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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集
小毛和银凤的这层亲密关系
它不是一个结果
是刚刚起步
见面不自由
甚至相当的苛刻与紧张
而双方的兴奋与倦怠周期也因此消彼长
不能同步
小毛下中班不方便
夜夜迟归
而银凤同样有种种磨难
经常觉得隔壁有动静临时改妻
或者突然孩子回来了要打针吃药
哭哭闹闹的一夜无眠
这类意外的变化如果双方不理解
只能逐渐冷淡分手
如果要养成默契
也应该从初期的沸点回落到与时俱进的状态才可以久长
银凤的特别信号是半夜十二点拆电灯
三楼的地板缝露出几道亮光来
楼下的银风侧转面孔并不朝上看
但是预料着小毛会站
深夜四面暗极了
贴近地板缝去看
楼下的床铺正亮
银凤拉开宅被微闭双目睡向文静也是一览无遗
情绪低落的阶段
小毛深夜下班
无精打采踏进理发店
坐进理发椅
转动扳手让椅背慢慢放低下来再放平
此刻楼顶出现几道亮光
银凤拖鞋移动或是漆黑无声
不管如何
小毛感觉只要踏进理发店
银凤就会透过地板缝朝下边看
目光犹如电力笼罩下来
难以逃遁
窗外的路灯同样会映进殿堂里
镜子斑斑驳驳
白天的所有景象锁进镜台下的抽屉与小橱里
包括理发工具
顾客的面孔
对话
王师傅遮遮遮遮的沾笑
江淮系的吊门水气
肥皂水的味道
爽身粉的味道
还有金刚钻发蜡的甜酥味道
烫发铁火钳的焦毛器完全缩进黑暗
异常宁静
小毛调正了角度
扳手椅背就朝后边靠
铸铁脚踏板上升
直到身体摆平
理发已浑身发出摩擦声
镜子慢慢升高了
映出对面墙头褪色的价目表
以及酱油色地球牌的老店钟一跳一抖的秒针
此刻整个殿堂间包括所有男女顾客的气息完全消失
银凤的气味从楼上飘下来
无孔不入
雾气一样细密弥漫
雪花一样无声铺盖下来
清爽而浓烈
与此同时
银凤全身的热量也忍不住泄露
从楼板缝里蒸发开来
辐射下来
覆盖下来
二楼
爷叔醒了
脱痰鱼的声音
窗外有人咳嗽
银凤的热气直逼下来
滚烫贴近小毛
枕头一样的蓬松前胸
丝绵一样的软弱呼吸
小毛抬头
只看见理发店四面的镜子
椅背 走廊
有时楼梯口无声无息朦胧的一团白影
镜子里也白云飘落
影子移动了
其实那是实实在在的肉体近照
面前的温度
暖风 寒气
头发慢慢散开堆叠过来
最后完全摘没小毛的面孔
座椅的漆皮已经老化
金属构件经不住压力发出摩擦声音
待等小毛再次抬头躺平身体
那风月影子以烟雾一样退回了
消失殆尽
没有一点回声
椅子仍旧几十年前的铸铁质地
太监一样驯服
白天乌黄颜色
夜里为老灰色
有时候窗玻璃一响
发出银铃一样的笑声
外面有人进来
是大妹妹和兰兰
小毛拆了店门
两个年轻的姑娘先嗤笑一阵儿
坐到窗前的长凳上
与此同时
楼顶的几丝光线立即熄灭了
热气又退回去了
再无波澜
小猫懒洋洋的闭了眼睛听大妹妹兰兰讲故事
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议论
刚从南京西路淮海路回来
一路有男人盯梢
如何无聊
如何苦恼
如何紧张
如何好笑
说到这钉梢啊
嘿
咱们得讲讲一九七零年代的上海部分十六到二十六岁的男女所谓马路游戏吧
就是这钉梢通常的风景是两个女子相伴而行
打扮也不刺目
只让内行人看得明白
大妹妹和兰兰呢
就等于是两只雌蝶
只要飞到马路上
就会引来两只雄蝶
两个上海难青春结伴
一路就紧跟不放啊
可以盯上几站十几站路
一路上雌雄之间保持二十步上下的距离
中途也一言不发
但是双方会有深度感应和了解
兰兰一贯是低着头走
后边两个男的究竟是英才还是坏料
最后到底交往与否
这得由大妹妹来定
大妹妹并不回头
但是就好像脑后有眼似的
表面上还是自然说笑
一路上也不会朝后边瞄上一眼
但其实啊
心里边逐渐可以下决定
哎
这就是内行人的奇妙地方
一般是一路朝南走到北京西路怀恩堂
大妹妹如果有了好转
这脚步就变慢了
让后边的人上来搭讪谈笑
如果脚步变快
对兰兰来说呀
这就是回绝的信号
这一夜
大妹妹最后是快步而走啊
越走越快
后边两个男的毫无意识快步跟
过了南阳路
陕西路菜场
太康食品店
又左转到南京西路
到江宁路再左转
他们走的越快
后边真的是更快
紧盯不舍
距离逐渐接近了
到美琪大戏院门口
后边两个男的终于靠了上来
一般规矩的柴除语啊
是称呼一声阿妹
或者是喊妹妹
兰兰低着头
大妹妹要是决定要交往呢
此刻就会一捏兰兰的手心儿
等后边开口了
兰兰就可以吃笑
这一次听到后边搭讪
大妹妹是托起了兰兰
忽然就朝前边跑
后边刚刚讲出阿妹
小阿妹
兰兰就明白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说
死开死开
死得远一点
话音一落
他们立即朝南阳路方向狂奔
后边两个男的吓一跳
立柱身形无奈招声斥骂的说
骚屁骚赖散两只卖逼货
对前边两只蝴蝶来讲
骂声越来越细远
这种声音呢
也许是一种奖励呢
一路上嬉笑追逐到此结束
两个人坐二十四路回到弄堂
仍旧笑个不停
笑毛说这有啥好笑的
啥意思
大妹妹说这就是开心啊
哎呀
兰兰说太紧张了
大妹妹说这两只男人我一个也不喜欢
笑猫说
我觉得比较怪
这没啥好笑的
大妹妹说
笑啊
就是开心
懂了吧
逃来淘去不大容易成功
就是有味道
小毛说你可当心啊
派出所一刮台风刮的蝴蝶东南西北昏头路冲的知道吗
兰兰说不可能的
大妹妹的穿着呀
表面随便
骨子里考究
日常是藏青两用衫
元青中式棉袄罩衫
颜色样子很低调
但是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料子全部是老货
无光丝锦缎
暗纹罗缎甚至元青雨林
剪裁上呢
必有考究的暗剪收腰
细节风致是另有一功啊
夏季穿卡其长裤
瘦但又不紧绷粗差
很朴素
其实是水媚山秀的精神
香烟灰派丽丝西装裤稍微宽出的裤脚烫线很淡
极其自然
面料不同
裤脚尺寸顺势来定
收放到位
走路的调战流利标志是不同的风情
秋冬季法兰绒长裤据说窄子爸爸的旧大衣翻一个面儿
甚至拼片倒裁
天衣无缝
穿的身价更妙
婷婷袅袅
大妹妹的原则是三少不包
哎 颜色要少
式样要少
穿的也要少
尤其后身要贴
但是又不可以包紧
这是相当独立的态度
用以抵挡急功近利的女士黑包裤
一般服装店卖的大陆货大妹妹都嗤之以鼻
春夏秋冬走出弄堂
即便是夜里
明眼人碰见也惊为天人
大妹妹的爸爸上海的凤帮裁缝
大妹妹自小接触
对这一行的名称料作相当熟悉啊
那是满口行话
提起外国裁缝
缝纫机叫龙头
剪刀叫雪钳
试衣裳叫套圈
女红手专门做女衣的啊
这男红手呢
是只做男装
大妹妹说解放前上海的裁缝店起码两千多家
成衣匠那得四五万人吃裁缝这碗饭
算起来得有两万人呢
小毛说
不可能吧
嘿 你懂什么
到了每年六月初六
全城的裁缝都到城隍庙开晒袍会
是我爸爸讲的
兰兰说
现在的国营服装厂人也不少啊
大妹妹讲
手工做衣裳懂吧
尺寸最灯样
当时的上海女人只喜欢洋绸
羊缎 羊绢
我爸爸讲起来
罗坊叫平头
咒纱叫陶玉
菩纱叫竖点
纺绸叫撕开
最普通是竹布
不会有死褶
小毛说
裁缝剪刀我听到过
叫岔开呀
呃
那折竹尺叫横子
大妹妹笑了笑
兰兰说大妹妹记性太灵了
光一个蓝颜色
大妹妹讲讲看
大妹妹说
蓝颜色名堂不算多
有鱼肚天
明月蓝
毛兰红青夜蓝
潮青水色
还有荷兰
哎
这个荷兰可不是荷兰那个国家是河水的蓝色
哎 这两个字
七十年代初期呀
上海女子的装束细节逐渐隐隐变化
静观上海某些号召与影响
一到了这个地方
那向来呀
都是表面影响
浮表功夫究竟是什么样啊
咱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