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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爱的小白羊长大
是一个皮毛雪白顺滑的母羊
脾气很坏
日日与别的羊斗架
还生下了许多的小羊
小羊没一个像他
都是黑色的
小白杨醉依着水仙在野外睡觉的时候
小白羊要么在水仙怀里给他搂着
要么在水仙脖子底下给他枕着
水仙听小白杨讲话常常听得笑起来
小白羊是一个得意洋洋的小魂灵
它才出生的时候
水仙怕它因着自己的颜色与别羊不同心里难过
结果小白羊倒是十分得意
不时就喧嚷说它是最特别最了不起的羊
给别的羊烦的要命
小白羊也十分护着水仙
不准任何羊顶撞它
因为小白杨认为水仙纯粹是它的物件
是属于他的
是归顺于他的
是别个不可以触碰的
虽然这样小孩子一般的霸道有时候也让水仙烦恼
但这样被确认的归属感也让水仙觉得安宁
确认小白杨属于他
确认他自己属于小白羊
确认打鹰山接纳了他的污秽
确认自己是活下来的
虽然也没什么道理
没有什么非如此不可
大概也只是水仙自己的想象
但也远比陈静仙那一句你记在心里头要来的稳妥多了
其实水仙还见过陈静仙一次
是秋天的时候
陈敬仙的马帮回来
又在寨子里住了一晚
但水仙没能跟他说上话
只远远的望见一眼罢了
土匪仍旧杀了一个洋招待
只是没有叫水仙伺候
这也是寻常事
毕竟寨子也不止水仙一个牙子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又有一年春天
水仙流产了一个孩子
他虽然没有见识
也没有人教他是怎么回事
但跟着打鹰山的鸟兽学了这么久
水仙晓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了不同的动静
有一个小孩子在里面生长
水仙一点儿也没有惧怕的意思
他见过野兽怀胎身体变得滚圆
他也见过羊子分娩小的
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都是要受一番折磨才能过关的
但所有的鸟兽不都是如此
生下来
活下去
再生新的出来
新的再活下去
水仙不害怕自己生了个孩子
孩子长大了做伢子
这也没有什么
跟着鸟兽学
跟着牛羊学
跟着天地学
崖子也能活下去的
他水仙就是个力
但他还是忍不住觉得天地实在无聊
生着许多魂灵出来
大家都惜命
都不愿意死
却也只能将将就就的往下活
也不晓得为什么
好像大家也不是活着
只是没死而已
你说这天地到底贪图什么
让万物都像完成任务一般活着
但到底是谁要布置这个任务
也没有人说得清
最后水仙想
可能天帝就贪图个热闹
贪图大家吃吃喝喝蹦蹦跳跳生生死死就看着高兴
水仙没有想要跟天地对着干
她小心的顾惜自己
尽可能叫自己少动弹多吃东西
他也不贪玩
不再撵着羊子去老远的山上吃草
不再为了找魂灵讲话而吃那么多的菌
但他仍旧流产了
他像一只生产的羊一般跪在地上凄厉的嚎叫
两腿间淌出鲜血来
一群羊围在他旁边
平静地望着他赤裸的身子跌跌滚滚
指甲把草皮抠通
抠出泥土来
小白羊也平静地望着他
一句话也不讲
水仙晓得这是天意
天意要他的小孩不必降临
但他不晓得为什么
从始至终
他还没有感受过哪怕一次胎动
一次都没有
小孩像做了个梦似的
来了又走了
可能有些魂灵就是这样
来过就行了
做牙子就不必了
失去了这个小孩
水仙也不气恼也不悲伤
他也晓得不是每个羊子都能平安生下
有的羊子生小羊了
不仅没生好
反而把母羊生死了
比起他们
水仙还算幸运
但他仍旧好奇
不晓得这样的小孩有没有婚礼
他便去吃俊想要寻找自己掉落的小孩儿
但终究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对于这个小孩
好像除了水仙一个人晓的
就再也没有别个在意了
小白羊当然也晓得
它跟在翻滚的水仙旁边
舔舐了流淌的血
应该记得这件事
别的羊大概连这件事都已经不记得了
那就算了
水仙回苍城的时候
距离他上打鹰山的那一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
苍城里像是什么都变了
变得叫人不认得了
钟鼓楼里比牛还粗的大铜钟给打碎了
观音庆没有人磕头了
城墙也给推成土坡了
但那四条街还有中间的十字街是一点也没有变的
水仙是在一个黎明被解放军救下的
说是救下
其实当时水仙也没有什么危险
只是叫人家看着可怜罢了
头天夜里
水仙在山头上放羊
就听得山下枪声乱响
平日里有人放一枪
打鹰山里回声响的就跟放了一百枪一样
如今不晓得来了多少人
放了多少枪
于是回响出千万声枪响
打英山简直就乱了套了
老远的鸟雀都给惊得乱飞了
漫天的乌鸦也给惊得乱飞了
漫山的野兽也给惊得乱跑了
刚开始水仙以为是哪个寨子的土匪来打仗
这样的事情以往也是有过的
可是枪声放了许多
竟一直不歇
水仙便慌张起来
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听来往了雀叫长的厉害
却也听不出什么
水仙晓得自己在这个寨子能待着许多年是有些运气的
如果寨子给结了
换了土匪做头子
虽说崖子仍旧做衙子
但是否还能跟先前这般自由上山就不晓得
天快亮的时候
水仙偷偷摸回寨子看情况
老远就被人忘记了
那人端着枪喝令水仙站住
几个人跑过来
望见赤条条裹着个羊毛毡的水仙
也不晓得怎么回事
竟抹着眼泪来拉水仙
水仙屁股往地下坐
不叫他们拉
他们干脆把水仙架起来
架到了土匪待客的木屋里
水仙想这回不晓得谁要做姥爷了
但事情总归是一样的
她乖乖的伺候
几个人都伺候就能往下活
反正不管什么土匪都需要牙子
人家难道还杀他不成
进屋一瞧
地上挤挤挨挨的睡了两排男人
穿着水仙没见过的军装
不十分崭新了
但也算整齐
这些男人个个带着枪
有的打着呼噜了
再一瞧土匪头子血乎乎的尸体摆在角落里
脑壳也没了半个
旁边还有几个土匪的尸体也摆着
个个身上都有血洞子
还有几个不晓得死没死
捆了坐在那里闭着眼睛睡着了似的
于是水仙想起自己遇上土匪的那天
跟邱大夫和木仙也是如此这般给捆了坐在那里
那天天意不要这些土匪死
让水仙拦住了他们喝草乌酒
若不是这样
水仙那天没拦
大概他们早就死了
哪里要等到今天
不过反正是天意
那就不必想他
几个放哨的把水仙架到火塘边
又是倒水又是给他递荞面饼子
两个男人还脱下自己的衣裳裤子叫水仙换上
正说给他找个空屋去换
水仙把羊毛毡一扔
光咚咚的开始穿衣裳
倒把几个男人羞得扭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