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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庄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说话间已是脚下生风
急步走回了屋
王孝淳张口玉兰
却见他已然进了屋
由得他去了
很快刘喜莲便捧着个托盘走了出来
盘中置着一碗茶
王孝淳不愿拂他好意
接过喝了
不经意一转手便瞧见了红药
哟 红药
蹲地下这是干嘛呢
他吸溜一口茶
笑眯眯的问
红药扎煞着双手站起来
讪讪的道
回王公公
我拔草呢
王孝淳正想再问
刘喜莲已然抢先道
这孩子整天净知道瞎玩
又回头吩咐红药
快先回屋收拾干净了
再把那热水给烧上
红药乐得丢下这差事
应了一声便回屋洗净了手
复去到廊角处向那小风炉里添了块炭
因金海桥离着西膳监甚远
故这一片的院子里皆备有风炉
天冷时便拿来热饭菜
免得主子们吃冷食
平素烧水喝茶之类的一街指着他洪药浙乡专心烧水
刘喜莲便花蝴蝶似的满院乱窜
不一时便去了正房
想是要在张婕妤面前好生表现
而罗喜翠一直不曾回来
张婕妤先还恼着
眼见着天光渐暗
她便也慌了神
将钱寿芳唤进屋问道
老王可去外头找了
因屋子里并不曾点灯
幽暗之中她的声音亦格外低沉
钱寿芳也正为此焦心
面上却还维持着镇静
躬腰道
回主子
方才王公公带了几个小的四处找了
都说没见着人
王公公把她们遣回来报了信
如今他又往金海桥外头去了
张婕妤烟眉轻锁
望向窗外
暮色将尽
墙头上悬着一片绚丽的金红色
空寂的庭院中不见人迹
唯树影参差
随风摇曳
唯不知尘世纷扰
张婕妤莫名生出了一丝羡慕
若她也是一棵木头
不用去想去活去挣命似的向上爬可有多好
她晃了晃神
心绪归至跟前
面上重又聚起阴霾
在这宫里一个人若是不见了
那么这人便有极大可能就此真的没了
张婕妤松开眉心
叹了一口气
缓声道
哎
罢了
等老王回来了
你叫他去尚宫局报备一声吧
也免得过后吃挂落
钱寿芳闻言面上微微一暗
低声应了个是
停了片刻
张婕妤又道
在宫正司那里也报一声
便说是我说的
但凡有事由得她们先行处置
不必告诉我了
她这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平白一个宫人没了影子自非小事
更不能瞒着不往上报
一则宫规有例
隐瞒不报者乃是大罪
重者可夺封号
二来冷香阁也不比那些福地洞天妙小菩萨弱的伪师
没必要在这等事情上作伪
吩咐完这些
张婕妤便挥退了钱寿芳
而小半个时辰后
王孝淳满头大汗的返转果然两手空空
他连桥西那一带都找遍了
也没打听出半点消息
至于东西六宫并乾坤仁这几宫
平素都有公证司上公局的人把门出入街区腰牌罗喜翠断走不到那里去
他便也不曾去问
将寻人的经过备细说了一遍
末了他又问钱寿芳
如今这一片都寻遍了
再迟些宫里各处落匙
只怕出入更难
却不知主子有什么打算
钱寿芳心中暗叹
面上却无异色
只将张婕妤的话转述了一遍
王孝淳听了连连点头
只说该当的
汗也不及擦
回身便要往门外走
却不想那厢陡然窜出个人影儿
正与他走个对脸
若非他收势快
两下里险些便要撞上
王孝淳惊得哟了一声
退后两步方才站稳
凝神再去
却原来是红棉
红棉也吓了一跳
忙陪笑道
哎呀
对不住对不住
硬是没瞧见王公公可撞着了不曾
王孝淳正忙着呢
哪里耐烦应付她
将手挥了挥
拎着袍子便出去了
红棉的一双眼睛恨不能粘上去
罗喜翠不归之时
她听刘喜莲说了一嘴
这会儿心里痒痒的
急于知道下文
也顾不得旁的
引颈便往外看
猛的耳旁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回去
红棉后脖梗子登时一凉
转眸处却见钱寿芳正立在门边看她
无情无绪的一张脸
眼睛却冷得像冰
她身子缩了缩
不敢再多看
慌里慌张应了个是
便悄默声的回到了耳房
只是甫一跨进屋门
她便陡然像是活了过来
一个箭步便跨到了东窗跟前
敏捷的伸手一抄
便将个小杌子抄过来搁在窗下坐了
复又自袖中摸出一包瓜子来
一面往窗外偷瞧
一面咔咔嗑起了瓜子
红药看得几乎呆住
这一套动作熟练极了
中间没有半点停顿
她还没反应过来呢
红棉那瓜子壳都吐出来几片了
这一位爱瞧热闹的劲头比自己当年也是不遑多让
你听说了吗
罗姑姑人不见了
红棉忽的道
两个眼睛紧紧盯着窗外
脸上又是好奇又是兴奋
红药哦了一声
却并不曾接话
委实是怕多说多错
索性不说也罢
再者说她也隐约记得此事
前世这场风波闹得颇大
罗喜翠一个大活人突然间的就没了影儿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尚宫局还派人手到处找来着
却也遍寻未果
在之后的事因红药不在冷香阁便不知情了
我这与你说呢
你怎的不吭声
见红药不肯接话茬
红棉有点不太高兴
回头瞪了她一眼
红药却不过
只得胡乱找个理由搪塞
我没有不理你
只我正想着罗姑姑是不是去会朋友去了
一时聊到兴头上忘了回来
就这么想的出神了
并没顾得上接你的话
红棉望她两眼
忽的咯咯笑起来
看着红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可真够笨的
亏的长了张聪明脸
脑瓜子就是实心的不成
你就不想想罗姑姑当老了差的如何
连个轻重都分不清
会朋友能把主子都给忘了
这根本就不可能嘛
他摇着头
似是深为红药是个榆木疙瘩而遗憾
红药被他堵的没话讲
只能傻笑
千错万错
装傻总是没错的
尤其在红棉跟前
你若比他聪明了
他还不乐意呢
见他傻呆呆的
红棉一时也懒得理他
只将瓜子收了
扒着窗户眼儿往外瞧
口中小声自语道
王公公才出了门
眼看这会子都快下匙了
他可得快着些才能回来呢
正说至此处
忽的那院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不是王孝淳又是哪个
他一脸的疲惫
额角发鬓皆被汗水打湿
身上的衣裳亦灰扑扑的
显是跑了不少的路
进院后他叮嘱了守门的芳月一句
便撩袍快步去了正房
再过不久
刘喜莲便一脸肃杀的挑帘而出
径向耳房走来
红棉正瞧到要紧处
忽见他过来着实吃了一惊
慌手慌脚跳下杌子
飞跑着窜回榻边
才一坐下拿起针线
刘喜莲便出现在了门口
哟
刘姑姑怎么来了
您快请进
红棉装模作样地搁下针线
殷勤的笑道
刘喜莲嗯了一声
并未进屋
只简短的道
你们两个都到院子里来
主子有话要说
华罢转身便进了屋
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见他走远了
红棉便拍了拍心口
长出了一口气
父佑向红耀扮了个鬼脸
真真吓死个人哎
好悬没叫刘姑姑瞧见
红药暗自撇嘴
面上却也做出后怕的样来
小声道
哎 是呀
我也唬了一跳呢
二人不敢耽搁
略略收拾一番便去到院中
芳月和芳琴已然立在廊外了
红药与红棉走过去
四人并排站着
却束手低头噤声不语
庭院寂静
暮色重重翻卷
墙头的那一线金红已然不见
唯树影幽暗
映得满院凄清
很快的
刘喜莲与王孝淳也皆来到院中各自站定
随后便见那流苏锦帘轻轻一掀
钱寿芳一手挑起帘栊
一手扶着张婕妤走了出来
众人忙俯身见礼
张婕妤抬手道了免
趁行礼之际
红药悄悄抬眼打量着他
他的面色比下晌进门时略好些
只仍然无甚精神
神情颇为倦怠
主子有话要说
大伙儿都好生听着
钱寿芳当先宣布
微冷的声线随暮风四散
红药不由得心底发凉
不知何时
那廊下的白纱大灯笼已然亮了起来
灯火于暮色间错
将钱寿芳的脸也映得一阵晦明
东风轻缓拂过这片狭小的庭院
老梨树晃动着枝桠
发出轻细的哗啷声
好似落了雨
张婕妤的语声似也带着雨水的潮气
入耳时凝滞而低沉
嗯
这院子里的事只在这院子里了
外头但有人问你们知道该怎么回
他咳嗽了一声
拢了拢身上的织锦
宝场众人齐声应是
缓缓扫视众人一遍
他面上倦色愈浓
缓缓的道
罢了
我的话也只有这一句
余下的便听钱掌事的吧
他侧过身轻轻拍了拍钱寿芳的手
语声细且弱
你来说吧
我回屋躺躺
实是乏的很
刘喜莲见状脚下立时一动
似欲上前去扶
张婕妤抬手止住了他
倦懒语道
我这里不用人服侍
你们好生听钱管事的话
说着话
他已然自己掀帘回了屋
刘喜莲尴尬的收回脚
视线一转
恰见钱寿芳似笑非笑的看了过来
他心头震了震
忙垂首站好
我管不了你们怎么想
我只管你们怎么说怎么做
钱寿芳开了口
笔直的两道眸光直奔刘喜莲而去
那视线有若实质沉沉压下
刘喜莲只觉后背汗毛竖起
越发不敢抬头
钱寿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方移开眼眸
肃声道
主子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
罗喜翠的事儿不许私下议论
更不许跟外头的人说
若叫我知道你们谁胡说乱道的
别怪我不客气
冰冷的一席话直叫院子里的温度都降了好些
众人自是唯唯应是
停了片刻
钱寿芳又道
现如今主子已经往尚宫局报了信
过几日自有定论
罗喜翠手头的差事则暂且先由我兼着
若我有一时不到的地方
你们也别躲懒
好生周全了去
何时人手齐了
主子自会论功行赏
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这话大有安抚之意
然听在耳中冷厉如故
院中诸人噤若寒蝉
连刘喜莲亦被弹压的不敢抬头
钱寿芳见状
这才挥手命人都散了
一颗心却仍旧高高的悬着
罗喜翠的消失让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只是这话他并不敢跟张婕妤说
又或者张婕妤恐亦想到了这一层
包括王刘二人只怕也是这个想头
钱寿芳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浊气
望着空落落的庭院眉头紧蹙
他知道这院子里颇有几个不安分的
头一个便是刘喜莲
刘喜莲与罗喜翠素来不和
这时候怕已经高兴的疯了
是故方才那段话泰半是说给他听的
此外红棉也爱搅事儿
亦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在那两个新来的芳字辈
钱寿芳冷眼瞧着
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的面上涌出一丝疲惫
冷香阁虽小
却是五脏俱全
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齐活了
他放下手
望向墙头微冥的暮色
心头沉的像坠着铅块文
愿罗喜翠之事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莫要再生出别的麻烦来
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钱寿芳拖着疲惫的步伐转出抄手游廊
自回屋中不提
却说罗喜翠走失之事并未在金海桥掀起什么波澜
红药他们固然不敢议论
旁人却也不曾来问
仿似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罗喜翠这么个人
日子不疾不徐的过去
转眼便是小满节气
那微雨落花天的暮春终究还是收了梢
初夏晨光亦有凉风花信来
然而这般爽然怡人之景落在张婕妤眼中
却远比那数九寒冬还要叫人心冷
便在五月初三这一日
冯尚宫突然到访冷香阁
带来了印着皇后娘娘宝印的懿旨
在懿旨中
周皇后严厉申斥的张婕妤
责她疏于管教
行事粗漏
致使院中仆役走失
至今无有消息
所谓上行下效
若他这个主子是个严明谨慎的
则底下人也不会如此下漫
在懿旨最后
周皇后则令张婕妤好生院中思过
无事不得外出
若有不得已之因由
则需具条陈上报坤宁宫
由周皇后亲自批阅再行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