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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早上
便是我们到了奉天后的第一个早晨
我们偷看老佛爷的神气似乎非常沉郁
好像他心上有许多的事情在很混乱的思索着
可是谁也不敢去问他
一直到这天的晚上
我们才明白了他所以那样深思寡言的缘故
原来在这一天上
他所想到的以及告诉我们的
乃是以后册很伤心很秘密的历史
这一后册历史中所包括的全是满清政府历代首领的小传
当然其中也有一小部分就是他老人家自己的传记
太后每逢遇到了什么足以使他伤感的事情
总欢喜用一种严肃冷静的态度来表示
今天她的脸上竟像罩上了一重盐霜一样
简直从不曾露过一丝笑容
而且还带着几分疲倦的神气
不过每当我们请问他要不要想休息一会的时候
他总是立即拒绝
还告诉我们昨夜他是睡得怎样的安适
早餐之后
我们便顺着太后的主意
列成了很长的一横
簇拥着他老人家慢慢的走出这座镇殿来
开始在这些古旧的宫苑中巡游
当他在北京的时候
他也并不整天的坐在殿上不动
时常要带着我们各处去巡行游览
所以我们这些人已像操练惯了的兵士一样
很快就能排成一列十分整齐的队伍
依着个人向来的位置丝毫不乱
站在最前的大概就是我们八个女官
因为光绪和他的妻妾是难得会参加的
但今天却也一起在内
其次便是一般宫女
手中各捧着太后梳洗时应用的东西
再次是一群太监
他们至少要带两件很笨重的家具
第一件是一座漫着皇缎的围屏
因为太后上了些年纪
多走几步路说不定就会疲乏的要躺的
那时候就得用这座围瓶给它做掩护物了
第二件是一柄龙椅
这是准备给太后在御园里随时坐着歇息的
然而单是这两件家具还不能尽量的使太后感觉便利呢
否则她也无需常带着这么一大堆的人东奔西走吧
所以凡属他老人家随时所需用得到的东西
差不多是全部在他身后跟随着了
贾定说他巡游到半途上
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军国大事
要马上写一道译旨的话
笔砚纸张便可立刻送到他面前去
再如他的头发
假定给风吹散了
他想赶快整理一整理的话
也只需他自己挥一挥手或说一句话
他的理发匠也是一个太监
颇薄太后的信任
长赞他是中国第一名高手的理发匠
便立刻会捧着应用的工具走上来伺候了
至于手巾
香粉以及其他的各种化妆品等等
更是应用尽有
随时随地不难一所即得
这里四座宫殿是我们所不能不去看看的
在大队人马的行径中
太后忽然向我们说话了
她是向全体的人说的
但我总觉得她是向我一个人说的
虽然我也知道这是个妄想
可是我心上的确如此希望
因为我记得很清楚
他已经三番两次的向我说过
待他一旦去世之后
能够把他个人的性情
人格
行为以及日常的一切私生活转告给全世界人知道的
唯有我
所以他即愿让我明了一切的真相和实在
免得也跟外边人一边的隔膜误会
他对我的希望是要我在将来把我实在所见到的说出去
不要多加一些
也不要减少一些
其实他又继续给我们说明为什么那四座宫殿是不能错过不进去的缘故
这里面所藏着的
便是我们清朝历代帝王所留下的遗物
他果然把我们引进了那四座宫殿中去
因此我们便知道这里面一起是藏着八代帝皇的义物
原来这个政治范式的光绪皇帝已是清朝入关后的第九代的君主了
不过后来光绪归天之后
因为并不曾举行什么盛大的葬仪的缘故
所以连带的也不曾有半件遗物送往奉天去收藏
但这是一种坏历代惯例的特殊处置
不能算是一种合理的办法
所谓合理的办法
是应该把他日常所服欲有一事或使用惯的物件恭恭敬敬的寄往奉天去珍藏起来
这个办法还是清朝第一代君主顺治皇帝所开创的
意思是不忘故土
同时还有增高圣经那些古宫的地位的意思
因为圣驾和皇族中人竟已悉数迁到了关内来
奉天那边的宫院便难免因空壁而不为人所重视
现在既有这些历代禁皇的遗物珍藏在里面
又特地设置一个品级很高的五官带着一对满洲兵常年驻守着
这样便可使那些空闭的宫院既不至完全没有人居住
而他们的地位也在无形中抬高了
我们先打第一座宫殿奇石挨过去逐一参观
这第一座宫殿中所藏着的是清朝最初两代的君主顺治和康熙的义物
我们一走进去
太后就像学堂里的教师一般的给我们讲解起来
他的口才本极流利
此刻更是有意的要把这两代君主的历史铺成的伟大到无可再伟大的地步
如果我们闭上了眼睛
竟用耳朵来听他这样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演辞
我们一定会把这两代的君主当做天神一样的看待
而且还会深信他老人家是的确非常熟悉并关心他们的旧事
可惜我们都不曾合上眼皮
他说话时的神情也很明显的告诉我们
这两代的皇帝实在因为年份隔得太久
对于太后已不能再有什么真切诚恳的影像了
他只是把他们当做庙里的神佛一样看待
随便给他们捏造些支离府会的神话而已
可是这殿上所堆放的遗物却真不少
有一大部分是他们所穿过的袍服
五颜六色的堆了好几箱
倒像是戏班子里用的细香
还有许多是他们生前所佩戴过的用宝玉或珍珠镶嵌的戒指
都用玻璃盒盛着
还有不少的碗碟器皿
据说都是这两位已死的大皇帝的石具
虽然这些东西全是非常普通的
论价值并不如何珍贵
但用来作为纪念品
却确有使后辈们见了发生几许睹物思人的感想的力量
这四座宫殿是相连的
我们一路巡游过去
约莫走了一半路的模样
已到了收藏乾隆皇帝遗物的所在了
乾隆一生的事迹我们知道的最多
而把历代帝皇遗留在这四座殿中的全部的遗物比较起来
自然也要算乾隆的一部分最光荣
因此我们都怀着一种特别重视的心理
打算细细的鉴赏鉴赏这位英明无比的大皇帝所遗留下来的足为这些古旧的宫苑增加不少光彩的东西
他的遗物是很多的
而其间最惹人注目的是挂在正中壁上的一幅大油画
这画上所绘的便是乾隆的肖像啊
它是长得多么轩昂雄伟啊
像这样雍容华贵的气概
才不愧为一个堂堂大国的君主啊
个人见了这幅画像之后
不禁都在暗暗赞叹
我想
要是这幅画像的作者并不曾因为他是一个皇帝的缘故特别替他加工渲染的画
那么乾隆的仪表真可说是英俊豪雄
世所罕见了
但若据着正史上以及私人的传记里所载的关于这位民主的言行举止而推测
我们便不难深信这幅画像所表显的确不曾越出真实的范围
画上的乾隆是正在行猎的情景
胯下骑着一匹雪狮似的白马
它的神俊雄伟鱼竿和它主人的仪表相匹配
刀的背上照例有一副马鞍
这副马鞍是纯粹的蒙古石
上面还有无数的宝石镶嵌着
那两个脚蹬是全金的
在画上雾是闪闪的射出耀人的光来
乾隆就在这一副穷极奢华的鞍灯上像一座小山似的端坐着
再瞧他身上
也是画的全副裂装
外罩一袭杏黄色的紧身长鼻甲
腰间竖着一条很阔的缎带
也是黄色的
上面还钉着许多的珠子
它的软盔是更别致了
盔的本身是一顶尖帽
两旁却有两只耳盖垂下来联系在颌下
很像现在飞机驾驶员所戴的皮帽的格式
这帽子的质料是黄缎
顶上有一簇很长袖美丽的红缨装着
沿着这一簇红缨而下
一直到下面的帽边儿
这一部分的黄缎上更用无数的珠子一行一行的周围环盯着
远远的望过去
仿佛是一头海产的贝壳类动物伏在它的头顶上
真是奇特极了
然而它的价值却断非我所敢想象的了
他的脚下是穿着一双黑钻制的战靴
这双战靴可说是他全部服饰中最简单的一件了
不但没有珠宝盯着
且不曾绣半些花纹
它的身子是挺得非常的直
足以充分的表现出它的壮健和勇武来
他的面目更是十二分的清秀英俊
当然
这幅画像上所表示的乃是春秋方盛之际的乾隆
而绝非晚年的写照
我想他对于奇术应该总是非常经熟的
因为我们大家都知道
这位大皇帝的生前乃是一个有名的狩猎家
涉猎家无有不经其数的
我们再仔细把这幅画像端详了一会儿之后
又发现在那马鞍上还有一件很讲究的装饰品呢
那是马的肚袋洞上的几个扣子
这几个扣子不仅是纯精制的
而且还凿着很精美的花纹
那马缰也是皮质的
环绕在马的颈间
并和那肚带联系起来
上面另有几簇红缨挂着
这些点缀品极有力的衬出了那马的雄姿来
读者看写到这里也许已忍不住要问我了
为什么当时看了这画像
我们便把什么宝石珠子金扣镀带看的那样逼真
似乎不是情理上所可能的
不错
画像并不曾如此详细的告诉我们
告诉我们的是一具大玻璃匣子
这具玻璃匣子恰好就安在画像的下面
里头所盛的东西便是画中人的每一件服饰
它的蒙古式的马鞍
它的精致的猎装
它的纯精致的脚蹬
一切不无其辈
所缺的就是活的人和活的马
据我所推测
那幅画像的作者必然是根据了这些现实的东西先画成一个壳子
然后再追忆了这些东西的主人的形容身份
用心添加起来
才拼凑就这幅动人的画像
画上还有三件东西上面还不曾说过
第一件是乾隆左手上挂着的一条皮鞭
第二件是他套在左手上的一张弓
第三件是一个剑壶
里面插着好几支箭
这三件东西也同在那口大玻璃匣子里陈列着
我们因此也可以细细鉴赏
大皮鞭大约有三尺长
一端是用几条皮带像编发辫似的编旧的
另一端是一个白玉的柄
这柄上攥着两个对穿的小洞
另外系着一根丝绦
人的手便套在这条丝绦里
如此就可以随意挥舞了
再瞧那剑和弓
一般都用白玉镶嵌着
我看了不免有些怀疑
白玉做的箭头难道真可以用来射猎吗
也许这些箭只是一种装饰物
到实用时就用铁的箭头来代替了
除掉这一大口玻璃匣之外
另有一口很小的玻璃匣
里面盛着两件和那幅画像无关的东西
但同样是非常珍贵的
一件是一枚翡翠制的约制
据太后说是乾隆生前所常用的
还有一件是一个非常精致光洁的鼻烟壶
一般也是用色泽最鲜艳的翡翠所雕琢成的
这些都是价值比较贵重一些的东西
其次就要轮到许多乐器了
因为乾隆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君主
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他对于音乐的造诣更是特别的少
这些乐器都经他自己亲手玩弄过许久的
所以也算是一部分很值得纪念的遗物
大概是这位英明无比的大皇帝在生前很欢喜暂藏瓷器的缘故
他的大部分的遗物便是各式各样的瓷器
差不多占据了一座大殿的十分之八的地位
这些瓷器之中有不少是景泰蓝和古铜色的
识货的人见了都知道是很不容易找到的精品
如其一直宝藏到现在
它们的价值必然是十分可观了
乾隆的遗物便尽于此矣
我们虽然都用了特别重视的态度恣己欣赏了许久
可是因为乾隆和我们毕竟也已距离的很远的关系
竟不复能于展览遗泽之余
使我们对它再发生多少诚挚恳切的感觉浸候
在事实上
他就是直接承继乾隆的权威的统治者
而且他还时常欢喜提到这位才智过人的祖先
似乎觉得很荣誉
但在他的内心上
乾隆实在是没有什么地位的
离开了第二座宫院
我们便穿到了第三座宫院中来
在这里
我们可以看见太后将有一番特殊的表现了
因此所有随着进去的人都已各自留星简数
丝毫不敢做出声音来
因为这一座宫院中所藏着的遗物
必然会使太后一见之后
立即非常尖刻的回想起她自己昔年的一段历史来
这一段历史中所包含的事实无非是艰难
痛苦 恐怖 忧愁
奋斗
以及许多令人心碎的惨变
无疑的
这是很心酸的回忆
如其可以避免
我想太后也是绝不愿时常回忆起来的
然而眼前所陈列的一堆遗物
乃是她自己的丈夫咸丰皇帝的遗物
一映入他的眼帘
便无可避免的勾起了她心酸的回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