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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红药当先便问
安三娘果然是像荷露说的那样死法吗
非是红药不相信自个儿的丫鬟
实是那种死法有点太过匪夷所思
方才晒太阳的时候
红药便在反复揣度此事
越想越觉得安三娘赤身而死这也并不算太离奇
离奇的是她抱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须知王府后宅中除几位男主子之外
也就只有些尚未成人的小厮罢了
而那死了的男子显是成人
否则荷露不会那样受惊
且这男人荷露也并不认识的
这便表明这男人要么在外院当差
鲜少往后院走动
要么便是王府之外的人
是以红药当先问的便是此事
鲁妈妈闻言面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低声道
回太太
荷露说的一点儿没错
安三姑娘就是跟个男人赤身抱在一起死的
那男人也不是外人
红药没说话
一双眼睛却睁大了一些
鲁妈妈往前踏了两步
女声极轻的说道
那男人乃是庄子上的五庄头
昨儿跟车进的府
五庄头
红药挑出了一个新鲜词
面上划过一丝不解
庄头就庄头
如何还要加个五字
鲁妈妈便笑起来
说道
哈
罗婢先也没听懂
过后问了齐禄家的才知道
原来庄子上拢共有五个庄头
这么多
红柚泽舌
国公府的庄子也就一个庄头管着
王府的庄子还没国公府的大呢
居然要五个人来管
鲁妈妈此时又说道
齐家的告诉奴婢
这原是王妃跟王爷提的
说是一个庄头管不过来
便定下了一个大庄头
四个副庄头
王爷也应了
因那大庄头是当年老王爷钦点的
王爷很敬着他
便让他自个儿找了四个副庄头
却不想她语声忽的顿下来
留出了一小段意味深长的空白
很快便又接着说道
前年关帐的时候
那四个副庄头里竟有一人贪墨
被王妃查了出来
打了几十板子罢黜了
过后王妃亲提了一个庄头上来
便是今日死了的五庄头
原来如此啊
红药点了点头
不消说这个五庄头必是王妃的心腹
可是就算他是庄头
又还是王妃亲提的
又怎么会死在咱家后院
难不成王妃还留他住在后院了吗
红药越发不解
鲁氏闻言眉眼间便添了几分异样
低声说道
太太这话说对了一半儿
王妃还真是留她说话来着
听说还赏了不少东西呢
五庄头离开明宣堂的时候
天都擦黑了
红药有一刹的震惊
随后又释然
五庄头既是朱氏的眼线
定然是要向朱氏禀报消息的
朱氏一高兴赏下东西也是常情
再者说他最近一直挺大方来着
只是朱氏约莫再也想不到
她放在庄子里头的眼线竟做下了这等丑事
却死得如此不光彩
那要这样说
这事儿竟还把王妃也给绕进去了
小明此前
红药便有些啼笑皆非
鲁妈妈说道
太太这话正是呢
齐家的方才偷偷告诉奴婢
王妃气得在屋子里哭
茶盏也摔坏了两个
朱氏想必恼火的紧
委实此事闹得太难看
换谁都得恼
这个念头在红药的脑中打了个转
旋即他便又生出更大的疑惑来
既然五庄头天擦黑就离了明宣堂
那他又是怎么重新回到后宅的
这才是此事最大的疑点
王府后宅是那么容易进的吗
鲁妈妈躬了躬腰
说道
回太太
奴婢听说五庄道昨天从明宣堂出来之后
人就找不着了
守垂花门的几个婆子一口咬定没见他出来
红药不禁瞠目说道
妈妈这意思是说
他昨天下晌就偷偷藏到后宅里了
鲁妈妈点点头
瞧那几个婆子的话来看
应该便是如此了
红药倒吸一口凉气
若此事属实
则这人的胆子真是大的没边儿了
想到这里
她忽又想起安三娘来
忙问道
那安三娘呢
她大晚上的往外跑就没人见着吗
奴婢听说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
三房那边有几个婆子丫头瞧见她跑出去了
过后就再没见过她
鲁妈妈说道
那三嫂呢
她就没去找一找
红药拧眉问道
这事儿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且不说五庄头如何避开众人悄悄藏于后宅
也不说安三娘突然消失却无人过问
只说这两个人
他俩认识
怎么认识的
何时认识的
嗯
就退一万步说
就算二人在此之前因缘巧合结下私情
以安三娘那眼高于顶的脾气
她都搭上徐肃了
还能再瞧得上区区一个庄头
且还为之涉险深夜私会
最后双双跳井殉情
这可能吗
非是红药妄议死者
实是安三娘此前种种的行径与贞洁烈女根本不搭边儿
红药更倾向于她与五庄头是被人暗害了
此时卞文鲁妈妈说道
回太太
三夫人那里的情形也是一个巧字
她看了红药一眼
迟疑片刻方道
昨天下晌二夫人去找三夫人说了半天的话
到快傍黑的时候才走
三夫人红着眼睛把人送走
回屋就躺下了
连饭都没吃
还严令下头人不许扰他
是以安三姑娘离院之事也没人去说
红药先是一怔
旋即心头悚然
居然这样巧
上晌安三姑娘与徐肃偷情被红药撞破
下晌二夫人苏氏便去三房密谈
傍黑时三夫人把自己关在屋中生闷气
这一连串前因最终导致的结果是安三姑娘离院无人过问
多么的顺理成章啊
红药的脑瓜子哐当乱响
心跳的快了几分
若是这一局
啊不
这必定是一局
则此局这步步为营
缜密细腻
真不比宫里那些女人差了
而更有趣的是
此局几乎将半个王府都陷了进去
连朱氏都被算计了
太太
奴婢多句嘴
您别介意
鲁妈妈觑着红药的面色
小心翼翼的说道
红药回过神来
浅浅一笑
妈妈但说无妨
鲁妈妈便皱眉道
太太
这事儿委实透着古怪
奴婢觉着陷在里头的怕还不只是咱们后宅
外院只怕也沾了些干系
既然如今有王妃打了头阵
太太不如丢开手吧
红药被他说的一怔
凝神细思
片刻之后掌心忽的沁出潮汗来
鲁妈妈说的对
看待此事绝不可将眼光囿于内宅
红药此时已是越发确定安三娘与五庄头是被人害死的
有人多半是某个内宅女子想要安三娘的命
于是定下一连串的计谋
从红药撞破安三娘与徐肃偷情开始
步步算计
最后将安三娘与她所谓的拼头一起杀掉
以内宅女子之能为
达成此事也并非不可能
唯一不合理之处便是这个拼头的身份
五庄头也算是有头有脸之人
更是一府主母的亲信
一个内宅女子想要动这样的人难
还不如随便找个外院杂役充数
只怕效果还更好些
可偏偏的死的就是这个身份不低的五庄头
而朱氏对此显是一无所知
所以洪耀才会说出上述那番话
这多半是个里应外合之计
内里有人要安三娘死
外面只怕也有人想要让五庄头死
于是合二为一
红药觉着那四个庄头嫌疑很大
五庄头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这几个人间是有着利益上的纠葛的
而有了利益就一定会有矛盾
这是红药从话本子里瞧来的
如果那四个庄头合起伙来
做成此事就一点也不难呢
当然
这也只是其中一种猜测罢了
说不得这其实是有人要对付朱氏
便拿五庄头开刀杀鸡儆猴的
不过红药本能的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
因为府中与朱氏仇最大的正是她的夫君
这要是她夫君干的
她早就不用在这乱猜了
啊
这人好手段
红药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内宅与外院
私情与庶
物色与利
如此复杂的局面
红药绕了半天才明白了一半
有些地方还糊涂着呢
可看看人家这一步一步的
居然也就做到了
老身自愧弗如啊
红药心中感慨万千
见她管自倚案出神并不言声
鲁妈妈以为她仍欲探其究竟
便又劝道
太太
奴婢再说句讨人嫌的话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您的身子
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这些劳神的事儿就交给奴婢们吧
您歇着看看戏也就得了
红药知道他是好意
遂颔首道
那这事儿便交予妈妈了
你盯紧些
尤其是那个五庄头
要仔细的查
鲁妈妈忙应下了
红药挥手命他下去
又唤芰月进屋
让他预备笔墨
芰月便笑道
哼
太太难得动个笔
是要练字吗
红药摇了摇头
我要写点东西
你去把金大嫂叫进来
见她神情凝重
芰月也不敢再说笑
磨好了墨便挑帘出去呢
红药提笔沾墨
亲手写了一张字条
将之封在了特制的玄漆铁筒之中
那厢金大嫂也进了屋子
红药便将铁筒与了他
吩咐道
你将这个交给金大柱
让他照此行事
别耽误了
金大柱识些字红药交代的亦非难事儿
他应该能够办得到
说到底她还是不放心
安三娘与五庄头之死可疑之处甚多
鲁妈妈在王府并无根基
查清此事殊为不易
红药便想动用一部分徐玠手头的力量
听说他手底下不乏高来高去的武人
由这些人去查
总比鲁妈妈缩在内宅到处打听消息好些
金大嫂领命而去
红药也自静下心来
捧着徐玠前几日新写的话本子细细瞧上两页
金大嫂很快回来复命
倒是金大柱已经着手去查呢
红药心思略定
独自用了午膳
正在屋中踱步消食
忽听小丫头在外头禀报
太太
齐妈妈来了
请进来吧
红药提声说道
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效益
朱氏应该已然将事情处置好了
齐禄家的便是来传话的
却不知安家那里又是怎么个意思
好好的闺女进王府没两天就死了
安老太太只怕要闹将起来
正想着呢
门前绵帘一挑
齐禄家的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谄笑着俯身道
哈
奴婢给五太太请安
红药含笑倒雷就请起
便笑着问道
齐妈妈可是来替王妃传话的
齐禄家那一拍大腿
奉承道
到底是五太太
一说就说中了
奴婢正是领了王妃的命来传话的
王妃请五太太去上房说话
红药红唇抿着
随手接过芰月捧来的一方云丝素帕
闲闲拿在手中翻看着
笑问
应该不是单叫我一个人去吧
齐禄家的历时讨好道
哈
正是这话呢
王妃使了好些人往各房头传话
约莫这会子话也都待到呢
红药搓了搓首
秋水明眸向他身上轻轻一扫
复又滑开
齐禄家的如何不明其意呀
忙上前两步小声儿快速的说道
好叫五太太知晓
安家的人上晌就来了
安老太太进门张嘴就要嚎
那周家的只轻飘飘的说了句
你几个姑娘若还想好生嫁出去
你就最好老实安生些
安老太太当时就没敢再言声了
想着那时的情景
她面上露出既痛快又嫉妒的神情
似是对周妈妈那一语之威很是向往
红药面色无波
心下却微微一动
周妈妈近来种种
倒是颇有向采青之风
再一个
从安老太太的反应来看
她对自家三女儿平素的脾性约莫还是有几分数的
齐禄家的此时又说道
后来王妃便让请了三夫人过来
几个人在正房说了会儿话
奴婢是在外头呆着也没听着
等奴婢进去的时候
安老太太就在那抹着泪
安家几位爷一个个肿着脸
倒是三夫人哭的是真伤心
过后王妃又亲命下头治了一桌子酒让三夫人陪着家下亲戚吃了
等奴婢再瞧见安老太太时
她脸上就有了笑模样
眼泪也没再掉过
奴婢来给太太传话之前
那安家的人已经把尸首拉走了
走的是北角门
没怎么惊动人
说到这里
齐禄家的伸手比了一个一字
眉毛眼睛夸张的挪动着
天语声压得极低
又说道
奴婢听说啊
王妃足赏了安家一百两银子呢
还说往后安家一应婚丧嫁娶
王府都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