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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郑涓发了脾气
大声驱赶着周炳坤离开
周炳坤一时目瞪口呆
如同自己果真是瘸子们一伙
对涂志强的死富有抵赖不掉的罪过一般
娟
你听妈劝你几句好不好
不好
你戴圣钱
快给我滚呐
滚啊你
郑娟说着
手直指着周炳坤的脸
周炳坤的脸红过一阵之后
又变得煞白
他猛地站起身
把装钱的信封抓在手里
低着头撞门而去
周炳坤像一头被始料不及的枪声和狗叫声所惊吓到的野兽
冲到了外面
他不但受到了惊吓
还被激发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
想要发出狂烈的咆哮
郑娟的母亲和弟弟跟着到了外面
郑娟的母亲说
孩子
你站一下
你听大娘跟你解释
那个 那
那什么
就是钱
她不要大娘
要
求你给大娘留下吧
我女儿她
她俩 哎呀
并没有领过证啊
我女儿她连一个正式的寡妇都不是呀
她肚子里还怀上了涂志强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为贴不下我和他弟
他就根本不愿意活了
他那样不是冲你
他是在冲着自己的命发火啊
老太太的脸上淌下泪水来
他朝炳坤可怜兮兮的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
像一个已经完全丧失了耻辱感的老乞丐
瞎少年也从旁边说道
我姐以前是好脾气的人
从来没有对谁发过火
他的瞎眼中也淌下了泪水
求求你
别生气
把那钱给大娘留下吧
啊
只靠我卖冰棍
养活不了我们三口人呐
身材瘦小的老太太双膝一弯
分明是要跪下去了
周炳坤的心顿时软的一塌糊涂
他赶紧上前一步
双手把老太太搀住
耳语道
大娘
我没有生气
说着
他从兜里掏出的信封
递到了郑牧手中
老太太连个谢字都没顾上说
抹着泪迈着摇摆不稳的碎步进入了歪斜的家门
霞少年问
我妈进屋了
炳坤说
是
他进屋了
夏少年又问
我妈哭了吗
炳坤犹豫了一下
尽量以平静的语气回答
没有
她没哭
我觉得她是哭了
真没哭
他是长辈
比我妈年龄还大呢
长辈对晚辈说话的时候
咋会哭呢
可是
我妈是在哀求你
呃 是
他刚才
哎
是在哀求我
但是**妈确实没哭
我不骗你
没哭啊
炳坤摸了摸那瞎少年的头
不由自主的蹲下替他擦去流淌不止的泪
竟有些庆幸他是瞎子
看不到自己母亲刚才那种可怜的样子
你把钱给我妈了
给了
哪能不给呢
那是不是就证明你原谅我姐了
原谅啊
咋能不原谅呢
炳坤说完这句话
觉得自己真的原谅了那个二十一二岁的小寡妇了
他又在心里默默说了一遍
怎么能不原谅呢
那以后如果他们再让你送钱
你还肯吗
炳坤不知该怎么说好了
我也求你
你肯吧
我不要你送给我平底了
我替我妈
替我姐
也替我自己要他们托你送的钱
如果他们真能说到做到的话
如果你真愿意帮助我到的话
求求你了
那瞎少年忽然双膝跪下了
跪得那么的快
让丙坤措手不及
那时炳坤还蹲着
并没有站起身
他愣了愣
忽然一把把这个少年拉入怀中
紧紧的抱住了
周炳坤忽然想到了伊尔少夫兄弟中的斯杰畔
联想到了在哥哥姐姐们讨论那一部书的时候
自己所说的话
他觉得仿佛连斯杰畔也被他紧紧的搂抱住了
瞎少年在他的怀中失声痛哭
周炳坤觉得仿佛也是撕结潘在自己的怀中失声痛哭
他不知不觉的也流泪了
对那个瞎少年说道
好孩子
别哭啊
我真的认为你是个好孩子
他们会说到做到的
我向你保证
以后你家每月都会收到钱
当然
是我送来的
我手递手交给**
或者亲手交给你也行啊
交给你也行的
是吧
瞎少年终于不哭了
小声说道
交给我不好
我是瞎子
怕丢了
还是交给我妈吧
好
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郑光明
我妈和我姐都叫我小名
好
那么以后我要叫你光明
我喜欢叫你光明
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姓周
我叫周炳坤
我没骗你
我告诉你的是我的真姓名
我相信你
以后我可以叫你炳坤哥吗
当然可以啊
炳坤哥
你为我家做的事
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啊
不然我姐就更没脸做人了
我明白
你也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我的名字
好吗
你放心
我不会的
周炳坤就这么一直搂着郑光明
与他说了一番话
当炳坤走出那条胡同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好像变成了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
仿佛经历了许多人间的沧桑
对某些事情有了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看法
他不再因为自己出生于光字片而耿耿于怀了
也不再因为自己以自尊为代价
终于调成了工作单位却仍然是一名苦力工而耿耿于怀了
也不再因为姐姐的所作所为而一直难以原谅姐姐了
也不怕涂志强继续侵入他的梦中了
即使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涂志强的鬼魂确确实实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炳坤也相信
自己也是能够以平静如水
无津无惧的心情来对待了
望着污雪覆盖的小道两旁
原始人洞穴般的土坯房
炳坤的心中生出了一种极大的忧伤
那就是民间真的好凄苦
简直就是对形势大好的绝妙讽刺
如果逐一敲开那些歪斜破朽的门
家家户户也许都有一本苦经吧
人们每一天的日子
其实就是别无他法的念着苦经
还绝不许念出声来
那一天
这光字片的青年补上了一堂他对社会的认识课
民间的种种无奈和无助
原来并不再被他和春燕们形容为藏街组合部落的光字片儿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两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丙坤在上坎的坡路遇见了肖国庆
孙赶超等五名木材加工厂的青年工友
都是台大木或出料的苦力工
他们很亲热的围住他
问他去哪儿了
他说自己到市里去了
闻到了他们人人口中呼出的酒气
嗯 孙赶超说
他们去肖国庆家喝喜酒去了
肖国庆的姐姐也是兵团之青
虽然是二十三岁的老初三
却特别想得开
嫁给了团里一名老干部
是为副营职现役军人
新婚夫妻共同请了假
到肖国庆家度蜜月
孙赶超说
国庆
你不是说一旦碰上了炳宽
要当着他的面把你憋们的心里的话问个明明白白吗
现在碰上了
别错过机会啊
你问他问吧
另外三个人便安静了
和孙赶超一起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俩
炳坤一时有些神经紧张
他猜不到肖国庆打算问自己什么话
怕他万一问的是一句让自己尴尬的话
他的心情已经很差了
不希望这一天再有让自己不快的事发生
肖国庆说问就问
炳坤
你告诉我说实话啊
你跟哥几个谁都没打招呼
神秘的就调走了
是不是因为我那天给了你一拳
还说要用木板拍你啊
炳坤听罢不紧张了
搂抱住肖国庆真挚的说
哎呀
你这家伙想哪儿去了
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
于是
炳坤把自己调离木材加工厂的真正原因一五一十相告
大家听他说的掏心
也都承认涂志强的影子同样折磨过自己
只是不愿意与人说罢了
孙赶超又问他
怎么不但想钓走就钓成了
而且能走的那么快
肯定有贵人相助嘛
希望他也如实相告
什么时候认识了哪路神仙
丙坤反问
你们都想听啊
大家异口同声回答
想听啊
丙坤见他们兴趣那么大
自己不讲明摆着会让他们扫兴
而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只得半违心不唯心的从他姐姐与蔡晓光那种难以理解的特殊关系讲了起来
周炳坤讲完了整个经过
肖国庆等人这才明白
周家终究并没有跟上层人士搭上关系
周炳坤终究还是跟他们一样的人
只不过由木材加工厂的青年苦力工变成了酱油厂的青年苦力工
这使他们在心理上终究感觉到了平衡
那时的肖国庆
孙感超们的心里难以形容的暗自愉快着
他们都知道那不怎么道德
但都拿自己内心的那份愉快没办法
所以便都以一种严肃的表情予以掩饰
唯恐流露出来
他们无师自通的掩饰的很成功
在周炳坤看来
他们的严肃表情是由于心情凝重所导致的
而他们的心情凝重
是由于对自己的深切的同情
自家的
自己的
别人家的
别人们的一些事儿
在他内心造成的苦闷
终于突破了一个心累的豁口
流淌般的倾诉减压一番之后
炳坤也有几分愉快了
他想起了母亲的叮嘱
趁着自己那微微的愉快劲儿还没有消散
邀请这些人**期间到自己家玩
大家都很高兴
定下了正月初三这个日子
与他们分手之后
炳坤独自往家走的时候
想起了一位美国作家小说中的一首诗
蓬松卷发好头颅
未因失恋而痛苦
未曾患过百日咳
一无麻疹起红斑
寻常人生寻常过
有限快乐胜黄金
他不由得把马克吐温的这首诗喊了出来
像在某些场合喊革命口号的那么大声的喊
周炳坤已经喊过多次革命口号了
可是那个时候
他总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只不过是别人的录放机而已
而现在
他喜欢起上面这首诗来
更由于自己的大喊而越发喜欢起来
蓬松的卷发
失恋痛苦
百日咳
麻疹
寻常人生有限快乐
他喜欢由这些大白话组成的诗句
更确切的说
不知从哪天起
他开始喜欢听别人说不怎么革命的
甚至很不革命的话
喜欢看那样的电影和书
喜欢那样的诗
而不喜欢某些革命的诗句了
忽然
周炳坤不喊了
他发现了一个穿警服的人正在路旁望着他
那个人是派出所的小工叔叔
小龚叔叔三十四五岁了
是派出所的模范像穿警服的阿牛哥就是电影刘三姐中刘三姐的意中人
他做民警十几年了
看着光字片许多与周炳坤同代的人长大
炳坤他们特尊敬他
当面背后都习惯于叫他小公叔叔
小公叔叔朝炳坤招手
周炳坤惴惴不安的走到小龚叔叔面前
对方猎犬般的吸了吸鼻子
好生困惑的说
你没喝酒吗
小龚叔叔
您还不了解我啊
不过年不过节的
我一向滴酒不沾
非喝不可的情况下才意思意思
那我们炳坤失恋了
报告小龚叔叔
本人尚未恋爱
不曾失恋
既没醉也没失恋
那你扯着嗓子喊啥呀
失恋啊
痛苦啊
刚才你喊的这些啊
你敢说你没喊
炳坤笑了
说自己喊的是诗句
他没敢说是美国作家小说中的幽默诗句
而说是自己厂里一名爱写诗的青年工友写的
从头背了一遍
小龚叔叔批评道
歪诗
纯粹是歪诗
哎 你喜欢诗
那也应该喜欢一些好诗啊
啊
好诗应该给人以精神上的力量对不对
让人听了热血沸腾
今后再不许扯着嗓子在路上喊歪师啊
你一个生活在社会主义中国的青年
你的快乐是有限的吗
既然你还没有谈过恋爱
在大街上扯着嗓子喊什么痛苦
什么失恋
什么意思啊
是不是有含沙射影之嫌啊
炳坤觉得小龚叔叔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待他的话刚一停顿
立刻问
小龚叔叔
我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
你以为我说完了吗
我没呢
小龚叔叔掏出烟盒吸着意之后语重心长的说
炳坤啊
我是为你好
有些事情你不注意
后果很严重的
接着他讲了一件最近发生的事
使炳坤顿觉他是出于一片好心
内心里顿时充满感激
他说
光子片有个叫韩伟的青年在亚麻厂自杀了
他昨天刚协助有关方面处理完
韩伟能分配到亚麻厂
是因为他有个好爸爸
他爸爸是火葬场的化妆师
文革前为一位市卫干部的老父亲的遗体化妆的好
受到了人家的赏识
后来本市上层人士的亲属死了
都点名由他化妆
韩伟分配工作时
他父亲一出面求人
扇扇后门都敞开了
否则一名夹在光字片的青年凭什么能进亚麻厂呢
这个韩伟啊
入场以来的工作表现还是不错的
人缘也挺好
他从小有一种特长
你也知道的吧
呃 我知道
就是折一些小动物
拿纸折的
应该不算上什么特长
呃 不 也算吧
周炳坤与韩伟关系一般
韩伟爱出风头
炳坤反感他这毛病
但一想到他已是死人
而且与自己同事在光字片的青年
不免同病相怜
话就说的自相矛盾
小龚叔叔却一脸悲凄
显然韩伟的自杀对他是极大的刺激
按他的说法是
有一天午休时
韩伟用厂里的办公纸折了大大小小十几只青蛙
还用彩色笔画上了条纹或斑点
摆在食堂的餐桌上
与一些青年工友玩起了游戏
那种游戏炳坤小时候也玩过
就是要把青蛙一口口吹入事先画好的格子里
能把最大的青蛙用最少的几口气吹入最小的格子里
就算第一赢家
那天韩伟他们赢的是卷烟
上中学以后
炳坤再也没玩过那游戏
觉得没意思
韩伟他们那天不但玩的兴趣高涨
还不断的拍着桌子大呼小叫
蛤蟆蛤蟆跳一跳
人缘挺好
不等于将小人也团结成了朋友
不幸的是
韩磊身边有小人
更不幸的是
他自己浑然未察
结果那天一个小人就越过厂领导
用场外的公用电话直接向市公安局报了案
说韩伟利用玩游戏恶毒攻击伟大领袖
是公安局的人闯入食堂了
他们那儿还玩的挺高兴呢
结果被公安局的人抓了个现行
啊
就这也抓个现行啊
为啥呀
因为折青蛙用的纸
对啊
你怎么猜到的
我提醒过他
他非但不听
还骂我是特务
哎呀
这个韩伟那个时候要能听进去
也就不会有这么惨的事啦
哎
你说这个孩子啊
怎么能用印有万岁万万岁的办公信纸折蛤蟆呢
这种违反常识的政治错误根本就不该发生在你们这种红五类的青年身上嘛
人家公安局的人当然得把他带走了
你设身处地的替人家想想啊
人家公安局来了啊
能说误会了
你们继去玩吧啊
冰块
你说人家能这样吗
不能
公安局不当回事儿
那不就犯错误了吗
还是的呀
人家必须严肃对待嘛
起码要对他批评教育一番吧
可是这个行委呢啊
觉得自己是红五类子弟
不服
偏跟人家顶牛
这问题就升级了
人家不得不在厂里召开了批判会
你就是人缘再好
公安局组织召开的批判会谁能不参加呢
可是一批他这个蛤门就受不了了
趁人不注意
从四楼跳下去了
哎
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嘛
不就是批判批判检讨检讨
走个形式啊
你给人家公安方面一个台阶下嘛
可是他偏不给
反而来这么一手
这也太娇气了吧
生活在咱们社会主义国家
凡是那些娇气的
任性的啊
都不是好青年
怎么批别人
斗别人的时候
想怎么劈就怎么劈
想怎么斗就怎么斗
可是一轮到自己身上
就玩自杀吗
啊
别的道理都不讲
自己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吗
哎呀
你也替我想想
咱们这个片里
被处决了一个
被杀杀了一个
我哪里还有脸穿着这身警服出入派出所呀
所以呀
我一看见你扯着嗓子在大街上喊呐
说实话
我心惊肉跳
我操不起对你们的这份心了啊
嗯 小红
说说你的烟
灭了
小龚叔叔这才扔掉烟头
还狠踩一脚
使劲碾入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