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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严井喋血巫谷案废后,
阿娇出交房。
一年一度从渭河升起的秋风将长安槐树的叶子吹得纷纷扬扬。
圆光五年公元前130年11月,
这对汉庭来说是一个人心浮动的月份。
张汤查处巫蛊案的奏疏早已送到预案上,
刘彻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列出了300名罪犯的奏章上写下了展无赦的批语。
刘彻十分惊异张汤办案的速度,
他竟然在两个多月时间里将案情审理等如此清晰,
因此,
他在发出行诏令的同时,
也将监斩的职责给了张汤。
刘彻发现。
这个过去不大引人注目的张汤,
实在是天生的执法人才,
他已在心中盘算,
当巫蛊案一结束,
就让张汤和赵宇承担起修订刑律的重任。
刘彻放下朱笔,
看了一眼等待在一旁的张汤,
说道,
朕对张爱卿可给予厚望了。
张汤十分感动,
他担任茂陵卫的时候可谓恪尽职守,
皇上也曾一次次的驾临茂陵,
但何曾有过如此恩泽浩荡的褒奖呢?
没有他在御史台作为幕僚的日子可谓如履薄冰,
皇上何曾有过如此的刮目相看呢?
没有来到京都这么些年了,
他忽然发现,
直到今天才对仕宦之路有了比较透彻的领悟。
其实人生的道路如此漫长,
要紧的就是那么几步。
清查巫蛊案让他终于冲破了长期以来的冷落,
他心潮涌动,
暗暗告诉自己,
千万不要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那一天,
捧着御披监斩的诏命,
张汤走过宣室殿外长长的回廊,
在未央宫北阙下驻足伫立。
他望着雄伟的宫阙,
少年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就像雀楼上的那一缕阳光,
在愉悦的。
冰上轻轻漫过。
那时候,
他的父亲还只是一个长安城,
一天外出归来的父亲发现厨房的肉被偷食,
就用皮鞭抽打张汤,
可他没有想到,
少年张汤竟然先用烟熏既之掘开鼠洞,
找到了老鼠和没有吃完的肉,
他更没有想到,
他的儿子竟然有模有样的上演了一场神鼠剧。
更为惊诧的是,
儿子那篇还没有脱去志气的文书,
其清晰的条理丝毫不亚于经年志愈的老狱吏。
从此,
张汤就跟随父亲撰写律法文书了,
那是父亲第一次发现了他的价值,
父亲的眼光没有错,
父亲的那一顿***也没有错,
可这些又怎么能与皇上的垂爱相比呢?
张汤这样想着,
把目。
从朱雀那双展开的翅膀移开,
眉头就绽出不畏察觉的笑意。
300颗头算什么?
哪个飞黄腾达之人没有沾着别人的鲜血呢?
珠帘算什么?
从古至今,
哪一件案子没有珠帘呢?
依照秋冬行刑的惯例,
出展的日期定在11月初五,
告示早在前几天就挂满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建元元年以来第一次大规模行刑,
一时成为街谈巷义的中心话题。
学者心中充满了疑虑,
短短两个多月时间,
300多人被投进牢狱,
真的人人都证据确凿吗?
但他没有勇气将自己的想法陈奏给皇上。
田汾去世后,
丞相的位置一直空着,
军国大事西游,
韩安国处置,
甚至连久拖不决的太尉一职,
皇上似乎也束之高阁了。
朝野之事都看得很明白,
皇上对韩安国的信任超过了曾经的丞相魏婉、
窦婴。
这一点,
韩安国也强烈地感受到了。
他越发谨慎,
总是在皇上最需要的时候提出有见地的谏言。
他虽然早已不在大农令的任上,
却时刻不忘农桑乃兴国之本。
刚刚进入3月下旬,
就提醒皇上到长安郊外举行吉田之礼,
倡导兴农之风。
清明过后的一个日子,
大农令正当时,
筹备了多日的吉田终于成行。
皇上诏令2000石以上官员随行,
36架马车浩浩荡荡地出了横门,
向咸阳远奔来。
韩安国奉诏引车走在队伍的前列。
正午的太阳照着高原起伏的身躯,
风儿吹着***在道旁轻盈起舞。
车队上了原面,
就看见先期到达的正当时公孙弘和张曲他们率领着羽林卫在宫田边迎接皇上的到来。
庞大的队伍在周围散开,
将四里八乡赶来的百姓拦在了数十丈远的地方。
韩安国被这种情景深深地感染,
油然想起在大农令任上的那些年,
曾不止一次地受到皇上的褒奖。
他离任时向皇上举荐了正当时,
又因为正当时恪尽职守,
***颇佳,
他被皇上认为是知人善任的宰辅之才。
皇上已私下同他谈论过出任丞相的打算,
他也有志辅佐皇上,
将大汉中兴推向一个新的高峰。
他这种心境通过马鞭传递到马背上,
唤起的是马儿欢快的四蹄。
可是,
灾难恰恰就在这一刻降临了。
车架转过一个弯道,
车轮就撞到了横在道边的一块石头上,
正聚精会神想着问题的韩安国从车上跌落下来,
事先没有一点征兆,
出事的那一瞬间,
韩安国埋怨自己不该走神。
张曲看到韩安国坠车,
立即带着几位羽林卫冲到车前,
扶起韩安国问道,
大人,
没事儿吧?
本官马上经年,
怎会经不起一个颠簸?
不过这一教,
爹的值得,
倘是皇上,
那本官就罪该万死了。
韩国平静的说道。
张回头就训斥身后的羽林卫。
你们如此疏忽,
本官昨日就严令清道,
为何还有石头挡道?
这时候,
公孙弘也赶了过来,
韩国小声说道。
请二位大人切勿声张此事,
待皇上几天之后再做计较。
公孙弘十分感慨,
他吩咐羽林卫搀扶韩安国上车,
但韩安国刚想站起来,
却发现脚踝钻心的疼。
在勉强陪同刘彻行罢吉田礼之后,
韩国不得不请告,
然后一躺就是4个月。
薛泽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推上相位的。
他很清楚,
他之所以能够被选中,
皆得益于先祖广平侯的恩泽。
因此,
他从走进丞相府的第一天起,
就打定主意,
要为皇上之命侍从,
事不关己,
便不去主动染指,
平安无事的度过任上的每一天。
因此,
他虽然对张汤的肆意珠帘颇有微此,
却也是藏在心底,
听之任之。
待到韩安国商好之后,
朝廷的职官任例均已到位。
刘彻召他到宣誓殿,
不无惋惜的说道。
朝事繁多,
不能一刻无丞相和御史大夫,
只是这样一来,
艾卿不免受了委屈啊。
韩国将此事看作天意,
也没有任何怨愤之意。
天意不语,
如之奈何?
臣只想报效朝廷,
追随皇上,
至于职位,
臣从来没有在意。
刘彻又一次被感动了,
就禁不住从御案处站起来说道。
事已至此,
爱卿就先做个中尉吧。
京师安危,
事关重大,
还望爱卿能帮朕分忧。
韩国顺势说道。
为臣在御史台时,
张汤曾是侍御史,
此人内信阴案,
判案重刑罚而轻证据。
臣请陛下对巫蛊一案慎审严查。
可刘彻却在之前已允准张汤的奏章,
而且行刑的日期都已确定。
此事就不劳爱卿费心了,
朕心中有数。
前些日子,
韩安国到张曲府上拜访,
谈到巫蛊案,
便问道。
张汤出身长安小吏,
求官心切,
如此草率结案,
难免冤错大人身在三公,
岂可视人命如儿戏,
不知能否请皇上甄别之后再行刑?
张曲很吃惊的看着韩安国,
心想,
这位韩大人怎么了?
自己的仕途都一波三折,
怎么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安危呢?
当然,
这话他也只是在心中想想。
他以皇上的诏令已经发出为由,
婉拒了韩国的建议。
他甚至怀疑当初皇上没有让他继任御史大夫一直,
大概也与他过分认真的性格有关。
于是,
议论归议论,
这些建议却始终没有作为朝会的议题被提到未央宫,
而行刑的日子就一天天临近了。
昨夜,
寒流袭击了关中平原,
西北风凌厉的吼声让蜷缩在被窝中的长安百姓感受到了冰冷。
11月初五一大早,
重重黑云压向长安城头,
远远望去,
雄伟的霸城门、
覆盎门、
横门城楼似乎耸立在云海之中,
只有滚动的镶嵌着巨大汉字的旌旗从云雾中翻卷出清点的光亮。
寒冷让往日热闹的街市一夜间冻僵了,
店面前的旗幡都结了厚厚的冰。
大约在上午辰时,
时光,
漫天飞雪覆盖了都城的每一条街道,
可是人们的心却没有因为这场雪而凝固。
再有两个时辰,
300条生命将在这凛冽的寒风中消逝。
为了保证安全,
除了在未央宫和长乐宫周围布置了严密的岗哨外,
韩安国等负责京都卫戍的中尉们从昨夜寅时起,
就率领众多的羽林军将士警惕地巡逻在都城周围。
而行车将要经过的杜门大街早在黎明时分就实行了***,
长安城笼罩在自建元元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紧张中。
上午4时,
三通鼓响,
一辆辆囚车从两个方向汇聚到杜门大街上来。
那些牵扯进来的朝廷官员被关在轻视诏狱,
而女巫则被关在专门囚禁女犯的若卢诏狱。
囚犯们登上囚车的那一刻,
他们的头与整个身体便被囚笼分开了。
这样,
一路上他们就只能挺直身体站着,
否则脖颈就会在木叉的摩擦下鲜血淋漓。
风穿过囚笼,
吹进囚犯们的每一个毛孔,
刺着他们血污的伤口。
绝望早已麻木了他们的感觉,
他们仿佛是一段段枯木,
随着囚车枝桠的节奏而缓缓晃动。
女巫的囚车被押解在最前面,
心如死灰,
只囚猝死的他从被囚禁这个笼子里时就双目紧闭,
万念皆去这个世界。
椒房殿的馨香,
皇后赐予的紧箔金子,
所有的一切都已渐行渐远,
只是他至死也没有看见被皇后诅咒的那个女人究竟是怎样的如花似玉,
怎样攫取。
他皇上的心为何让长乐宫中地位显赫的女人妒火中烧,
碧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呢?
而紧随在他囚车之后的春芳就不一样了,
从昨天傍晚狱卒把不一样的饭菜端到他面前开始,
他的泪水就如溪流淌个不停。
人常说十指连心,
春芳一想起食指被夹在刑具街洒血碎骨的情景,
就浑身打颤。
那时候,
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快些死去。
但现在他被押解在囚车里,
即将走向死亡时,
却有了许多的自责和遗憾。
自从被窦太主作为陪嫁送进宫后,
他就永远地失去了在父母面前尽孝的机会。
这倒也罢了,
一场巫蛊案还把母亲株连了进去。
他没有想到,
母女相遇竟是母亲被关进牢狱的那个上午,
他隔着牢窗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却是不能问候他一个字。
过堂时,
侍御史要他母亲承认自己,
教唆女儿与皇后一起诅咒卫子夫。
母亲听不明白大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侍御史又说,
只要她在御瓷上画了押,
她的女儿就会解脱,
他们母女就能团聚,
今天,
他们母女将一同成为另外一个世界的鬼魅,
这是多么的残酷。
春芳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罪呢?
皇后要她寻。
找女巫,
她敢抗旨吗?
皇后要她埋藏人偶,
她敢违命吗?
但是,
没有谁去关心一个宫娥的命运,
他们要的是皇上满意。
迎着冰冷的寒风,
春芳迷离的泪眼艰难地掠过这条陌生的道路,
掠过在风雪中肃立的将士。
他才22岁,
他多么不想离开这个纷繁熙攘的人士,
他想回头去看后面的囚车,
看看母亲在哪一辆囚车上。
可他的头却被死死地卡在圆孔中,
于是他只有在心中默默地念叨,
母亲,
孩儿,
这就陪母亲上路了。
现在南囚的囚车也驶过来了。
在第一个囚笼中的是曾经与张汤同窗囚学,
又几乎同时从县吏起步的御史中丞李文。
两个多月的庭审过堂,
让这个平日里十分注重仪表的男子变得蓬头垢面,
衣衫褴褛。
而风扑不灭的是从那双仇恨的眼里喷出来的火焰。
押解他的狱卒,
还有路边的士卒们都无法知道他此刻脑际变幻着那些扑朔迷离的情景。
那是张汤诡谲的眼神,
那眼里藏着让他琢磨不透的神秘。
那一天,
大概是巫蛊案。
刚刚发生的时候,
张涛忽然来到他的府邸,
他的热情让李文陷入突兀的迷茫,
话题都是在饮茶期间不经意的展开。
说到巫蛊案,
作为在蜀中任职的同窗,
作为直接上司,
他出于对学弟的关切,
劝张汤务必实事求是,
不可肆意株连。
他至今想起来也还是找不出错在哪里。
而在他的印象中,
章唐似乎对他的劝解也没有多少反感和拒绝,
他始终微笑着倾听,
频频的点头,
甚至他们分手时,
张涛还一再地感谢他的谏言。
可就在们分手后没几个时辰,
他就被带进了廷尉诏狱,
那是张汤嫉妒的眼神,
那眼里藏着让他极为不安的火苗哦,
李文想起来了。
当他们在建元六年一同进入京都的时候,
庄卿宅刚刚被免职,
御史大夫一位孔缺。
于是李文以御史忠丞的身份主持了蜀中事务,
而张汤则受命于李文,
他的勤勉和敬士受到后来御史大夫韩安国的高度评价,
而张汤却因为功力阴暗,
所以没有任何升迁的机会。
虽说在那时李文也感觉到了张汤的这些缺陷,
但他不以为然。
现在想来,
一切祸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风吹起李文的一缕长发,
遮挡了他的视线,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只有冰冷的雪花让他的意念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妒忌毒蛇信子一样吞噬了张汤的良知。
使这个势力小人对同窗举起了屠刀,
而例文当然不会俯首帖耳的承认自己是巫蛊案的参与者之一,
他对张汤的诬陷表示了极大的愤慨,
而张汤在对待囚徒时的残酷和无情也是他从政以来闻所未闻的。
李文在酷刑下一次次的昏死过去,
一次次的被冷水畸形,
终于有一天,
当他再度昏死之后,
张汤令人按着他的手画了押。
在李文画押的当天夜里,
他的家人60余口被捕入狱。
张汤这个小个子的杜陵同窗到廷尉诏狱来了,
看着遍体鳞伤的李文,
他笑了,
他带来了上好的酒菜,
很大度的要和他对饮,
那是一种胜者对于败者的人格。
也是李文怒不可遏的端起酒泼在了张汤的脸上,
死对他来说并不可怕,
他不甘心的是就这样被诬陷而死,
他的清明就这样毁于一个并不存在的罪名。
张汤知道李文直到最后也没有对自己的指控认罪。
就在昨夜,
在李文即将走上刑场的前夜,
张汤再一次来到了牢房,
他的脸上依然笑容可掬。
可是李文没有想到的是,
他的最后一道酷刑就是被割去了舌头。
李文现在唯一能够宣泄的就是这双仇恨的眼睛了,
不过他的吼声就在喉咙处涌动。
漫长的杜门大街走完了,
前面就是长安东市的所,
也就是十字街口,
在那里已经聚集了众。
多的百姓,
他们被雨林军隔在刑场之外,
刑场上落了厚厚的雪,
沿着积雪覆盖的台阶上去,
是一处平台,
上面置放着刑具。
今日因为处斩的犯人太多,
这样的平台和刑具有10多架。
负责监斩的张汤是在正当午时的时候来到刑场的,
他登上东市的市楼眺望刑场,
300辆囚车排列在西北角,
行刑的刽子手早已严阵以待。
午时三刻一到,
张汤便从案头拿起一支火钳递给行刑官,
但人们没有注意到的是,
不知是因为远处吹来的冷风,
还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恐惧,
张汤在发布行刑令的时候打了一个寒颤。
依照程序,
行刑官在行刑前要宣。
布皇上的诏书风太大,
行刑官宣读诏书的声音断断续续,
制曰,
查女巫御使忠丞李文等妄行巫蛊,
祸乱人心,
诋毁朝廷,
卓计枭首气势钦此。
人群中一阵嘈杂,
女巫被推上了断头台,
行刑官向刽子手挥手示意,
只听咔嚓一声,
一颗人头就咕碌碌地滚到了雪地,
立刻就有士卒用木笼装了楚服的头颅,
跑到了东市的东南角,
将木笼挂在了足有两丈的高杆。
李文的囚车打开了,
准备上前挟持的刽子手在李文愤怒的目光下退却了,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
曾给他留。
留下深刻印象的长安抬起伤痕累累的手,
抚去肩头的雪花,
然后坦然而又艰难地走向断头台。
哦,
李文记起来了,
20多年前他十分仰慕的筹措就是在这里被杀的。
仇大人,
李文随你来了。
再将头伸向圆孔的那一刻,
他的心头仍然响着一个声音,
皇上,
臣冤枉啊,
然而,
魏吉在心底喊出第二声,
他的头与身体已经分离了。
这时候,
围观的人群中忽然发出震天的惊呼,
那声音犹如汹涌的波涛从刑场涌向石楼。
章腾惊异的站起来,
抬眼看去,
就看到了一个奇异的场景,
在李文人头落地的一瞬间,
一团红云拔地而起,
卷着漫天的飞雪直上九天。
张腾顿时脸色苍白,
惊恐地跌坐在座上。
这场杀戮从午时三刻开始,
一直持续到黄昏,
东市地上的积雪浸透着鲜血,
殷红殷红的。
多少年后,
接替父亲认了太史令的司马迁不无激愤地对张汤给予了申静党羽的评价,
这是后话。
东市的行刑进入高潮的时候,
包桑捧着诏书率领黄门进了椒房殿。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已经没有任何朝臣敢对废除皇后提出异议了,
朝会在没有任何争议的情况下就通过了议题。
自从女巫和春芳被捕进牢狱之后,
阿娇就明白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曾经的金乌藏娇烟云一样的散去了,
曾经的良宵共度化为了痛苦的情商,
曾经的华贵和荣耀如窗前的积雪消融殆尽,
曾经温馨的交房殿不久将住进另外一个女人。
两个多月以来,
他除了在心里继续诅咒那个可恶的卫子夫之外,
就是万念俱灰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圣旨到黄门们依照程序和惯例,
在进入交房殿门之前依次的将消息。
传给即将离开这里的阿娇,
可阿娇面容冰冷,
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
仿佛这自远及近的传唤与自己没有任何干系。
直到包桑进入大殿,
高声喊道。
上旨道,
请皇后娘娘接旨,
他才在宫娥们的搀扶下撩衣跪倒。
皇帝诏曰包桑顿了顿,
侧目望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阿娇,
心中生出悲凉,
十几年来,
他是看着皇上与皇后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到现在他都难以置信,
皇后竟然会采取巫蛊的手段来挽回他在皇上心中的位置。
皇帝诏曰,
包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诏书的棘手。
查皇后陈氏身为后宫之主,
不尊祖制,
施于自曰所为不轨,
所使巫蛊救在,
难辞卓计,
废去皇后,
收其玺绶,
令居长门公死过。
尽管阿娇早已明白这是巫蛊案的必然结果,
但是当包桑宣布了收回玺绶的决定后,
他还是懵了,
他甚至忘记了接旨必须的程序。
当宫娥在一旁提醒之后,
他才木讷地说了一句,
臣妾谢皇上***,
然后就瘫坐在地上。
憋了半天,
他终于撕心裂肺地对着未央宫的方向哭喊道,
皇上,
臣妾冤枉啊,
多年了,
包桑第一次看见阿娇这样伤心,
他知道。
这哭声中夹带了太多的意味,
包含了太多的凄楚,
注入了太多的幽怨。
他几分无奈地向跟随在身后的皇门挥了挥手,
然后就退到殿外,
伫立在刺骨的寒风中等待着皇后平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阿娇在宫娥们的搀扶下,
双手捧着皇后洗绶慢慢地递给了包桑,
然后旁若无人地径直朝早已等候多时的车驾走去。
包桑急忙从后面追上来,
喊道,
娘娘移驾长门宫载着废后。
阿娇的车架在卫士的护送下,
***积雪覆盖的富盎门大街,
缓缓朝着东南方向驶去,
车毂碾碎雪泥的声音撞击着阿娇破碎的心,
长门宫。
不就是他母亲献给皇上的城门员吗?
当年皇上可是将他作为外出游览的行宫的,
皇上在高兴的时候也曾经与他一起在这里对酒话语过,
如今却成了一座即将被人们遗忘的冷宫,
他将在这里孤独的消磨他还很年轻的生命,
每天陪伴他的只有身边的小心翼翼的宫娥与黄门。
这几年阿娇经历了太多的悲伤,
前年父亲陈武拖着久病的身体走了,
从此母亲孤身一人,
虽然享受着荣华富贵,
可是他那颗孤寂的心却是一片飘落无着的枯叶。
春芳今天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他一定对自己充满了怨恨吧。
没有巫蛊案,
春芳依然会伺候在左右,
他也是因为自己才被牵涉进去的。
想起以往的日子,
他不禁为自己的刻薄和严厉而自责。
此刻,
陪伴在他身旁的春柳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阿娇决计在今后的日子里要好好的待她,
用来补偿对春芳的歉疚。
他情不自禁握住了春柳冰冷的小手,
问道,
冷吗?
春柳有些惶恐不安,
慌道,
定,
娘娘,
奴婢不冷,
她本能地撩起衣襟,
把阿娇的手放进自己怀里,
奴婢为娘娘暖手。
阿娇凄然地笑了笑,
泪水却溢出了眼角。
娘娘不要难过了,
其实皇上心里还惦记着娘娘呢。
阿娇摇了摇头,
不信的说道,
怎么可能呢?
真的?
奴婢刚才听皇上的圣旨,
说皇后的身份虽然没有了,
可是一切供奉如故啊,
是这样吗?
自己怎么就没有听见呢?
如果真是这样,
那本宫就稍稍欣慰了。
阿娇心里这样想着,
但没过多久,
心中的怨恨又一次占据了他的情感,
好,
你个卫子夫,
只要本宫。
不死,
就一定不让你有好日子过。
他狠狠地咬了咬嘴唇,
眉宇间掠过一丝冷笑。
这笑让春柳浑身颤栗了一下,
她慌忙问道,
娘娘,
您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把一切的仇恨都深深地埋进心里了。
车驾出了富盎门,
阿娇回头看了看雄伟的门楼,
然后决然地转头看着前方。
他要把一切甩在身后,
重新开始他的人生。
午后申时,
车驾停在城东南的长门宫前,
阿娇下车后的第一眼就是看见了在长门宫等候他的母亲,
他一腔的酸楚顿时化为了决堤的泪水,
大声叫道,
母亲,
然后就放声大哭,
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自从阿娇被贬长门恭的那一刻起,
窦太主就意识到。
在太皇太后之后,
他与宫廷的又一条线断了。
当年他与王太后穿缀的这件婚事,
因为一个在他看来很卑贱的女人而走到了绝境。
而他曾经精心打造的裙带,
也被残酷的现实撕成了碎片。
他曾陶醉的圣殿,
在长安东市的杀声中崩塌成一堆残垣断壁。
后来他听府令说,
因为倭谷牵扯进来的300多人,
他就不仅仅是失望了,
更是充满着恐惧。
皇上把阿娇打入长门宫,
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重责,
他生怕皇上有一天忽然的要追究他教女的失责。
他平生第一次对自己与太后之间的龃龉产生了懊悔,
他认为那次争论加快了阿娇被废的结局。
他一时陷入六神无主的恐慌,
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他知道,
他必须迅速的打破这种僵局。
眼下,
他只能屈尊去找卫子夫,
尽管他对这个奴婢出身的女人从来不屑于顾。
他怀着这样忐忑的心境走进了丹井台。
他在那里看到了皇上正与抱着5岁女儿的卫子夫相与甚欢,
他们充满着天伦之乐的情景让他很不舒服。
是的,
这本该是属于他女儿阿娇的,
但现在却被眼前这个妖媚的女人攫取了。
而且他明白椒房殿不可能空缺的太久,
不久这个女人就会成为那里的主人。
但是眼下他只能把这一切埋在心底。
他很快就把虞岳涂上自己的双眉,
而且向皇上和卫子夫行了大礼。
他亲切地问候卫子夫的病情,
然后又惶恐不安的声言,
阿娇罪有应得。
他知道,
他愈是坦言自己和女儿的过失,
就越能获得皇上的宽恕。
果然,
他不仅从卫子夫的目光中看到了大度和宽容,
更从皇上的话语中得到了他最需要的信息。
在乳娘将5岁的杨氏公主抱下去后,
刘彻以皇上和晚辈的双宠身份抚慰了窦太主。
郭不必忧虑皇后所为违背大义,
不得不废,
姑母当信道以***。
切勿听信妄言而生恐惧,
朕虽然废去了皇后的名分,
但是一切供奉如故,
因此,
长门恭与椒房殿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
自从皇上登基以来,
他难得听到皇上以亲属的口吻与他说话,
他十分感动,
进而以姑母的身份试探道。
感谢皇上和夫人的宽恕,
但不管怎么说,
错在娇儿,
若蒙皇上不弃,
臣妾明日在府中略备小宴,
请皇上与夫人赏光。
他说完这话,
心就悬到了半空中,
他不知道皇上会怎样回答他的邀请,
一双眼睛打量着皇上。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
皇上竟然很爽快的答应了他的请求,
这让他的心灵获得了巨大的慰藉,
他很适时的告辞了,
他明白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回到府上,
他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董衍。
长安卖猪人的儿子董衍今年刚刚21岁,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
前年一个偶然的机会,
他会被刚刚孀居的窦太主相中。
从此,
他就夜夜与年过半百却风韵犹存的窦太主纠缠在一起。
那时候,
他们之间仅是一种相互需求的关系。
窦太主从董衍身上得到了多年来没有得到的男人的雄壮,
贪婪的他全然不顾这个小男人的感受,
如饥似渴地与他***,
而她的容颜也因为情欲的滋润而延缓了衰老。
侯府丫鬟成群,
美女如云,
常常让董衍看得眼花缭乱,
心猿意马。
但是她不敢有任何的旁物,
他知道窦太主杀死他,
犹如***一只蚂蚁一样。
对董衍来说,
他也不是毫无所获的付出。
他用强壮的身体换来了大把的金钱,
得以整日出入于长安的酒肆,
尽请挥霍,
广交有宾,
故长安城内公卿名士争相与他往来。
久而久之,
人们忘记了他原来的身份,
而称他为董军。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年轻的董衍就惴惴不安了。
倘使皇上知道窦太主与一个市井小儿混在一起,
他将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会不会也将他枭首东市呢?
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
不期与他的挚友、
已故太常袁盎的侄子元枢在街头碰面了。
姬绝酒下肚,
董衍就把一肚子担忧说给了袁枢听。
太主乃皇上姑母,
若是在下不侍奉他,
难免会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但是长此以往,
在下又恐事情败露,
还求仁兄指点迷津啊。
元叔将诀中的残酒下肚,
眯着醉眼看着董衍说道,
主意嘛,
倒是有一个,
只是不知道太主会不会听你的哦,
这个你放心,
太主是在下如掌上明珠,
只要是在下提出的要求,
没有不答应的。
未必吧,
在下听说太主在城南建了一座城门园,
乃是太主心爱之物,
倘若他能够在你和宫院之间权衡轻重,
也许足下就会平安无事。
最后,
窦太主选择了男人,
他亲自到未央宫将长门源献给了刘彻。
只是窦太主当时不曾料到,
长门元日后会与他的女儿阿娇凄婉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眼儿?
窦太主拧了一把懂眼光滑的脸蛋儿问道,
你说本宫应当怎样去迎接皇上呢?
这个吗,
不好说。
董妍谄媚的回了窦太主一个吻。
就是宴请,
也应太主出面,
以小人的身份,
怎么好意思与皇上见面?
弄不好小人的命就没了。
嗯,
也是。
窦太主顺势坐进了董衍的怀抱,
纤细的手轻轻摸索着董衍的脸,
笑道。
我的小心肝儿啊,
我的小可怜儿,
你就委屈一下吧,
明日皇上来了,
你就先藏起来好了。
说完,
窦太主放荡的解开衣襟,
将董衍的头埋进他深深的乳沟。
第二天,
刘彻果然到唐邑侯府来了,
不过他并没有带卫子夫,
他了解自己的姑母,
他对卫子夫的礼仪,
只不过是出于一种无奈,
在内心深处对他是恨之入骨的。
从童年到成年,
他经历了太多的宫廷风云,
没有一个女人会甘于失去记得的荣华。
关于窦太主与董演的风流韵史,
早就通过包桑传到了刘彻的耳内。
也曾有臣下进言,
说到此举败俗,
可刘彻却没有把事情看得那么重,
他出于本能的好奇,
要亲眼看一看郭母垂青的男人究竟有怎样的魅力。
窦太主春风满面的迎接刘彻的到来,
孤侄相向而坐。
客厅浸渍着欢悦与轻松。
不一会儿,
府上的丫鬟们鱼贯而入,
奉上他精心烹饪的菜肴。
他亲自为刘彻斟满酒说道。
难得皇上有空,
屈尊到府上,
妾身敬皇上一绝。
姑母且慢,
刘彻摆了摆手,
环顾了一下周围,
问道。
主人何在?
朕今日与姑母相聚,
他为何不愿意见朕呢?
窦太主的脸顿时羞得通红,
幽幽说道。
皇上取笑了,
侯爷前年就亡故了,
这偌大的侯府,
就妾身孤身一人,
何由主人一说呢?
刘彻笑着说,
枯木就不要掩饰了吧,
这件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朕焉能不知呢?
如果朕没有猜错,
他此时就在室内,
还是请出来吧,
哈哈。
事已至此,
窦太主知道再也无法隐瞒下去了,
遂对着内侍叫道,
出来吧,
皇上要见你呢。
董衍从内室走出来,
纳头便拜道。
小民罪该万死,
请皇上恕罪。
刘彻抬眼看去,
见着董衍,
果然是玉面剑眉,
高鼻阔唇,
挺拔身材,
一瞬间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想起来了,
他多么像陪伴自己多年的寒烟。
是的,
他太像寒烟了,
除了没有寒烟的骑射武功,
他的眉眼气度简直就是寒烟。
在时。
这印象很快淡化了他对董衍先前的厌恶。
他挥了挥手说道。
起来入座吧,
此乃姑母家事,
朕就不多问了。
于是窦太主与刘彻饮酒,
董衍在旁试饮。
席间,
刘彻时不时的问董衍一些街驴巷闻。
董衍出身卑微,
就在长安混迹,
也知道不少宫外的故事。
他一边为刘彻斟酒,
一边将那些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简些说给刘彻听。
刘彻每日在朝堂上听到的都是军国大事,
哪里能闻见宫外的精彩和苦乐呢?
他不禁忽发奇想,
若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把这董燕传入宫去,
写取些奏章以外的消息,
不也是排遣疲惫和烦恼的一件乐事吗?
这场酒饮了足有一个时辰,
酒来席罢之时,
已是日色西斜,
微醉的刘彻站起来时头有点晕,
机灵的董衍急忙上前搀扶。
刘彻也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
当他们坐在案几旁喝茶的时候,
刘彻对一直伺候在大厅外的包桑说道。
搜去拿一套冠服来,
朕要赐予董卿。
皇上留下官府走了。
而窦太主和董衍仍然沉浸在梦境之中,
没有醒来。
他们不敢相信这半天发生的一切,
他们都有一种预感,
五谷案的阴云即将散去。
屋外,
太阳融化了屋顶的积雪,
晶莹的水珠滴答的落在檐下,
一种惬意的湿润。
京城的风云突变,
对一个少年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他遵照父训,
游历着名山大川的行程没有改变。
进入8月。
臧柯江终于度过了汛期,
渐渐的平静温水了。
清清的江水穿越高原峡谷,
自北向南奔腾而去。
司马迁站在船头,
望着***险峻嶙峋的峰峦,
完全陶醉在旖旎的风光中。
在船转过一个峡湾,
江面渐趋平缓时,
司马迁终于抑制不住好奇心,
向撑船的老者询问此处是何地?
他文质彬彬、
谦恭有礼的态度,
使老者非常乐意回答。
老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手搭凉棚,
朝远处的山头望了望,
然后说道。
年轻人,
过了前面的那座山头啊,
再行一二里,
就是皇上新制的犍为郡码头了。
哦,
钱为俊,
司马迁的眉毛兴奋地跳跃了一下,
忙向老者打拱说道。
请问前辈,
您可知道这里的唐蒙中郎将吗?
老者狐疑的目光掠过司马迁问道。
请问先生是?
司马迁连忙解释说道,
在下与唐蒙并不认识,
只是在长安的时候,
听说他奉诏在这里通南一道,
所以就问问,
说在下冒昧了。
老者查看了一下前面的水情,
又继续与司马迁说道。
要说唐大人,
他尚对得起朝廷下伯父黎民百姓,
单是从博道到臧柯江东岸的陆路走通,
就给这一带的百姓啊,
带来了很大的便利啊。
只是他脾气暴躁,
滥杀无辜,
弄得巴蜀父老怨声载道,
才受到皇上的责备。
前些日子,
来了一位叫司马相如的大人,
到处张贴告示,
宣慰皇上的圣德,
才平息了风波。
不瞒先生说呀,
他走的时候就是从这里溯江而上的,
百姓们都到码头送别,
可真是热闹啊。
哦,
是这样啊。
司马迁不免有些遗憾,
看来这次是没有机会与仰慕已久的司马大人相遇了。
顺流而下,
水急船速。
说话间,
南广码头到了,
司马迁向老者告别,
老者摆了摆手,
就把船开走了。
那乳白色的帆影渐行渐远,
渐渐地淡出了视线。
他抬头看了看悬挂在山头的太阳,
朝着北方深深鞠了一躬。
书童在一旁提醒道,
公子,
船都走远了,
什么?
你说什么?
船走远了?
哦,
知道了。
司马迁最后望了一眼望峡谷的尽头,
才依依不舍的说道,
走吧。
在回眸的这一刻,
他的心仿佛回到了长安。
四月是长安芳菲近战的日子,
刚过了16岁生日的司马迁被父亲唤回到书房,
指着案头一卷卷石稿,
眼中就泛出老迈的无力和苍凉。
父亲的史稿已经完成了一半,
虽然文字还需要润色,
可毕竟记下了先秦2000多年的风云变幻,
剩下的一半还很巨大。
可是他却越来越力不从心,
更让他感到为难的是,
他对大汉德会所及的南国一无所知。
而他又不愿意让这部书稿留下遗憾,
于是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希望他能够游历名山大川,
亲身感受大汉的辽阔和广袤。
就这样,
司马迁带着父亲的嘱托上路了。
几个月来,
司马迁小行夜宿,
足迹踏遍了南国的山山水水。
在拜访了夜郎国的君主后,
他理解了为什么会有汉与夜郎熟大的问题。
在西南遗诸国中,
夜郎的国土面积确实最大,
只是他们不知道在大山之外还有一个大汉。
是皇上的恩泽打开了他们封闭的视野,
让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外部世界。
他走访了滇北数十个部落后,
感觉生活在那里的百姓都对大汉有着强烈的向往,
这让他再次感受到皇上的英明。
他在随笔中描绘了西南各部族的民俗风情,
心中就有了一种冲动。
他又接过父亲的笔,
把这一切都写在书中。
现在,
雄心勃勃的司马迁带着书童,
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向前为郡的治所南广成走来了。
英鸣猿啼,
林深苔滑,
山幽径渠,
真是一峰刚过,
一峰迭来。
水影山光共徘徊,
以至司马迁认为自己是在云上行走。
正看得入神,
却听见书童小声耳语说道,
少爷,
你看,
顺着书童的手看去,
司马迁看见前面的坡地上正有一群人在耕作,
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身强力壮的青年,
一个个赤膊纹身,
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虽然穿着与汉人不同,
但发饰却与汉人一般无二。
再看那些面容,
眼睛深陷,
颧骨突出,
阔鼻厚唇,
一双双眼睛正好奇地朝着这边张望。
书童看着,
心里不免有些发怵。
少爷,
他们不会把咱们抓起来吧?
司马迁笑着摇头说道,
这里距离南广不远,
民风开化,
我们走得也热了,
不妨上前去讨口水喝。
两人来到地头。
司马迁先向领头的老者施了一礼,
说明来意。
那老者只是站在那里,
面带慈祥的笑着,
却迟迟没有动作。
这样反复几次,
司马迁才明白,
原来他们听不懂长安话。
正找几见,
忽然听到从远处传来一声招呼,
先生,
一定是从长安来的吧?
司马迁转脸看去,
只见从林间小径上走来一位老丈,
中原服侍,
满头银发垂髻,
布衣袍疾膝上。
等到他走到跟前,
司马迁连忙上前作揖,
谦谦有礼,
说道,
晚辈正是从长安来的,
路过此地,
口中干渴,
正想向父老们讨口水喝,
却是语言不通啊,
老丈爽朗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中原。
跟常熟十里不同俗,
更不用说长安与钱维之间,
何止千里迢迢。
说罢,
老者走到百姓面前,
用当地的语言道明了司马迁的用意,
众人都笑了。
这一笑不打紧,
司马迁又有了发现,
原来这里成年人都有一颗牙齿是镶上去的。
他在夜郎国的时候,
就听说这里的博人乃是秦人的后代,
在秦末战乱中迁到了南国,
却改了风俗,
有了凿齿的习惯。
凡男子成年之际,
都要凿掉一颗牙齿,
镶上其他生灵的牙齿。
今日一见,
果然如此。
喝过山泉水,
吃过用青煮蒸出的饭团,
那竹子的清香,
山泉的甘甜,
一时间让司马迁感到心旷神怡。
一旦打破了语言的障碍,
司马迁就与这个生活在大山里的部族更加接近了。
他们对遥远的北方有一座居住着皇上的城市充满着新奇。
通过老丈向他提出这样那样的疑问,
长安人煮饭用什么呢?
也用竹筒装米吗?
长安的水也是取自山上吗?
长安的月亮也像伯道一样圆貌。
司马迁尽其所能地回答着他们的问话,
说到高兴处,
他们也会哈哈笑个不停。
司马迁在心中感慨,
这是一个多么勤劳质朴的不足啊,
他们迁到哪里,
就把上农的风气带到哪里。
在博道、
琼都、
夜郎和巴蜀的广大区域内,
他们与其他民族和睦相处,
情同兄弟。
传递着大汉的文明。
至此,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他云游四方的用意了。
太阳西斜,
山风送爽,
司马迁与伯人们依依惜别,
那领头的老者要司马迁带去对皇上的祝福。
司马迁闻言,
眼睛都湿润了,
在他心里暗下决心,
一定要用真切的语言记录这难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