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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接下来却说
至于杨朱当年自己是不是把这个道理讲清楚了
我也不知道
现在找不到了
没材料了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材料是列子这本书里面的
而列子这本书又被学术界断定为伪书
因此
我刚才讲的这些是不是历史上那个杨朱的观点都不知道
概括来说
这是先用列子的内容论述杨朱的一毛不拔和天下为公的主张
又解释说因为这两种说法难以统一
所以杨朱的学说最后销声匿迹了
最后补充说列子是伪书
在这个推论里
因为和所以之间并没有任何确定的联系
而且我们把逻辑关系重新梳理一下
就会发现
这段话的意思是这样的
因为魏晋时期的伪书列子说杨朱既主张一毛不拔
又主张天下为公
我认为这两者不可能统一
所以先秦时期的杨朱学说销声匿迹了
接下来易先生做了一个总结陈词
但是我认为
即便如此
仍然可以把这样一个东西作为宝贵的思想文化遗产抽象的继承下来
因为这个思想里面有一个非常深刻的内容
就是实现天下为公的理想
不能以损害个人利益为前提
当我们今天建设一个法治社会的时候
一定要树立一个观念
保护每个公民的个人利益和财产
没有每个公民个人的利益
没有每个公民个人的幸福
就不会有什么天下人的幸福
如果有人跟你说
为了天下人的幸福
你就牺牲了吧
不要上当
这段话虽然精彩
但是很难想象我们的古人能有如此先进的思想
所以这里也有必要解释一下列子
杨朱里那句公天下之身
公天下之物
意思到底是不是把自己的身体和所有的财产都归天下所有
很不好讲
原文在这一处非常费解
但贯通上下文来看
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依道家的一贯宗旨来衡量
也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看看古人的解说
也不是这个意思
即便真是这个意思
也推不出来后边那些道理
个人利益云云的道理呢
英国的老牌自由主义者讲过
美国的联邦党人讲过
但杨朱确实没讲过
至少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讲过
这毕竟太前卫了
宋人江玉从道家的一贯宗旨出发
曾经给出过一番颇合情理的解释
无论是损是益
无论是损一毫还是利天下
都是以人为去破坏一种自然无为的均衡状态
所以都是不可取的
所谓公天下之身
攻天下之物
是治人所真的一种忘我的状态
虽然身体与外物都是人生之必须
但可依存而不可占有
这种见解虽然高明
但不大符合一般人的道德观念
毕竟众暴寡
强凌弱
就是维系均衡状态的一种自然规律
但我们该不该遵循这种自然规律呢
这同样也是老子将要面对的一个问题
冯友兰先生清楚的指出了列子
杨朱与先秦那个真杨朱的不同
列子
杨朱的思想大多与其他可信的先秦材料里所记载的杨朱思想不合
他的主旨是极端的纵欲主义
而在其他的先秦文献中
从没有批评杨朱是纵欲主义的
据冯先生的推测
杨朱应当生活在墨子和孟子之间
但他的生平和思想都很难弄清了
因为所有的材料加起来
也只有几句话而已
兴散在孟子
韩非子几部书里
中国哲学简史之所以要给他这么大的篇幅
是因为孟子说过
杨朱墨翟之言赢天下
在孟子生活的时代里
天下的言论只有两大派
一个是莫翟派
另一个就是杨朱派
孟子一生都致力于把这两派劈倒劈臭
这样看来
杨朱的思想虽然很快就近乎绝技
但一度竟然与墨家平分天下
是当时数一数二的险学
可是既乏著作
又显记载
所以有些学者要么根本怀疑是否真有杨朱其人
要么推测它其实就是庄周
事情当真很让人疑惑
如果杨朱思想当真那么显赫过
怎么竟能够凋谢的就像从来不曾有过一样
钱穆就觉得此事大有可疑
考证之后发现
儒学和墨学是显学
这在先秦时代是被公认的
但杨朱之学能与墨学分庭抗礼
这话只有孟子一个人说过
再仔细分析下去
越发觉得孟子的话很有问题
好的 好的 好的
以上就是杨朱问题的主要两说
如果再从时间顺序上讲
也有把杨朱的年代断在老子之后的
比如许地山写道教史
就把杨朱归为老子以后的道家
现在一般认为
杨朱在孔子和墨子之后
孟子和庄子之前
嗯
再有一点要说的是
易先生说列子被学术界断定为伪书
然而近些年来
为列子证明的论文出了很多
比如许抗生先生考证列子
杨朱反映的是战国中后期社会上出现的一种纵欲主义思想
其书颇有理
但这个问题真要争出个孰是孰非
恐怕只能期待以后的考古发现了第三章三冢老子
郭殿楚简本
马王堆薄书本和通行本
正如我们很难把老子作为一个人来讲
我们也同样很难把老子作为一部书来讲
在一九九三年之前
这个问题还不存在
因为那时候我们能够见到的老子的主要版本
一个是通行本
一个是马王堆帛书本
他们虽然编排次序不同
但内容上没有太大的差异
直到郭殿楚简本出土
麻烦才真正开始了
郭殿老子有甲乙丙三个抄本
文字要古奥质朴的多
读起来非常痛苦
最要紧的是
内容上也和我们熟悉的那个老子不大一样了
但这首先可以为我们解决一个问题
通行本老子一共有八十一章
正是九九之术
好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布局
披头又以道可道
非常道提纲窃领
似乎构成了一个让人不可小看的严密体系
但现在我们终于知道
这个体系是不存在的
至少原本是不存在的
楚简本老子的标记符号在帛书甲乙本当中次第消失了
篇次的顺序和分章也变了不少
当然
内容有多寡之意
韩非子读的老子
就是以尚德不德开篇的
司马迁看到的那个五千言分为上下两篇的老子
应该就是一个和薄书本类似的版本
之后又经历了若干比较细小的变迁
逐渐才确定为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五千言八十一章的样子
我的的对个
所以以前有一种很有代表性的看法
说在第一章里首先提出老子道德经的道与名两个关键名词
也是连串贯通全书八十一章脉络的线索
而且也是千古以来研究老子学术的争端之所在
现在我们就会知道
这个问题原来根本就不存在
只是后来才成为问题的
其实即便抛开版本源流上的证据不谈
这种说法也很难成立
因为这是不自觉的在以后世的行文思路来理解古人
如果上述逻辑成立
难道学而时习之也是统御论语全书的开宗明义之语吗
由此而来的第二个问题
就是老子的主旨
这又关系到一个比较常见的误解
老子既然又叫道德经
主旨自然就是道与德了
的确
史记 老子
韩非列传就概括说
老子修道德
言道德之义
五千余言而去
后来老子又被尊以道德真经的名号
道与德这一对核心概念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但事实上很难这么讲
道作为全书的主旨
这没什么争议
德是否同样重要
却没有一致的意见
DClove在他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著名的英译本老子序言里
就直截了当的说
德这个概念并不特别重要
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事情却常常为人熟视无睹
那就是从老子的文本本身看道与德的关系
其实看不出这是一组成对的概念
反例譬如通行本第三十八章
所谓失道而后德
失德而后仁
失德而后义
失德而后礼
从发展顺序讲
德后于道
先于人
从好坏坏的角度讲
德比道坏
比人好
所谓道德之论
绝大部分都是被后人附加上去的
并非老子的本质
历代研究者为了弥合这个矛盾
便着力于分析德的多重含义
追溯道德经这个称谓的来历
马王堆薄书遗本确实把全文分为上下篇
但并没有篇名只是在两篇的末尾分别记着德三千系一和道二千四百念六
这是字数统计
大约就是从此以后
德和道两个字就被分别用作上下篇的篇名了
但这个篇名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含义
只是按照古书的一贯传统
把开篇聚首的字提出来而已
上篇开头是上德
不得
抽取一个德字
下篇开头是道可道
抽取一个道字
事情竟然惊人的简单
yeah
这个时候是得篇在前
道篇在后
后来又被颠倒了过来
道篇被放在前边
我们熟悉的道可道
非常道
这才终于成为全书的开篇
或且
这一段的内容
在楚简本里并未发现
或许是那些古人抄漏了
或许是他们觉得这段话并不重要
或许是那时候根本还没有这段连串贯通全书八十一章脉络的线索的至理名言呢
学者们对通行本和博书本的编排次序也早就有过怀疑
因为道篇并没有以道为主题
德篇也没有以德为主题
章节的序列也只看出杂乱而看不出系统
楚简本在编排上却清晰的多
排在一起的章节往往都有共同的主题
而且每篇的第一章都有总括性
同时出土的五行等文献也是这种体力
楚简本和通行本在内容上最大的差异就是对儒家思想并没有那么激烈的批判
通行本老子把儒家攻击的很厉害
这是显而易见的
司马迁也说过
学老子之学的人看不起儒学
儒学也同样看不起老子那套
这就是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吧
两个材料既然彼此印证
也就从来没人对这件事有过什么怀疑
直到楚简本出土了
我们才知道
道家并不是一开始就对儒家针锋相对的
比如通行本第十九章著名的那句决胜弃志
绝人弃义
旗帜鲜明的批判儒家仁义圣智的核心思想
却不能自圆其说
第十八章刚刚说过六亲不和有孝慈
明显对儒家最爱讲的孝慈很不满
可第十九章紧接着就说绝人弃义
民富孝慈
显然把老百姓的告辞当做了自家政治理想的一个目标
或许正因为这样的困惑多多
矛盾多多
老子才显得那么迷人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
但学者们还是要努力弥合这些矛盾
于是有人就强调
老子有自己独特的用词方式
他喜欢用同一个词在不同的地方表达不同的含义
于是在以上这个例子里
安乐哲告诉我们
同一个孝慈
在第十八章是指做作的
僵化的社会习俗
在第十九章则指的是父母与子女之间自然自发的情感表达
这样的解读方式
我想可以称之为原幌式的诠释法
这在经典文献的诠释里相当常见
尤其是对于老子
春秋
周易以及一些佛学经典的阐释
多亏楚简本的出土
我们不必再靠这种圆晃式的诠释法来弥合文艺了
决胜气志和绝人气义在楚简本里却是绝志气变
绝尾弃律
民父孝慈则是民父继子
不知道是后来的哪位道家同学与时俱进
才给改成现在这样的
道家反仁义的倾向有一个逐渐成型的过程
在道家早期
就连庄子对仁义也持一定程度的肯定态度
而到了一般被认为出于庄子后学手笔的庄子外篇和杂篇就出现对仁义的尖锐批评了
比如我们从小就学过的那句为之仁义以矫之
则并与仁义而窃之
何以知其然也
彼窃钩者诸窃国者为诸侯
这段话在郭殿出土的雨丛里也有出现
反对仁义圣至的态度非常明朗
很有点愤青的派头
但悉心体会一下行文的语气
会感觉这与其说是在学理上对仁义圣至的单纯反对
不如说是对现实社会里仁义甚至被大盗窃用的愤懑不平
没 没有
没有异议
即便是通行本的老子
古代的学者们也不都认为他是反对仁义的
这听上去似乎匪夷所思
但是王毕梳理老子一贯的逻辑方式说
道与行总是相反的
不妄威的人才能居安
善用力的人才会克制自己不去颁举重物
圣人的功业是通过决胜建立起来的
仁德也是由器人彰显出来的
所以那些只见行而不及道的人
莫不恼恨老子之言
我们有必要考虑一下王毕的学术立场
他虽然是著名的玄学大师
却和魏晋的许多玄学名人一样
把孔子的地位排在老子之上
但他这番论述确实能够自圆其说
在他看来
我们讲什么老子反对儒家的仁义观念
大约就算践行而不及道吧
却不知道决胜才有大胜
弃人才有大人
那么
我们马上会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们读老子
用哪个版本为好呢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所有的版本都读
先有薄而后才能专
更现实的说呢
这就取决于我们读书的目的
如果要了解老子在中国思想史上的意义
肯定要以通行本为主
杂以历代的研究
毕竟楚坚本来司马迁都没看过
更别说唐宋元明清的人了
这就像我在隐公元年里讲儒家的时候提到的
若想从论语
春秋等经典的字面本身来了解儒家思想
这几乎就是一种缘木求鱼式的努力
因为真正在中国历史上发生巨大影响的那些所谓儒家思想
孔子真义
其实和孔子本人并没有太大关系
和原典本身也没有太大关系
而真正发生巨大影响的
却是何修版孔子
杜玉版孔子
郑玄版孔子
孔颖达版孔子
朱熹版孔子
王阳明版孔子
要了解儒家思想
以及儒家思想与社会历史之间的互动
就该对这些不同时代不同版本的孔子
投以比对孔子本人更大的关注
让典籍从字面上孤立的文本立体化
让典籍包含有社会史
思想史
阐释史的内容
更何况
就像前文讲到的
老子带给后人的
与其说是什么严密的思想体系
不如说是启发性的一系列思想碎片
正是因为这个特点
著本的意义便尤其重要起来
林李张形容易经的一段话
几乎同样可以用在老子身上
我们一发认识到
有多少易经的著本
就有多少易经的版本
因为易经的文本是如此尖深晦涩
以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能取决于著本是如何阐释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