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集。
说到控制舆论这件事情,
范闲做的实在是极为熟练。
当初凭五竹叔写几千份传单就能把长公主赶出宫去,
更何况如今对付的只是位更为稚嫩的二皇子。
所以,
如今的京都民间总以为二皇子与世子李弘成这两位其实在抱月楼里一点儿股份也没有的人物,
才是抱月楼一案的真正幕后黑手。
而范闲、
范提司却是一位清白人物,
范府只怕有说不出的苦衷。
言冰云接下来的步骤是针对二皇子与崔家之间的银钱往来,
具体的方法连范闲都不是很清楚,
他信任言冰云的能力,
便根本懒得去管这一块儿。
舒芜大学士看了他一眼,
担忧道。
你可知道,
昨天京都府已经受理了抱月楼的案子,
你家老二的罪名可不轻啊,
纵下行凶,
杀人灭口,
逼良为娼,
今天就要开审了,
案,
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逆子。
案,
京都府如今还没有去府上索人,
想来啊,
还是存着别的念头。
小范大人,
这讼之一字最是害人呢,
刑事之案,
没有太多的回旋余地,
如果京都府真的审下去,
这件事情惊动了陛下,
我想就不好收场了呀。
经过一番谈话,
范闲已经知道了这位朝中文官大老的立场,
对方是代表朝中的文官系统发表意见,
劝范家与二皇子一派能够和平相处,
不要撕破了脸皮。
先不说朝廷颜面的问题,
在这些大老们看来,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范闲与二皇子都是庆国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不论是谁在这场斗争中失势,
都是庆国朝廷的损失。
当然,
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范闲有可以与皇子争斗的资格,
即便他是监察院的提司,
范闲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知道面前这位大学士劝和其实是为自己着想。
不免有些感动,
温和笑着说道,
多谢老大人提点,
想必老大人也已经见过二殿下了。
舒芜点了点头,
自从范闲打北齐回京以来,
便一直和二皇子一派过不去。
监察院抓了不少二皇子一派的臣子。
他要从中说和,
必先去看二皇子的意见。
没料到二皇子倒是极好说话,
很有礼貌地请舒大学士代话给范闲,
愿意双方各退一步,
听了舒大学士的传话,
范闲在心里冷笑一声,
二皇子那人小名就叫石头,
哪里是这般好相处的角色?
双方已经撕破了脸皮,
自己更是被逼着将弟弟送到了遥远的异国它乡。
自己的岳父被长公主和二皇子阴下台的事情也总得有个说法吧?
而且监察院一处的钉子早就传了话来,
二皇子那边已经将秘密藏好的抱月楼三个凶手接回京来,
就准备在京都府的公堂上将范思辙咬死,
二皇子请舒芜代话,
不过是为了暂时稳住范闲而已,
可范闲却并没有这般愚蠢,
他恭恭敬敬地为舒大学士奉上茶后说道,
这件事情和。
院子没有什么关系,
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这些天守在太学里,
就是怕有人误会。
舒芜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脸上的皱纹满是怜惜之色。
哎,
何苦与他斗啊,
就算这一次斗赢了,
那又如何?
千赢万赢总比不过陛下高兴啊。
范闲心头微动,
知道这话实在对面前这位老学士更增感激之情。
虽然心中另有想法,
他还是温和的应当。
在舒芜这位老臣重臣的眼中看来,
范闲应的这话就显得有些毛燥了,
官场之上,
总讲究个遮掩体面,
哪有这样当着一朝宰执的面,
明白无误的讲这些不法之事的道理?
但他也知道范闲这人的性情就是这样,
微笑满意着,
沉吟不语。
只是看着太学,
窗外的雨柔柔的下着。
离京都府衙三里地的御山道旁,
秋雨在煞煞的下着。
抱月楼妓女失踪之案已经查了起来。
虽然还没有挖到尸首,
但是京都府已经掌握了牵涉到命案之中的3个凶手。
只要这3个亲手杀死妓女的打手被捉拿归案,
然后拿到口供,
便可以咬死范家那位二少爷为幕后主使之人。
一方面对范家造成强烈的打击,
另一方面也洗清了二皇子身上被泼的污水。
所以这3个打手实在是重要人物。
二皇子一派直到今天也不清楚,
当初范家为什么会在执行家法之后,
将这三个人直接送到了京都府,
这岂不是给了己等一个大把柄?
但直到范家卖了抱月楼开始追查袁梦,
锋头直指李弘成之后,
二皇子才明白,
原来范闲只是用这3个打手来安自己的心,
以为他是真地选择了和平,
从而反应要慢了几天。
不过,
二皇子依然觉得范闲有些不智,
只要这三个人在手上,
你范家的那个胖麻子还能往哪里跑?
如今二皇子是真的动怒了你,
范闲真的不知道天有多高,
地有多厚,
居然真地敢对自己动手。
鬼都知道,
京中那些流言就是你放出来的。
而此时,
世子弘成虽然也是满腔郁闷,
却是无法去范府找范闲打架。
因为靖王抢先动怒,
接着动了一顿板子之后将他关在了王府里,
也算是躲一躲如今京都的风雨。
好生看管着,
不要让人有机会接触到,
切不能给他们翻供的机会。
二皇子府上八家将之一的八爷范无救阴沉着一张脸,
对京都府来接人的差役说道,
这件差使如果办砸了。
小心自己的小命儿。
京都府的衙役紧张地点了点头,
不是对这件差事紧张,
而是面对着二皇子手下的八家将感到紧张。
御山道离京都府只有3里路,
如果不是为了避嫌,
范无救一定会亲自押送这3个打手,
看着他们被关进京都府的大牢。
马车动了起来,
在阴沉沉的秋雨之中,
范无救远远的看着马车在雨中行走,
一应如常。
街上并没有多少行人,
只是偶尔走过几个撑着雨伞行色匆匆的路人。
便在此时,
那些路人动了起来。
雨伞一翻,
便从伞柄中抽出了染成黑色的尖锐铁器,
异常冷静地刺入了马车中。
范无救大惊之下往那边冲去,
只是他离马车有些距离,
看那些人的动手速度,
便知道自己根本来不及救人。
那些尖刺无比尖锐,
就像是刺豆腐一样,
直接刺入了马车的厢壁,
杀死了里面那3个人。
路人们抽出尖刺,
根本没有多余的表情动作,
打着雨伞走入了大街旁的小巷之中,
直接消失在了雨天里。
鲜血从马车上流下来了,
范无救这才寒着一张脸赶了过来。
他拉开车帘一开,
骤然变色。
那些伤口痕迹,
无一不显示出下手的人何其专业。
不过,
简简单单的一刺就没救了。
范无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开始为二皇子感到担心。
如此干净利落的杀死马车里的3个人就已经极难了,
更可怕的是,
对方竟然对自己这些人何时移送人证竟是清清楚楚。
想来监察院在二皇子一派里也埋藏了许多钉子,
才能将下手的时间地点拿捏的可谓妙到毫巅。
这场暗杀正因为设计的太完美了,
所以看上去才显的这样自然简单,
就像吃饭一样,
并不如何惊心动魄。
只有范无救这种高手,
才能从这种平淡的杀局里寻到令自己惊心动魄的感觉。
根本不用想,
他就知道下手的是谁。
除了监察院6处,
那一群永远躲藏在黑夜里的杀手,
谁能有这种能耐?
他的脸色愈发地苍白,
不由想到刚才那几个路人,
如果是针对自己进行一场暗杀,
自己能够活下来吗?
所有二皇子一派的人似乎都轻视了范闲的力量,
那是因为庆国新成长起来的这一辈人,
根本不知道监察院是如何可怕的一个机构。
范无救有些紧张地摩娑着袖子里的短匕首。
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应该脱离二皇子,
救救自己为好。
哎呀,
棋艺不精,
棋艺不精,
我下棋就是舍不得吃子儿。
范闲满脸惭愧的说着。
他这时候正在太学和舒芜下棋,
今天早朝散的早,
南方的赈灾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所以舒大学士才有这么多闲功夫。
只是下了两盘棋,
老先生便发现范闲这么个如此聪慧机敏的大才子,
竟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臭棋篓子,
不由变了脸色,
觉得下这种棋就算赢了也没什么乐趣。
哎哟,
范闲呢,
范闲,
我看你做什么事情都精明的狠,
怎么下棋却偏偏这么臭啊?
二人又随口闲聊了几句如今朝廷里的事情,
因为范尚书在府里向来极少说这些。
而监察院也不可能去查自己朝会上的争执,
所以范闲对这些以他如今的品级还不能接触到的朝政大事听得很感兴趣,
也嗅到了一丝味道。
如今,
燕小乙在北边任着大都督,
不停地伸手要银子,
而南边的小型战事也在进行着。
庆国目前确实有些缺银子。
范闲的心此时便放下来了,
只要陛下需要银子,
那么明年内库总会落入自己的手里。
长公主那人阴谋诡计是玩儿的好的,
但说起做生意赚钱,
实在不是那么令人放心。
雨势微歇范闲没有资格留这位老大人吃饭,
便恭恭敬敬地将大学士送出门去,
一转身便回了那间房,
重新开始审看庄大家赠予自己的藏书。
等众教员散了之后,
他还是没有离开。
只是捧着本书在出神,
他知道今天京都里发生着什么事情,
只是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那3个人本来就是死人了,
只是那些死去妓女的家人如今也在京都府里告状,
口口声声指着范家,
范闲当然不会再去杀人灭口,
今天死的那3个人一直被二皇子偷偷藏着,
自己杀了他,
对方也不可能告到御前去。
而且范闲虽然不是什么好人,
也没有杀死苦主的狠辣心肠。
其实他明白,
如果不论身份,
自己身为监察院提司,
手中掌握的资源和权力远远比二皇子要强大的多。
这场斗争如果没有什么意外,
当然是自己稳赢的局面。
只是世人却不知道这一点。
唯一让范闲在意的,
只是宫中那位陛下的态度。
如果陛下觉得这些小王八蛋们过家家不算什么。
那范闲就可以继续玩儿下去,
他对陛下的心思其实揣摩的很准,
二皇子不过就是块儿磨刀石。
虽然是用来磨太子的,
但用来磨一磨将来监察院的小范院长,
看看小范院长的手段和心思,
似乎也是件不错的选择。
当然,
如果范闲真的下手太狠,
宫中只要一道旨意,
也就可以平复了此事。
他并不担心陛下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对自己痛下毒手。
反而会自嘲的想到大家都是王八蛋,
你皇帝陛下总不能厚此蛋而薄彼蛋。
京都的雨停了,
他悄无声息地避开众人眼光,
离开了太学,
在一家成衣铺里脱去了外衣,
露出里面那件工作服,
又从满脸卑微的掌柜手中接过一件样式寻常的外衣套在了身上,
这才一翻雨帽遮住了自己的容颜,
消失在了京都的街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