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集。
这是陈园里的女子们曾经很喜欢的一首歌,
在风雨中又想起在陈萍萍的耳畔,
他困难地睁着双眼,
看着这天这地这些人,
听着这曼妙的声音,
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微翕动,
似乎在跟着唱,
却没有唱出声音来。
陈萍萍忽然看着范闲,
问了一句话,
箱子。
范闲很难看地笑了笑,
在老人的耳边说,
是枪能隔着很远杀人的火器。
这大概是陈萍萍此生最后的疑问,
所以在最后的时刻,
他问了出来。
听到了范闲的回答,
老人的眼眸微微放光,
似乎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
他有些意外,
又有些解脱,
喉咙里嗬嗬作响,
急促地喘息着,
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酷与傲然的神情。
这,
这玩意儿,
我,
我也有。
范闲没有说什么,
只是坐于秋雨之中,
轻轻地抱着他,
轻地摇头,
感觉到怀里这副苍老的身躯越来越软,
手掌里紧紧握着的苍老手掌却是越来越凉,
直到最后的最后,
再也没有任何温度。
陈萍萍死了,
就在秋雨里,
死在他最疼惜的小男孩儿的怀里,
他死之前知道了箱子的真相,
脸上依旧带着一抹阴寒傲然和不可一世的神情。
范闲木然地抱着渐冷的身躯,
低下头,
贴着老人冰凉的脸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忽然觉得这满天的风雨都像是刀子一样在割裂着自己的身体,
令自己痛楚万分,
难以承担。
这股痛楚由他的心脏迸发,
向着每一寸肌肤前行,
如同凌迟一般,
到最后终于爆炸了出来,
秋雨中的小木台上骤然爆出了一声大哭,
哭的摧心断肠,
哭的撕心裂肺,
哭的秋雨不敢落,
哭的万人不忍听。
重生以来20载,
范闲从来不哭人纵有几次眼眶湿润时,
也被他强悍地压了下去。
这世上。
没有人见过他哭,
更没有人见过他哭的如此彻底,
如此悲伤,
万千情绪尽在这一声大哭中渲泄了出来。
泪水无法模糊他的脸,
却只是将他脸上残留的灰尘,
那些秋雨都无法洗净的灰尘全部冲洗掉了,
如同秋雨无法,
泪水也无法止。
就这样,
伴随着无穷无尽的悲意涌出了他的眼眶。
法场小木台上的那一声悲鸣,
穿透了秋风秋雨,
传遍了皇宫上下每一处角落,
刺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知道令多少人的心中顿生恸意,
心生寒意。
然而,
这一声落在某些人的耳朵中,
却生起了浓烈的惧意,
除此之外,
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陈老院长终于死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事实而在暗自欢欣鼓舞或是松一大口气。
然而风雨中的官员们没有一个人在脸上流露出来任何情绪,
或许在某些眸子里会一闪而过一丝悲戚,
而更多的则是保持着肃然与微微紧张,
还有心底那一抹淡淡的惘然之意。
大庆王朝的顶梁柱之一就这样生生折断了。
那些被黑暗的监察院压的数十载都有些缓不过气,
在朝堂争执中势若水火的文官们,
忽然觉得心里一片寒冷,
监察院的老祖宗就这么死了。
他们似乎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
这位浑身上下布满了黑雾的恐怖人物似乎永远也不可能死。
无数的人因为陈萍萍的死亡而想到了无数的画面。
关于庆国这几十年风雨飘摇的画面,
没有人敢否认陈萍萍为庆国江山所建立的功业。
这幅历史长卷中那些用来点睛的浓黑墨团,
便是此人以及此人所打造的。
监察院无此墨团,
此幅长卷何来精神?
当范闲的哭声穿透风雨,
抵达高高在上的皇宫城头时,
没有人注意到那位一身龙袍的庆国皇帝陛下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他整个人的身体往前微微欠了一下,
大约只不过是两根手指头的距离。
片刻后,
皇帝陛下强悍地重新挺直了腰身,
将自己无情的面容和雨中血腥味道十足的法场又保持到了最初的距离。
也肯定没有人察觉到皇帝陛下那双藏在龙袍袖中的手缓缓地握紧了。
在这一刻,
看着跟随了自己数十年的老伙伴老奴才死去,
那个看着自己从一个不起眼的世子成为全天下最光彩夺目的强者的老家伙,
就这样毅然决然地死了。
皇帝的心中做何想法,
有何感触?
是一种发自内心最深处的空虚,
还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
皇宫城头下的言冰云深深地低下了头,
比身旁所有官员都压的更低。
他的身体朝着法场的方向,
透过雨帘,
还能看到小范大人抱着老院长尸身漠然的模样。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想到了不知是在多久以前,
在监察院那座方正建筑里,
老院长曾经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总有一天,
我是要死的,
范闲是会发疯的。
言冰云霍然抬起头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抹去了脸上的雨水,
继续暗中向着各方发布着命令。
那些隐在观刑人群里的密探随时可能出手,
将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疯狂压缩在一个最小的范围内。
当然,
言冰云更希望这一切都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