个文文雅雅的态度在齐家是独一份儿
齐老太爷和天佑是安分守己的买卖人
他们的举止言谈都毫无掩饰的露出他们的本色
瑞丰受过教育
而且有点不大看得起祖父与父亲
所以他拼命往文雅时髦里学
可是因为学的过火火
他老显出点买办器或是会计
没得到文雅
反失去家传的淳朴
老三瑞泉是个愣小子
毫不关心哪儿是文雅
哪儿是粗野
只有瑞轩
不知从何处学来的
或者学也不见得就能学得到的
老是那么温雅自然
同他的祖父
父亲一样
他做事非常的认真
但是在认真中
这与他他老人们不同了
他还很自然
不露出剑拔弩张的样子
他很简省
不需花一个铜板
但是他也很大方
在适当的地方
他不打算盘
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像一片春阴
叫谁都能放心
不会有什么狂风暴雨
在他快活的时候
他也只有微笑
好像笑他自己为什么要快活的样子
他很用功
对中国与欧西的文艺都有相当的认识
可惜他没机会或财力去到外国求学深造
在学校教书
他是顶好的同事与教师
可不是顶可爱的
因为他对学生的功课一点儿也不马虎
对同事们的应酬也老是适可而止
他对任何人都保持着个相当的距离
他不故意冷淡谁
也不肯绕着弯子去巴结人
他是凭本事吃饭
无需故意买好
在思想上
他与老三很接近
而且或者比老三更深刻一点儿
所以在全家中
他只与老三说得来
可是与老三不同
他不愿时常发表他的意见
这并不是因为他骄傲
不屑于对牛弹琴
而是他心中老有点自愧
他知道的是甲
而只能做到乙
或者甚至于只到丙或丁
他似乎有点女性
在行动上
他总求全盘的体量
举个例说
在他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他早已知道什么恋爱神圣
结婚自由那一套
可是他娶了父亲给他定下的运媒
他知道不该把一辈子拴在那个他所不爱的女人身上
但是他又不忍看祖父
父母的泪眼与愁容
他替他们想
也替他的未婚妻想
想过以后
他明白了大家的难处
而想得到全盘的体谅他
只好娶了他
他笑自己这样的软弱
同时感到他一看祖父与父母的脸上由忧愁改为快活
他又感到一点骄傲
自我牺牲的骄傲
当下过雪后
他一定去上北海
爬到小白塔上去看西山的雪峰
在那里他能一气立一个钟头
那矮而远的山峰被他的思想引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去
他愿意摆脱开一切俗事
到深远的山中去读书
或是乘着大船在海中周游世界一遭
感到不得已的由塔上下来
他的心便由高山与野海收回来
而想到他对家庭与学校的责任
他没法卸去自己的人世间的责任而跑到理想的世界里去
于是他顺手在路上给祖父与小顺儿买点点心
像个贤孙慈父那样婆婆妈妈的
好吧
既不能远走高飞
便回家招老小一笑吧
他的无可如何的笑纹又摆在了他冻红了的脸上
他几乎没有任何嗜好
黄酒他能喝一斤
可是非得到过节过年的时候
绝不冻酒
他不吸烟
茶和水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的娱乐只有帮着祖父种种花
和每星期到平安去看一次或两次电影
他的看电影有个实际的目的
他的英文很不错
他是说话不甚流利
所以去他愿和有声片子去学习
每逢他到平安去
他总是去的很早
好买到前排的座位
既省钱又得听
坐在那里
他连头也不回一次
因为他知道二爷瑞丰夫妇若也在场
就必定坐头等座
他不以坐在前排为耻
但是倒怕老二夫妇心里不舒服
北平陷落了
嗯
瑞轩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出来进去不知道要做什么好
他失去了平日的沉静也不想去掩饰
出了屋门
他仰头看看天
天是那么晴朗美丽
他知道自己还是在北平的青天底下
一低头
仿佛是被强烈的阳光闪的眼前黑了一小会儿
天还是那么晴蓝
而北平已不是中国人的啦
他赶紧走回屋里
去到屋里
他从平日积累下来的知识中去推断中日的战事与世界的关系
忽然听到太太或小顺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似的从世界大事的阴云中跳回来
他知道
中日的战争必定会使世界的地理与历史改观
可是摆在他面前的
却是这一家老少的安全与吃穿
祖父已经七十多岁
不能再去出力挣钱
父亲挣钱有限
而且也是五十好几的人
母亲有病
经不起惊慌
二爷的收入将将够他们夫妇俩花的
而老三还正在读书的时候
天下太平
他们都可以不愁吃穿
过一份无灾无难的日子
今天
北平亡了
该怎么办
平日他已是当家的
今天他的责任与困难更要增加许多倍
在一方面
他是个公民
而且是个有些知识与能力的公民
理当去给国家做点什么
在这国家有了极大危难的时候
在另一方面
一家老的老
小的小
平日就依仗着他
现在便更需要他
他能甩手一走吗
不能
不能
可是不走
便须在敌人脚底下做亡国奴
他不能受
不能受
嗯 出来 进去
出来 进去
他想不出好主意
他的知识告诉他那最高的责任
他的体量又逼着他去顾虑那最迫切的问题
他想起文天祥
史可法和许许多多的民族英雄
同时也想起杜甫在琉璃中的诗歌
老二还在屋中收听广播
日本人的广播
老三的院中把脚跳得多高
老二
你要是不把它关上
我就用石头砸碎了它
小顺儿吓愣了
忙跑到祖母屋里去
祖母微弱的声音叫着
老三
老三
瑞轩一声没出的把老三拉到自己的屋中来
哥儿俩对愣了好大半天
都想说话而不知从何处说起
老三先打破了沉寂
叫了声
大哥
瑞轩没有答应出来
好像有个枣核堵住了他的嗓子
老三把想起来的话又忘了
屋里
院中到处都没有声响
天是那么晴
阳光是那么亮
可是整个的大城九门紧闭
像晴光下的古墓
忽然的
远处有些声音
像从山上往下轱噜石头
老三
你听
瑞轩以为是重轰炸机的声音
敌人的坦克车在街上示威呢
老三的嘴角上有点儿为阻拦嘴唇颤动的惨笑
老大又听了听
对
坦克车量数很多
他咬住了嘴唇
坦克车的声音更大了
空中与地上都在颤抖
最爱和平的中国的最爱和平的北平
带着他的由历代的智慧以心血而建成的湖山宫殿
弹射寺宇
宅院楼阁与九条彩龙的影碑
对不对
带着它的荷抱的古柏
倒垂的翠柳
白玉石的桥梁与四季的花草
带着它的最清脆的语言
温美的礼貌
诚实的交易
徐缓的脚步与唱给宫廷听的歌剧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
突然的被飞机与坦克强奸着他的天空与柏油路
大哥
老三叫了声
街上的坦克像几座铁矿崩炸了似的
发狂的响着
瑞轩的耳与心仿佛全聋了
大哥啊
瑞轩的头偏紧一些
用耳朵来找老三的声音
啊 说吧
我得走
大哥
不能在这里做亡国奴啊
瑞轩的心还跟着坦克的声音往前走
我得走
瑞泉重复了一句
走
上哪儿啊
坦克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
上哪儿都好
就是不能在太阳旗下活着
对
瑞轩点了点头
胖脸上起了一层小白疙瘩
不过也别太忙吧
谁知道事情准变成什么样子呢
万一过几天和平解决了
岂不是多此一举
你还差一年才能毕业
你想
日本人能叼住北平再撒了嘴
除非把华北的利益全给了他
没了华北
还有北平
瑞轩愣了一会儿
才说
我是说
咱们允许他用经济侵略
他也许收兵
武力侵略没有经济侵略那么合算
坦克车的声音已变成像远处的轻雷
瑞轩听了听
接着说
我不拦你走
只是请你再稍等一等
要等到走不了的时候可怎么办
瑞轩叹了口气
哼
你
哎
我永远走不了
大哥
咱们一同走
瑞轩的浅而惨的笑又显露在抑郁的脸上
我怎么走
难道叫这一家老小都太可惜了
你看 大哥
数一数
咱们国内像你这样受过高等教育
又有些本事的人可有多少
我没办法
老大又叹了口气
只好你去尽忠
我来尽孝了
哎
这时候李四也已立起来
轻轻的和白巡长谈话
白巡长已有四十多岁
脸上剃的光光的
看起来还挺精神
他很会说话
遇到住户们打家拌嘴
他能一面挖苦一面动喝而把大事化小
小事化无
因此小羊圈一带的人们都怕他的利口而敬重他的好心
虽然小巡长可不十分精言
他深知自己的责任是怎样的重大
没有巡警就没有治安可言
虽然他只是小羊圈儿这一代的神长
可是他总觉得
整个的北平也多少是他的
他爱北平
更自傲能做北平城内的警官
可是今天北平被日本人占据了
从此他就给日本人维持治安了
按理说
北平既归了外国人
就根本没有什么治安可讲
但是他还穿着那身制服
还是巡长
他不大明白自己是干什么呢
你看怎么样啊
村长
李四爷问
他们能不能乱杀人呢
我简直不敢说什么
四大爷
白巡长的语声很低
我仿佛是叫人家给扣在大缸里了
看不见天地
咱们的那么多的兵呢
都哪儿去了
都打仗来着
打不过人家呀
这年月打仗不能专凭胆子大身子棒了
人家的枪炮厉害
有飞机坦克
咱们
那么北平是丢铁了啊
大队坦克车刚过去
您难道没听见
铁了
铁了怎么办呢
李四爷把声音放的极低
我告诉你
寻长
我恨日本鬼子
巡长向四处打了一眼
谁不恨他们
得了
说点正经的
四大爷
您待会儿到齐家
前家去告诉一声
叫他们把书什么的捎一烧
日本人恨念书的人
家里要是存着三民主义或是杨文书就更了不得
我想
这条胡同里啊
也就是他们两家有书
您去一趟吧
我不好去
寻长看了看自己的制服
李四爷点头答应
白寻长无精打采的向葫芦腰里走去
四爷到钱家拍门
没人答应
他知道钱先生有点古怪脾气
又加上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不便惹人注意
所以等了一会儿就上齐家来
齐老人的诚意欢迎使李四爷心中痛快了一点儿
为怕因齐老人提起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而忘了正事
他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
齐老人对书籍没有什么好感
不过书籍都是钱买来的
烧了未免可惜
他打算叫孙子们挑选一下
把该烧的卖给打鼓的好了哪不行
李四爷对老邻居的安全是诚心关切着的
这两天不会有打鼓的
就是有
他们也不敢买书
说完
他把刚才没能撬开钱店的门的事也告诉了齐老者
齐劳者在院中叫瑞泉
瑞泉
好孩子
把洋书什么的都烧了吧
都是好贵买来的
可是咱们能留着他们惹祸吗
老三对老大说
看 焚书坑儒
你怎么样
老三
你说对了
你是得走
我既走不开
就认了命
你走
我在这焚书
挂白旗
当亡国奴
老大无论如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落了泪
听见没有啊
小四儿
勤劳者又问了声
听见了
马上就动手
瑞泉不耐烦的回答了祖父
而后小声的问瑞轩
大哥
你要是这样
叫我怎么走开呢
瑞轩用手背把泪抹去
你走你的
老三 要记住
永远记住
你家的老大并不是个没出息的人
他的嗓子里噎了几下
不能说下去
其他人正在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