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死在大东山巅,
这是庆国的权贵们想要告诉庆国子民的真相,
而至于真正的真相是什么,
或许要等几年以后才会逐渐揭开,
像洪水一样冲进庆国百姓的心里。
那些权贵们会再次利用庆国子民的心恸去寻求他们进一步的利益。
还不到举国发丧的那一天,
京都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
然而,
礼部尚书与鸿胪寺正卿应该随着陛下丧生在遥远的大东山顶,
所以一应体例执行起来总显得有些不顺。
就像一首呜咽的悲曲,
在中间总是被迫打了几个磕巴。
也正是因为这些不顺,
朝内宫中的大人物们在悲伤之余,
更多的则是陷入了某种惶恐不安之中。
皇帝,
陛下这些年来虽然没有什么太过惊人的举措,
显得有些中庸安静,
然而,
这位死去的人毕竟是庆帝,
是整个庆国精神的核心。
所有的人在习惯悲伤之后,
都开始感觉到荒谬。
当年无比惊才绝艳的皇帝陛下,
胸中怀着一统天下伟大志业的陛下,
怎么可能就如此悄无声息的逝去?
不是不能接受皇帝陛下的离去,
只是所有人似乎都无法接受这种离去的方式,
这种离去的方式安静地过于诡异。
统治者悄无声息的逝去,
迎接庆国的将会是什么?
是动乱之后的崩溃,
还是平稳承袭之后的浴火重生?
因惶恐而寻求稳定,
人心思定,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太极殿中的那把龙椅,
迫切的希望能有一位皇子赶紧将自己的屁股坐到那把椅子上,
稳定庆国的朝政。
太子自然是第一个选择,
不论从名份上,
从与太后的关系上,
从大臣们的观感上来说,
理所言当的应该由太子继承皇位。
然而,
众所周知,
皇帝陛下此行大东山祭天,
最大的目的就是废太子。
有些人想到了什么,
想明白了什么,
却什么也不敢说。
那些入宫哭灵的大臣们,
远远看着扶着衣棺痛哭的太子殿下,
心头都生出了无比的寒意与敬畏,
似乎又看到了一位年轻时的皇帝陛下在痛哭与棺材旁边重生。
在官员之中流传着大东山之事的真相,
似乎与小范大人有关,
有些人相信,
有些人不相信,
但范闲失踪了,
或许死在大东山上,
或许畏罪潜逃,
扔下自己的父亲、
妻子和腹中的孩儿,
跑到了遥远的异国。
大臣们清楚,
小范大人如果没有翻天的本领,
那么今后只能将姓名埋于黑暗之中。
然而大势已定,
太后坐在含光殿的门口,
听着殿后传来的阵阵哭泣,
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皱位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然而她知道眼下还不是自己放肆悲伤的时候,
她必须把庆国完完整整地交给下一代,
才能真正的休息。
门外依着李氏皇族当年发迹之地的旧俗,
摆着一只黄铜盆,
盆中烧着些市井人家用的纸钱。
黄色的纸钱渐渐烧成一片灰烬,
就像在预示着人生的无常,
再如何风光无限的一生,
最后也只不过会化成一蓬烟,
一地灰。
整座宫殿都在忙碌着,
在压抑紧张中忙碌着。
内层宫墙并不高,
隐隐可以看见内廷采办的白幡的竿头在墙上匆忙奔走,
朝着前宫的方向去。
在太极殿内,
今天将发生一件决定庆国将来走向的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里,
与之相比,
含光殿这里反而有些冷清。
太后将浑浊的目光从那些白幡竿头处收了回来,
沙哑着声音说,
朝廷不能乱,
所以今日宫中乱一些也无妨。
然后她回头看了身旁的老大臣一眼,
尽量用和缓的语气说,
你。
正是元老大臣备受陛下信任,
在这个当口,
您应当为朝廷考虑,
舒芜半佝着身子,
老而恬静的眼神看着黄盆里渐渐熄灭的火焰,
压抑着声音,
老臣明白,
然而陛下遗诏在此,
臣不敢不遵呐,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跳跃的火焰,
片刻后马上熄灭,
轻轻伸手将手中那封没有开启的信扔进了铜盆中。
铜盆中本来快要熄灭的纸钱顿时烧的更厉害了些,
那封庆国皇帝遇刺前夜亲笔所书指定庆国皇位继承人的遗诏,
就这样渐渐变成了祭奠自己的无用纸钱,
舒芜盯着铜盆里的那封信,
许久没有言语。
人既然已。
已经去了,
那么她曾经说过什么便不再重要了。
太后忽然咳了起来,
咳的很是辛苦,
许久才平伏下急促的呼吸,
望着舒芜,
用一种极为诚恳的眼神,
带着一丝绝不应有的温和语气,
为了庆国的将来,
真相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难道不是吗?
舒芜沉默许久后,
摇了摇头,
太后娘娘,
臣只是个读书人,
臣只知道,
真相便是真相,
圣意便是圣意。
臣是陛下的臣子,
你已经了心了,
已经尽了臣子的本分。
如果你再有机会看到范闲,
记得告诉他哀家,
给他一个洗刷清白的机会,
只要他站出来。
舒芜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
小范大人如果昨夜真的入宫面见太后,
只怕此时已经成为了阶下囚,
正式成为陛下遇刺的真凶,
成为太子登基前的那响礼炮。
他一揖及地,
臣去太极殿去吧,
要知道。
什么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
既然无法改变,
任何改变的企图,
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那何必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