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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集乾隆四人学
过二世佛院东角门
进了天井
但见满院铺的都是临清砖
砖上一侧都写着信民某某敬捐字样
正殿前几棵银杏树都粗可怀抱
似乎是劫后幸存
黑碧得模糊不清的树冠
遮得不见星月云空
正中鼎炉足有两人高
袅袅升腾着泛紫的香烟
佛堂里百会僧众夫坐合十诵经
殿内释迹牟尼佛前供柜上燃着足有上千支蜡烛
院外阶下十几口大海缸
满注清油
鹅蛋一样粗细的灯蕊和殿内烛光相辉映
照得里里外外通明雪亮
那个叫性明的小和尚拿一把大剪子
正剪着海缸灯蕊的焦头
见他四人进来
忙放下剪子
合十施礼说道
请施主随喜观瞻
乾隆看了看殿内坐得齐齐整整
老小不等的和尚
问道 哎
这哪位是你师傅啊
师祖在里面么
师父
师祖都不在
掌木鱼的是大师兄
性寂
小和尚说完一声阿弥陀佛
便又去作自己营生
乾隆便随步散漫进殿
但见中间释迦牟尼塑得丈六法身
垂手屈指
都是新装的金垂目悲悯
宝相庄严
观音 普贤 文殊
地藏四大菩萨侍立在侧
也都体态庄重
慈祥微严
正面壁画绘着五百阿罗天花缤纷间俱各垂坐
有的慈眉善目
有的开怀敞笑
有的沉思不语
有的面目狞恶
张发怒目
都约可盘子大小
各带光晕
工笔彩绘
各个栩栩如生
下面护法金刚倚在菩萨侧畔
都是五色装颜
水金沥粉涂彩
却是胎骨法身
游目两厢
是木莲救母故事
但见满壁流云间
宝幡
缨络云车
天神们手执华盖
琵琶 降魔杵
九环锡杖
流云托多宝瓶
神将仙人
进贡童子四值功曹六甲偈谛罗汉菩萨
衣带天风
叱咤降魔
下面绘黯黑地狱
种种无常
鬼判难人泡抖落油鼎骷髅数珠
汪洋血水间鬼魅挣扎
或金碧辉煌
或阴森可怖
错落纷繁
冲塞满墙
灯下看去
异样的诡异神秘
纪云不禁叹道
前年阿桂来还告说这里太荒凉
两年间竟成如此规模
不容意啊
此时和尚们晚课已毕
各自肃然振衣礼拜退出
乾隆因在正中红垫子前默立拈香
望着高大的世尊佛像
喃喃祈祷了几句什么
抱起签筒摇了几下
落下一枝签来
英英忙捡起来
嫣红凑过来看
却是一只中中签
便不敢递给乾隆
乾隆便知签不好
只一笑 说
取过仙标
让老年解说解说
英英一声不言语
走到正在签标柜旁敲木鱼的性寂身边
缴签换票
乾隆也不在意
因见西壁下有个青年香客也过来求签
料知是西禅院住的居士
他不想搭话
便折向东壁
一时纪昀便过来给他看签标
上面却是一首诗
繁华盛景逢季春
落英正凋柳色新
远人莫忆故乡好
且观夕阳晚舟昏
居亭安狱讼和争事息财帛散
网张三面莫迟疑
乾隆笑道
这么好的诗
这么平和的判语
怎么只是个中中签那
啊
那上上签又该说甚么呢
上签那是讲大富大贵
大红大紫的
纪昀笑道
哼
下签都是讲没酒没色
穷困生气的
咱们两头都不求中中签
真是好极
乾隆一笑
正要说话
却听那厢求签的年轻人细声细气地说
我的是个上中签
这位老先生
请帮我也解一解
说着已经过来
端木子玉见他过来装作看壁画
也凑了近来
纪昀看时
也是一首诗
浓桃艳李映紫霞
群芳难妒谢园花
犹见三春景不尽
黄金台畔绕暮鸦
佳木独秀于谢家园内其葱茏可知离人安
财运亨
宜守拙
善居停
那青年指着诗道
这一句黄金台畔绕暮鸦
我总感觉不太吉利
这是说你的归宿
纪昀笑道
乌鸦是孝鸟
你一生出人头地
终于魂归黄金台
难道还不知足
乾隆在旁打量这位青年
总觉面熟
再想不起在甚么地方见过
待他听完纪昀解说
垂睫沉思
一刹那间神志婉然
他已居然想起
正是大闹山东平阴县的那位施药布教的道长
在平阴县城城西关帝庙广场相见时
二人还默默相对
移时坐实了这一条
此人便是一枝花无疑
至少也是白莲邪教里的要紧人物
他心里先是蓦地一紧
随即自失地微微一笑
天下相貌近似的不知凡几
万一认错了
岂不遗笑臣下
再说已经事过七年
冲虚道长的模样已经缓漫不清
只改了女妆的冲虚在城下与自己脉脉相对的情景宛然绰约间
眉目亦不甚清晰
只是心里觉得神似而已
哪儿有人过七年形容不改的道理啊
想到此
又疑自家结想成幻
忒是杯弓蛇影了
便凑上去
秉扇一揖陪上笑来
说道
敢问兄台贵姓
抬佛不敢贱姓卞草则和玉
那青年也忙躬身回礼
只眼角微睨了一下
端木良庸又问乾隆
敬问老先生怎么称呼
乾隆还是头一次听人唤自己老先生
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回头朝纪昀一笑
对那青年说道
啊 我姓隆
是旗人
你叫我隆格好了
嗯
卞和玉
嗯
这个名字有意思啊
大约觉得这话带了皇帝味
接口又笑道
楚人卞和献璞玉
地老天荒终难识
到底还是为祖龙所用
成为了中华第一国玺啊
这个名字
并不吉利
卞和玉也是一笑
说
不但卞和伤残废损泣血
终天就是和氏壁
本来好好一块璞玉
一经雕琢
造成一块只在诏书上戳红朱砂的印玺
就已失天性了
纪昀虽在平阴也见过易瑛
但只远远料见她在人众中厮杀
他是个近视眼儿
到底也没真切记住她的形容模样
眼前这个年轻人
举止娴雅
谈吐声语清越
并不惹他生厌
但身负乾隆安全责任
他却一点也不想让乾隆和生人搭讪
便不动声色凑到二人中间
笑道
和玉先生是应考南闱来的秀才罢
三字经里说
玉不琢不成器
既琢就必失天然
一块玉做了传国之玺
正是卓得其所
不然和河里满河床的鹅卵石又有什么分别
我不是秀才
没读过三字经
卞和玉一哂说道
但见今日官场铜臭气熏天
和氏之壁失传
大概也因其本性未泯
不愿混迹于这粪土般的官场里面吧
所以孟子曰
与其残民以逞
不若曳尾于泥涂
这河中的鹅卵石
未必就没有荆山之玉
未必不藏夜明之珠
得其自然天趣
身处清波之中
似乎比在奉窖里要更好一些
还没动问高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