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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
我打开了楚光辉冲下大坝前还心心念念的保险柜
里面有两张纸
包着一个小录音笔
一张是委托书
就是和诸葛大林伯伯一式两份的委托书
另一张是一封短信
两张纸上都是王卫国漂亮的毛笔小楷
王卫国的信很短
我却读得泪流满面
打你保险柜的时候
我相信你已经恢复了视力
脱离了危险
你已经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唯有真相才会让你知道
爸爸有多爱你
虽然真相有些残忍
病了没关系
时间会冲淡你的悔恨和悲伤
但我在医院里得知未经遇难
你失明的那一刻
我恨你
更恨我自己
为什么我没能阻止你
注定失败的婚姻
我没想到会付出这样的代价
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不是一个
一个好父亲
我的很劲劲发自内心的爱
你和红星终会明白
你问过我很多次
为什么总和你拉勾
现在告诉你
每一次拉勾
我都在心里说
喂
最像我的孩子
你和我一样
都不会轻易屈服
一百年不许变
有事
大林伯伯
他知道我把你托付给他了
落款是爸爸
那一刻
无尽的悲伤和酸楚涌上心头
我打开了录音笔
听得出是王卫国出院之后录的
其中关于他的产业
家里的情况
保险的理赔申请和对我的生活工作建议都交代的非常清晰
显然
王卫国对自己未来可能遇到的意外看得一清二楚
我简直不敢想象
如果不是美静在车祸当场死亡
而是王卫国先走
之后的生活将如何度过
但他在我失明后
对别墅里的一切恶行都隐忍不发
只是陪在我这个半疯的女儿身边
甘愿走向已经看透的悲剧结局
我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毕竟以他的聪明自负和在商战中屡战屡胜的经验
要对付楚光辉这个披着羊皮的饿狼
不是难尸
是王卫国的忏悔和赎罪吗
为了他对我和王洪行曾经施加的暴虐
是单纯出于对我的关心
还是他依然用自己严酷的方式惩罚那个看不透人心
背叛自己的女儿
想到这里
我开始头皮发麻
眼前模糊起来
我猛烈的摇了摇头
摸了一下之前受过伤的头部
在流不尽的眼泪里
我成了和美静一样的碎碎念患者
那些外表丑恶的扎人果实
那些榴莲的内外
菠萝蜜的内外
板栗的内外
我都看见了
到底是看不透
每一次
当我以为自己开始懂得领悟人生中的遗憾与挣扎
原谅每个家庭充满矛盾的激烈碰撞时
再往前行进一步
又会陷入深深的黑暗里
真的有人能够理解和接纳落在自己头上的一切意外苦难吗
寂寥的宣木瓜别墅里
有一条泪眼婆娑的枯枝一样的人影
魂魄似的在屋里流连着
移动着
那是我心中摆脱不掉的黑影在奔走
我走过宣木瓜别墅的每一层
每个房间
每个转角和每扇窗户
边走边看边抚摸
这是个崭新的家
是我用眼泪一滴一滴重新认识的家
只是曾经的嬉笑
怀疑
争吵声
像幽灵一样盘踞在家中
时不时闯进我的梦里
婆婆走后
莱地就正式搬来上班了
在他面前
我依然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失明者
莱蒂对我表现出忠诚
一如既往的勤快与善良
我很喜欢他
楚光辉费心伪装自己的时候
曾经说过几句漂亮话
他说
战争可以让一座城市变为废墟
但土地还在
人还在
依旧可以再建一座城
同样的
我们伤痕累累
但生命还在
思想还在
就仍然可以人格重建
可笑的是
他自己的人格重建一败涂地
幸而来地的质朴留给了我一丝宽慰
让我还能够对所谓的重建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当我的思绪还在过去和当下间飘忽不定的时候
不自觉走进了院子
看着郁郁葱葱的轩木瓜
想起了王红星
我曾经告诉他要把轩木瓜连根都拔掉
便叫来来定
辛苦你啊
找人把院子里所有的削木瓜全部拔掉
改种鸟罗花吧
鸟罗
像鸟一样的花
鸟螺是学名
就是红色的五角星花
嗨
不如种包菜
茄子和黄瓜了
又好看又好吃
都种鸟笼
等一下
要不留两颗最大的雪母瓜吧
爸爸一颗
妈妈一颗
当做纪念
小姐 找你的
我摸索过去
拿起听筒
听到一个不好分辨男女的声音
明显是故意变了腔调
我告诉你
我很清楚
楚光辉根本不会游泳
我心里一惊
原以为所有的隐患都已消失
我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气
你怀疑英雄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你比我更清楚
哼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我听着发着呆
好像听到了绵延无限的恐惧
这电话是从老房子那里移机过来的
保留了
袁浩当时担心拆了王红兴
万一活着想回家
就找不到我们了
此刻我的心里又悬了起来
翻来覆去的想着这件事
这个人是谁
谁会打这个老作机的电话
一定是熟悉楚光辉的人
另外
他还要知道
这个电话号码是楚光亮
那个我所有认识的人里
最敢逾越规矩
最敢冒险玩火的人
之前他也曾打过这个坐骑找**
我想了想
把莱蒂叫到跟前
明天你帮我去村子里买两条狗吧
我喜欢狼狗
第二天上午
电话又响了来地下山找狗去了
我想装作没有听见
但他固执的想了又想
听起来比昨天的铃声更刺耳更急促
我只好去接
接电话的时候
我的手心已经潮湿冰凉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喊道
求佛
你在哪儿
小巫婆是王红兴给我起的外号
我呆怔着把听筒拿里耳朵
看清楚
又贴在耳朵上
聆听王红兴在里面大喊
喂
忽然我的喉咙里就像窜出了鞭炮
我放声大哭
翻江倒海
咚咚
哐哐哐当
我用力的跺脚
死命的用手捶着墙
我踢到了兰花架
我的嚎叫与嘶吼吓得电话里的王红星的声音也在变调
苏 怎么了
怎么了你
我抑制不住凄厉的尖叫
直到叫倒了自己的嗓子
佳然出不了声
然后就是喘不上气的痉挛
后背
腰部电击似的发颤
我小便失禁了
王糊朵
王糊朵
别走了
我是王红星啊
王红星在电话里一直急呼我的名字
但我稍微能喘气
喉咙里奔窜的就是更加粗野的咒骂与歇斯底里的怒吼
我又是打嗝又是食指痉挛之间混杂着刺耳的魔兽性的小角
我痛哭流涕
语无伦次
啊
你死哪儿去
你知道爸妈我都瞎了夫
你这个混蛋
我不知道自己在声嘶力竭地疯喊什么
怒骂什么
这么漫长复杂阴暗不堪的残酷日子
王红星都避免了万千的委屈
万千的孤独
万千的恐惧与绝望
万千的悲伤与痛悔
我以为我再也无处诉衷肠了
王红心一直等到我平静下来
我们才慢慢的聊了起来
爱哭鬼
你去哪里了
你不联系爸妈也得跟我联系呀
我
小姐
我跑出去后
直接坐上了去西北的火车
我就想离这个家远远的
否则我会死掉
你现在可以回来了
王卫国没劲
然后去世了
你这个混蛋
要是再嫁也不会这样
我又忍不住怒骂起来
王红新那边却半天没有回应
长久的沉默之后
他问
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是意外
总之你回来看看他们吧
别墅的削木瓜我替你连根拔掉了
只给咱爸妈留了两颗
王红星回来的那天
我们相拥而泣
一起去了王卫国美静的墓地
我告诉了他失踪以后家里发生的事情
王红兴时而大骂
时而痛哭
时而拍手称快
但短暂的相聚了十来天
王红兴又回西北去了
那里有他重建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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