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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父亲。
10。
有一次,
我旁观父母亲说笑着互相推让,
他们的话不知是怎么引起的,
我只听见母亲说,
我死在你头里,
父亲说,
我死在你头里。
我母亲后来想了一想,
当然不让,
说还是让你死在我头里吧,
我先死了,
你怎么办呢?
当时他们好像两人说定就可以算数的,
我在一旁听着,
也默然无动,
好像那还是很遥远的事。
日寇第一次空袭苏州,
一架日机只顾在我们的大厅上空盘旋,
大概因为比一般民房高大,
怀疑是什么机构的建筑。
那时候法币不断跌价,
父母亲就把银行存款结成外汇,
应弟弟的要求打发他出国学医。
七妹在国专上学,
也学国画,
他刚在上海结婚,
家里只有父母亲和大姐姐、
小妹妹,
他们扶着母亲从前院躲到后院。
从后院又躲回前院。
小妹妹后来告诉我说,
真奇怪,
害怕了,
会泻肚子,
他们都泻肚子了,
什么也吃不下。
第二天,
我父母亲带着大姐姐、
小妹妹和两个姑母逃避到香山一个曾委任我父亲为辩护律师的当事人家里去。
深秋天,
我母亲得了恶性疟疾,
不同一般疟疾高烧不退。
苏州失陷后,
香山那一带准备抗战,
我父母借住的房子前面挖了战壕,
那宅房子正在炮火线里,
邻近人家已逃避一空。
母亲病危,
奄奄一息,
父亲和大姐打算守着病人同归于尽。
小妹妹才15岁,
父亲叫她跟着两个姑母逃。
无奈,
可是小妹妹怎么也不肯离开,
所以她也留下了。
香山失陷的前夕,
我母亲去世,
父亲事先用几担白米换得一具棺材。
第二天,
父女三人把母亲入殓,
找人在蒙蒙阴雨中把棺材送到借来的坟地上。
那边我国军队正在撤退,
母亲的棺材在冰堆中穿过。
当天想尽办法请人在棺材外面砌一座小屋,
错在坟地上。
据大姐讲,
我父亲在荒野里失声痛哭,
又在棺木上、
瓦上、
砖上,
周围的树木上、
底下的砖头石块上,
凡是可以写字的地方写满自己的名字,
这就算连天冰火中。
留下的一线联系,
免得抛下了母亲找不回来。
然后,
他不得不舍下40年患难与共的老伴儿,
带了两个女儿到别处逃生。
他们东逃西逃,
有的地方是强盗土匪的世界,
有的已被敌军占领,
无处安身,
只好冒险又逃回苏州。
苏州已是一座死城,
街上还有死尸,
家里却灯火通明,
很热闹。
我大姐姐说,
看房子的两人是我大弟弟的奶妈,
家人正伙同他们的乡亲各取所需呢。
主人回来出于意外,
想必不受欢迎。
那时家里有存米可吃白饭看房子的两人。
不是白天出去,
自敌军抢劫后,
时些结余。
一次某将员被劫,
他们就提回一桶酱菜,
一家人下饭吃。
日本兵每日黄昏吹号归队,
以后就挨户找花姑娘。
姐姐和妹妹在乡下的时候已经剃了光头,
改成男装,
家里还有一个跟着逃难的女佣,
每天往往是吃晚饭的时候,
日本兵就接二连三的来打门。
父亲会日语,
单独到门口应付,
姐姐和妹妹就躲入柴堆,
连碗筷都一起藏起来,
那女佣也一起躲藏,
她愈害怕,
呼吸愈重,
声如打鼾。
大姐说,
假如敌人进屋,
准把他们从柴堆里拉出来。
那时苏州成立了维持会,
原为我父亲抄写状子的一个书记在里面谋得了个小小的差事。
父亲由他设法传递了一个消息给上海的三姐。
三姐和姐夫由一位企业界知名人士的帮助,
把父亲和大姐姐、
小妹妹接到了上海。
3人由苏州逃出,
只有随身的破衣服和一个小小的手巾包。
1938年10月,
我回国到上海。
父亲的长须已经剃去,
大姐姐、
小妹妹也已经回复旧日的妆束。
我回国后,
父亲开始戒掉安眠药,
神色渐渐清朗,
不久便在震旦女子文学院教一门诗经,
聊当消遣。
不过他挂心的是母亲的棺材还未安葬,
他拿定错官的地方只他一人记得,
别人谁也找不到。
那时候乡间很不安宁,
有一种盗匪专鲁人乐熟成为接财神。
父亲买得灵岩山绣谷公墓的一块墓地,
便到香山去找我母亲的棺材。
有一位曾对我母亲叩头的当事人,
特到上海来接我父亲到苏州,
然后由他家人陪。
我父亲挤上公共汽车下乡。
父亲摘掉眼镜,
穿上一件破棉袍,
戴上一顶破毡帽。
事后听陪去的人笑说,
化妆的一点不像,
一望而知是知识分子,
而且像个大知识分子。
父亲完成了任务,
平安归来,
母亲的棺材已送到公墓的礼堂去上期了。
1939年秋,
我弟弟回国,
父亲带了我们姐妹和弟弟同回苏州。
我二姑母买的住宅贴近我家后园,
有小门可通。
我们到苏州因火车误点,
天已经很晚,
我们免得二姑母为我们备晚饭。
路过一家菜馆,
想进去吃点东西,
可是已过营业时间,
店家却认识我。
他们说我家以前请客办酒席,
都是由他们店里承应的,
殷勤招待我们上楼,
我们虽然是老主顾,
却从未亲身上过那家馆子,
我们胡乱各吃一碗面条,
不胜今夕之感。
我们在二姑母家过了一宵,
天微亮就由他家小门到我家后园,
后园已经完全改了样,
中书那时在昆明,
他在昆明曾记我昆明舍馆七绝四诗第三首,
苦爱君家好,
相房无多岁月已沧桑,
绿槐恰在朱栏外,
想发笼音复旧房。
他当时还没建到我们节后的家,
我家房子刚修建完毕,
母亲。
应我的要求,
在大杏树下竖起一个很高的秋千架,
悬着两个秋千,
旁边还有个荡木架,
可是当木用的木材太粗,
下圆上平,
铁箍铁链又太笨重,
只可充小孩子的当船用。
我常常坐在大幕上看书,
或躺在墓上仰看天淡云闲。
春天闭上眼,
只听见四周蜜蜂嗡嗡,
睁眼能看到花草间蝴蝶乱飞。
性子熟了,
接着等着吃樱桃、
枇杷、
桃子、
石榴等。
橙子黄了,
橘子正绿中书吃过我母亲做的橙皮果酱,
我还叫她等着吃熟透的托和杏儿等着吃树上现摘的。
桃儿可是小。
想不到父亲天种的20棵桃树全都没了,
因为那片地曾选做邻近人家共用的防空洞,
平了地却未及挖坑,
秋千盗墓,
连架子都已不知去向。
玉兰、
紫薇、
海棠等花束多年未经修剪,
都变得不成样子,
篱边的玫瑰、
蔷薇都干死了。
紫藤架也歪斜了,
山石旁边的芭蕉也不见了。
记得有一年,
三棵大芭蕉各开一朵甘露花,
据说吃了甘露可以长寿。
我们几个孩子每天清早爬上香梯,
有一个架子能独立的梯去摘那一夜含有甘露的花瓣,
献给母亲进补。
因为母亲肯应酬我们父亲却不屑吃那一滴田汁。
我家原有好多品种的金鱼,
幸亏已及早送人了。
干涸的金鱼缸里都是落叶和尘土。
我父亲得意的一丛芳竹已经枯翠,
一部分已变成圆竹,
反正绿树已失去绿意,
朱栏也无复朱颜。
汉川廊下的琴桌和戏祠古凳亦无遗留,
里面的摆设也全都没有了。
我们从荒芜的后园穿过月洞门,
穿过梧桐树大院,
转入内室,
每间屋里满地都是凌乱的衣物,
深可莫惜。
所有的抽屉都抽出原味编痕倒竖,
半埋在食物下。
我把母亲房里的抽屉归纳原处,
地下还捡出许多零星东西,
小钥匙、
小宝石、
小象牙、
梳子之类。
母亲整理的一网都古瓷器,
因为放在旧网篮里,
居然平平安安躲在母亲床下堆箱子的楼上,
一大箱骨前,
居然也平平安安躲在箱子堆里,
因为箱子是旧的,
也没上锁。
打开,
只看见一只只半旧的木盒,
凡是上锁的箱子都由背后划开,
里面全是空的。
我们各处看了一遍,
大件的家具还在陈设,
亦无留存。
书房里的善本书丢了一部分,
普通书多半还在天黑之后,
全宅漆黑。
据说电线年久失修,
供电局已切断电源。
父亲看了这个节后的家,
舒了一口气,
说幸亏母亲不在了,
她只怕还想不开,
看到这个破败的家,
不免伤心呢。
我们在公墓的礼堂上看到的只是7得乌光蹭亮的棺材,
我们姐妹只能隔着棺材抚摸,
想不到棺材放入水泥矿倒下。
把一筐筐的石灰棺材全埋在石灰里,
随后就用水泥封上。
父亲对我说,
水泥最好,
因为打破了没有用处。
别看石板结实如缝,
乱世会给人撬走。
这句话父亲大概没和别人讲。
胜利前夕,
我父亲突然在苏州中风去世,
我们夫妇、
我弟弟和小妹妹事后才从上海赶回苏州。
葬事都是由我大姐夫经管的。
父亲的棺材放入母亲墓旁同样的水泥矿里,
而上面盖的却是两块大石板,
临时绝不能改用水泥。
我没说什么,
只深深内疚,
没有及早把父亲的话告诉别人。
我也一再想到父母的誓言,
我死在你头里。
父亲周密的安排了我母亲,
我们儿女却是漫不经心,
多谢红卫兵已经把墓碑都砸了,
但愿我的父母隐藏在灵岩山谷里,
早日画土,
从此和山岩树木一起安静的随着地球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