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集。
亭内的太监宫女们面面相觑,
心想山石寒冷,
如果让陛下受了凉,
在太后那里怎么交代?
但他们清楚,
如今的北齐已然是陛下的江山,
这位陛下年纪虽轻,
心志却是格外坚毅。
在沈重死后,
陛下力主放了上杉虎与南边对抗,
南庆又主持了朝中几次大的变动,
连大臣们都不敢再用看小孩子的眼光去看他,
亭内马上恢复了往常的清静。
北齐皇帝站在栏边,
深深地嗅了一口气,
想到当初范闲的建议,
心想这小子说的倒也对。
片刻之后,
他又想到另一件事情,
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范闲,
你究竟是怎样想的呢?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天下究竟是南庆的天下,
还是整个天下?
北齐皇帝的眉头渐渐舒展,
隐约察觉到了事态的真相,
唇角难得的向上翘起,
现出一丝有些怪异的笑容,
若你来投朕,
朕便封你个亲王如何?
总比你现在这个小公爷要强些。
山亭中的北齐皇帝忽然消散了面上的笑容,
回复到独处时常持的沉默之中。
他自幼在皇宫里长大,
父皇初丧时便面临了人生最困难的一次考验。
虽然在苦荷国师的强力支持下,
太后抱着他度过了此次苦厄,
可是如此的发端,
注定了他的帝王生涯会非常不顺。
是的,
不顺有许多原因,
但最重要的那一条,
自然是隐藏在他心中,
在太后心中,
在苦荷国师心中,
那个永远不能宣诸于口的秘密。
为了这个秘密,
北齐皇帝付出了太多牺牲,
做出了太多有些扭曲性格的改变。
他不能和太多人有亲近的关系,
不能和自己的姐姐们太过亲热,
不能放肆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十几年来,
他身边的人从来就没有变过,
洗澡都像是如临大敌般的严密封锁,
后宫里那几名侧妃依然幽怨着。
为了分散南庆的注意力,
为了让朝中大臣们警醒一些,
他和母后演了那么多年母子不合的戏码,
真的很辛苦。
他并不想承担这些,
但既然他已经承担起来了,
身为战家的后代,
禀承祖父当年荡尽天下的雄心和意志,
他便要做好自己的角色。
必须承认,
这些年他做的很不错,
没有人能挑出小皇帝太多毛病。
他纵容甚至是暗中诱使上杉虎雨夜突杀沈重,
抄没沈家,
将整个锦衣卫牢牢地操控在了皇室的手中。
软禁上杉虎一年,
削其锐气,
再放虎出山于南方压制咄咄逼人的庆国军队,
于国境之中打压豪强,
于国境之外和范闲勾结,
一桩一桩手段连出。
这两年,
北齐朝政在他的打理下愈发显得井井有条,
尤其是江南之事,
更是证明了这位小皇帝的深谋远虑和心机。
就算江南内库的主事者不是范闲,
想必他也有能力暗中谋取一些好处。
但是北齐皇帝心里清楚,
好处的层级也分很多种,
再如何想像,
他当年也没有想过可以通过范闲为自己的朝廷谋取这么多的利益。
他轻轻地拍了拍栏杆,
看着山涧里的清清流水,
叹息了一声。
可是你凭什么来?
凭什么将那些好处都给朕?
庆国皇帝的私生子。
和他的父亲能有多少区别?
在学习成为一位皇帝的岁月里,
北齐皇帝唯一能够在现世中找到的对象,
当然就是南庆那位强大的君主,
他知道那位比自己长一辈的同行是一个怎样雄心野心共存却又擅于隐忍的厉害角色。
你终究是会老的,
而且已经老了。
北齐皇帝微微皱眉,
目光稍转,
望向遥远的南方,
想到最近传来的南庆京都皇室之争,
轻声说,
就算你当年是一头雄狮,
打的大魏分崩离析,
打的我大齐苟延残喘,
可你毕竟老了,
整个人都透露着腐朽的味道。
朕真的很希望你能继续这般阴险腐烂下去,
将他给朕逼过来。
这几句话似乎是在叹息着历史的每一个细节,
似乎是在增加自己的信心,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庆国那位皇帝再如何敏感、
多疑、
混蛋,
可是历史只相信历史本身,
而过往的历史已经证明了那位庆国皇帝才是这30年来天下唯一的胜利者。
北齐小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
唇角微翘,
自言自语着。
朕希望这次你能活下来。
让朕光明正大地在天下这个舞台上击败你。
他有些看不明白范闲,
其实范闲又何尝能够看清他呢?
身为帝王,
不论他身体内那颗心是什么颜色,
他首要考虑的当然是自己的皇位和天下。
如果范闲与他的关系一直能够保持着和平和利益互补,
北齐皇帝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满足范闲的要求,
比如海棠,
比如范若若的拜师。
可将来如果范闲威胁到了北齐,
北齐皇帝一定会异常冷漠无情地动用手头全部力量将范闲清除掉。
和情感无关,
和国属无关,
和男女无关。
这世上只有三种人,
男人、
女人、
皇帝。
亭下涧中的流水往山下流啊流,
流到最下一层,
宫殿群侧在山脚下汇成一潭清水。
清水的西边有一道白石砌成的小缺口,
汩汩清水由此缺口而出,
却未曾惹得潭水有丝毫动静。
此时,
在这一潭清水之后的树林里,
有一大群太监宫女低头敛声地等候着。
没有人知道皇帝陛下此时在山腰间的凉亭里发呆,
他们只知道整个北齐除了皇帝陛下以外,
最贵气的两个人此时正在潭水之旁发呆。
一位身穿麻衣,
头戴笠帽,
赤裸着双足,
看上去像个苦修士的国师苦荷,
此时正端坐清潭一侧的石上,
手中握着一枝钓竿。
而北齐皇太后,
这位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稳坐帝位,
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神,
忍受了多少擅权乱政之名的妇人,
微笑着坐在苦荷大师身旁,
眉眼间尽是安乐恬静。
当年战家从天下乱局中起,
强行以军力继承了大魏天宝,
然而连年战乱不断,
皇室里不知多少军中猛将都在南庆皇帝戾狠凶猛的攻势中纷纷陨命。
待那位战姓皇帝一病归天后,
整座皇宫内最后只剩下她和北齐小皇帝这对孤儿寡母。
那时,
南庆、
陈萍萍用间,
北朝政局动荡,
王公贵族们纷纷叫嚣,
宫内情势朝不保夕。
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
这位妇人依然让自己的儿子稳稳地坐在龙椅之上。
最重要的当然便是她此时身旁这位大国师的强硬表态,
但同时也证明了这位皇太后绝对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般平庸。
苦荷的双眼恬静地望着波澜不惊的水面,
太后微微一笑,
心里却想起了这一年多里上京城的变化。
当年宫廷有变,
她让长宁侯冒死出宫,
求得沈重带人来援。
沈重和锦衣卫是立了大功的,
但是皇帝一朝长大,
却是容不得沈重再继续嚣张下去,
于是动了念头。
太后心里对沈重是有愧疚的,
可是儿子心意已定,
她知道无法劝说,
便默认了这件事情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