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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集胞凶
二零一八年四月二十九日
照例和每一天一样
我睁开眼睛就想
今天我的膝盖能稍微好点吗
可以不让我那么痛不欲生吗
几年前
我的膝盖总有疼痛和灼烧感
一次去看病时
一位医生建议
何不做个微创手术
内窥镜能看到膝盖里的病灶
一坐就好了
就不疼了
当天就能下地走路
医生的笃定与轻描淡写让我立刻决定做这个手术
不曾想
术后多年
我都陷入了无法解脱的疼痛中
生不如死
后来才知道
以我的年龄和当时膝盖的状况
以保守治疗而不宜手术
女医生的建议有极大可能是为了创收
我肠子悔青了也没有用
不是什么错犯了都能改过来的
从那以后
我开始了每天忍受疼痛的生活
疼得常常想到**掉算了
但那一天说来奇怪
除了膝盖疼以外
胸口忽然也剧痛起来
就像有把尖刀插在胸口
追心的痛
我内心反倒有了高兴
觉得总算有了盼头
也许是心脏病
我真是求之不得
心脏病死得快
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情
就在那天下午
手机上接到侄子短信
说 父亲
我异母所生的胞兄
于四月二十九日凌晨一点四十分去世了
人到了伤心的极限是不会哭的
我没痛苦
而是立刻在家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对孩子们说
以后任何时候
再不要提起大舅舅了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临
最后一次去看望哥哥
就已经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我在心中对哥哥说
哥哥 原谅我
我不会来参加你的葬礼
只要没看到你过世
不参加葬礼
我还可以欺骗自己
哥哥没有死
我在湖南还有一个哥哥
四月二十九日这一天
接完侄子的电话
我艰难地挪下床
趴在飘窗上仰望外面的天空
天空湛蓝
漂浮着白云
一朵白云忽然停驻在我窗前
恋恋不去
忽然觉得那是哥哥在向我告别
哥哥
你总算解脱了
这会儿你一定在天堂吧
我对天空说
老天爷
请善待我哥哥
他是个好人
我脑子晕晕乎乎
忽然又觉得哥哥没有死
我没看到他死
他就没有死
我在心里大喊着
我湖南还有个哥哥
我湖南还有个哥哥
这声音当然只有我自己听得到
那朵云停留了一会儿
渐渐飘移开去
直至无影无踪
而说出那些话
我感觉一把尖刀从胸膛抽走了
同时心也被抽走
内心一片空空荡荡
我默然无语地趴在飘窗上
窗台如诗一片
哥哥一九三五年出生于六朝古都南京
我一九四零年出生于湖南湘阴
我们是同胞兄妹
他死去那天我感受到的疼痛
就是亲人间的心灵感应吧
往事历历在目
冬天我们靠扒很多松针过冬
那是我们的柴火
煮饭炒菜取暖都靠松针
一天晚上躺在床上
听到风呼啸着吹过
就知道明天身上肯定落了一地的松针
我和哥哥天不放亮就要起早去扒松针
去晚了就扒不到了
滴水成冰的早晨
热被窝最让人不舍
可是扒松针要紧
要抢第一时间
我懒洋洋的起床
走到堂屋
哥哥亦站在那儿了
他见我便说
你起来了
我都不打算叫你了
我一个人去扒就可以了
这时同村伙伴甘德新在外面喊哥哥的名字
快起来
去扒松毛
落了好厚一层
哥哥打开大门
甘德新缩着脖子
双手交叉伸进袖筒
腰里系根绳子
把个旧棉袄系得紧紧的
那样子像个小老头
哥哥挑起唯一的装松毛的竹夹子
他对我说
天太冷了
你别去了
我说 我要去
起都起来了
一扒松毛就暖和了
我准备去挑箩筐
哥哥说
我帮你挑箩筐
松毛滑溜溜的
你空着手不要跌倒就很厉害了
屋后群山连绵起伏
遍地是黄黄的松针
如一层厚厚的地毯
清晨的风冰冷刺骨
如潮水般四处荡漾
灰色的天空太阳也怕冷
迟迟不出来
那天一早晨我们扒了几担松针
大部分都是哥哥挑的
到家门口才让我挑
这样妈妈会以为我挑的都是我扒的
会夸奖我
而我小小的心灵会因为夸奖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