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集。
皇宫里有专门的地方休息,
和内宫离的距离颇远。
陛下十几年前忙于政务时,
时常连夜办理国务,
当时的宰相公卿也必须在宫里侯着,
往往来不及回府,
所以皇帝特旨腾出了前城的一片区域给这些大臣们休息用。
只是如今庆国正逢太平盛世,
又暂时无边患烦心宫中早已不如当年那样忙碌,
这片地方也安静了许久。
直到今天,
范闲住了进来。
并没有过多久,
范闲便已经出了那间宅子,
借着高高城墙的阴影,
像只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前行着。
他于宫墙之下抓了一把残雪,
仔细地擦掉了手指上的淡淡迷香味道,
加快速度往九棵松方向行去。
在皇宫之中单身夜行,
确实是极为冒险的事情。
但范闲清楚,
如果真按照正常思维,
于夜深人静时再出动,
那会儿,
宫中的防卫力量才是最严密的。
此时虽已入夜,
但宫中还是有很多人未曾入睡,
出人意料的夜行才比较安全。
他的目的地是皇城一角靠近九棵松那边的浣衣坊,
这片坊区依旧在皇城范围之内,
是最初修筑时浣衣局的所在地,
只是后来宫中的太监越来越多,
沿着浣衣局那里修了不少住所,
才逐渐演变成了太监们的居住场所。
浣衣坊那里也有通往宫外的门禁。
虽然依然由禁军侍卫们把守着,
可毕竟那里太监宫女混居,
人气杂腾,
门禁较诸一般地方要松懈许多,
那些冒险送物事给宫中皇妃的大臣们,
也往往是经由这个地方。
范闲与漱芳宫的联系基本上也是走的这个渠道,
只不过他今天晚上当然不是要溜出皇宫,
而是要去见人见洪烛。
浣衣房四周的建筑规划得十分杂乱无章,
高高的宫墙和内里墙之间不知道修了多少房屋,
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天上夜光照下来,
看上去黑糊糊的,
竟像是京都的贫民区一样,
与富丽堂皇、
威势逼人的那些贵人们的宫殿比较起来,
显得那样的寒酸,
却没有那种可怕的寂寞味道。
庆国皇室对太监们的管理一向极严。
诸多规矩之中,
有一条死令,
便是绝对不允许太监们在宫外购宅居住。
这一方面是保证宫城内的贵人们的隐私安全,
方便禁军侍卫们的控制,
另一方面也是防止有条件购宅居住的大太监们与朝中的大臣们勾结起来。
然而,
那些有身份的大太监们,
手上总是不会缺少银子,
既然不能在外面购府买院,
便只好在如今居住的地方下功夫。
于是乎,
在浣衣坊这一片看似贫民区的所在,
依然能找到十几座十分显眼的豪宅。
大太监们的独门小院,
平静地傲立于热闹纷杂的浣衣坊中。
夜已经深了,
洪竹把东宫那里的事情安排妥当,
分别向皇后和太子殿下跪辞,
便领着几个亲信的小太监往浣衣坊去。
出了内宫没多远,
那些心腹小太监们不知道从哪里抬出来一抬竹轿,
请他坐了上去。
在内宫离,
洪竹可没有摆谱的胆子,
可出了内宫这种该享受的事情,
他也不会拒绝。
只是今夜坐在摇摇晃晃的竹轿上,
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那些有些刺眼的小红疙瘩在冰冷的寒风里瑟瑟缩缩,
他的心情也有些黯淡。
他强行掩去眼中那丝惶恐和不安,
和身边的小太监们说了几句,
又骂了几声,
让他们一定得把东宫那两位侍候好。
心中的恐惧因为骂声而消除了一些,
这才让他觉得稍微有些自在。
入了自家的那个小院儿,
他咕哝了几句什么,
便进了屋,
坐在了炕旁的圈椅上。
这把圈椅的样式和洪老太监在含光殿外晒太阳的圈椅一模一样,
是他专门请人做的。
每每有来院中办事的太监看见这个圈椅,
都会联想到小洪公公和那位老太监之间的关系,
心生警惕和尊敬。
洪竹很得意自己的这一手,
坐在椅子上,
左手抱着一壶热茶,
缓缓地啜饮着。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替他把鞋脱了,
又打来热水替他烫脚。
感受着那双小手在木盆里细细地搓着自己的脚,
洪竹生出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有些满足,
有些得意,
又有些难过。
他的家族当年也是士绅之家,
出过几位进士的大户,
只是被那个官员连家端了,
这才让他后来的人生变成了现今的模样。
如果不是有这么一件惨剧发生,
洪竹心想,
以自己的年纪,
大概也应该通过春闱走上仕途才对。
每每思及此事,
他便不禁黯然,
然后愤怒,
然后对那位宫外的小范大人生出最诚恳的感激。
洪竹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他一向自认为,
虽然胯间没有那个误事儿,
可自己的心还是一位士。
他的手指缓缓地摩挲着紫砂壶表面的颗粒,
心思却不在这美妙的触感上。
他想着自己冒险告诉小范大人的那件事情,
不知道这件事情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祸害。
他一直害怕着,
害怕了很多天,
直到小范大人回京后,
他才稍微觉着有了些底气。
这么一件可怕的事情,
就交给小范大人处理吧,
或许他会从中获得某些好处,
自己也算报一下恩,
只要事件不牵连到自己身上就好。
洪竹的手指头忽然颤抖了一下,
伸出舌头润了润自己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唇,
嘶声干涩,
说道,
你出去吧,
我有些乏了,
没事儿,
不要来打扰我。
那位十三四岁眉眼秀气的小太监取出干抹布,
替小洪公公将脚擦干净后,
嘻嘻笑道,
公公,
要不要去喊秀儿来替你捏捏?
洪竹听到这话,
微微一怔,
马上想到了那名宫女柔软的身体和香香的湿舌,
小腹里一片热流涌起,
只是却涌不到那该去的地方,
不由面色微黯,
加之又怕这话被屋内那人听着了,
又羞又怒骂道。
滚,
什么秀儿劲儿的?
小太监不知公公因何发怒,
哭丧着脸出了房门,
小心翼翼地将院门和房门都关好,
自去侧厢睡了。
杏儿,
那可是宜贵嫔的亲信宫女,
你居然都敢打主意。
范闲从里间走了出来,
笑骂道,
看你这小日子,
过的比我还舒坦。
胆子也是渐大了啊。
洪竹苦丧着脸说道。
你也别羞,
我这胆子是真不大。
他试探着看了一眼范闲,
笑着说。
再说,
那醒儿姑娘不是爷的人吗?
范闲吓了一跳,
低声斥道。
作死啊,
这种荒唐的话也敢说。
洪竹赔笑着闭了嘴。
这间小院儿在浣衣坊西南侧,
地势比较清静,
范闲先前就运足真气倾听过,
四周应该没有什么人偷听,
比较安全,
说话也比较方便。
他怕洪竹太过心惊于那件事情,
所以一开口先是说了几句顽笑话。
他坐在炕脚边,
屋内的灯火不可能从这个角度把他的影子映射到外面去。
洪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
压低声音说道,
爷知道您今天留在前城,
便猜到了,
只是这里也不安全,
还是赶紧走吧。
范闲点点头,
看了他两眼,
低声问道,
确认。
洪竹的脸色马上变了,
嘴唇抖了半天,
有些害怕地又看了一眼四周,
半晌后点了点头。
这事儿闷在心里,
谁也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