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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小姐
第一集
林文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虽然她几乎直到凌晨才睡着
先是一阵刺耳的军号穿过黎明时分的薄雾
然后就不停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
过了很久
他才意识到那是开关铁门的撞击声
他在看守所里
在龙华
昨天上午
一辆黑色囚车把他从老闸捕房送到南市
下午他又上了另一辆囚车
天黑前才不押送到这里
车上全是那天开会时被捕的人
囚车过了枫铃桥
车上就有人小声说
看来是去龙华
果然
车子开进了淞沪警备司令部
停在一栋小楼前
又有人小声嘀咕
军阀处押送的军警一听见说话声就开始吼叫
小楼里
他们靠窗站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和
每个人都心情沉重
天黑以后
他们才一个个被押进牢房
直到现在
他都没吃过什么东西
但他并没有饥饿的感觉
就算食物放在面前
他也吃不下去
他想的很多
但没什么头绪
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他心里也没数
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
不管碰到什么
他都绝不能屈服
真是个美人坯子
阳光照进牢房
有人在说话
林文转头
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对面床上
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
对着脸照来照去
你们醒了
女人站起身
来到临门床头
朝她伸着个翘脸说个不停
哼 睡了一觉
气色好多了
昨天晚上你们进来
脸色可都蛮吓人的
我姓陶
叫我陶小姐好了
牢房里原本气味难闻
这个女人一靠近
倒带来一阵香味
总算有人来了
我在这里好几个月了
厌气的要死
要是进来三个就更好了
可以凑一桌麻将
他咯咯儿笑起来
女人蹲间房不大
有的
你们不会和我一样
也是被冤枉的吧
陶小姐又往脸上涂了点脂粉
唉
每天涂涂抹抹
也不知道给谁看
你们一晚上没吃什么
饿了吧
我有麦乳精
外面都要托人才能买到呢
我给你们泡一杯吧
正说着
牢房门哐啷一声打开了
狱卒讪笑着说
陶小姐
出来吧
陶小姐抹抹旗袍
站起身
摇摇扭扭出了门
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今天天气倒蛮好
我要好好晒晒太阳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听见门外狱卒对那女人说
陶小姐
他们和你不一样
他们是共产党
你可不要乱搭讪
林文猛地坐起身
环视四周
牢房里还有一个人
和自己一样
也坐在床沿儿
床上只有几条木板和一片草席
陶小姐的床靠里铺着厚厚的床褥
鸳鸯花样的床单上卷着一条缎面被子
他望着老李的另一个人
他们俩刚见面就一起被捕了
他试探着看了看对方
遇到一双温和的眼睛
正勉励朝他微笑
这个年轻的姑娘留着齐耳短发
像个老师
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良久
林文问道
你还好吗
对方点点头
砖地上有时青苔
蚂蚁在阳光下爬行
他抬起头看看林文
眼神热切
显得有点激动
好像有无数个问题要问
还没来得及出声
在这里说话要小心
林文说
我认识你
我读过你的小说
东 你叫林文
那么你呢
还有那个穿夹克的年轻人
在囚车上
你们一直紧挨着
我叫董慧文
他叫陈千元
他想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本来他们可以在会上互相认识的
那天上午
他和陈千元约定十点前赶到四马路菜场
他们说好了先在同春房弄弄口碰头
方一条直弄堂走到底
便是明惠小学的校门
他在那里教书
那天早上他不得不先去学校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
他要跟毕业班的学生告别
把校长签名盖章的休业证书发给他们
你怕不怕
见董慧文陷入沉默
林雯上前坐在他身旁
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
问题很直率
董慧文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怕吗
他一点儿都不怕那些人
可是当他真的进入这个阴森的地方
心里又不免有些发毛
他发现只有当自己心中充满怒火时
才会情绪激昂
全无畏惧
他犹豫了一下
忽然睁大眼睛望着灵文
那天在司马路跳楼的是什么人
林文摇摇头
从昨天到现在
他也一直在想这个跳楼的人
他这样义无反顾的跳出窗外
就是为了通知他们敌人进来了吗
他试图去理解他
就好像他觉得
如果能真正了解这些人在生死抉择前内心的种种想法
他就能更加懂得隆冬
他在写冬的时候
是多么幼稚啊
董慧文想了一会儿
又抬起头对林文说
我不怕
我早就想好了
窗外高墙的铁丝网上
一只灰鸽停在上面
牢房中沉默下来
林文看着面前这个姑娘
心里有些为她担心
林文坐过牢
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抓他们的人还想挖出他们的秘密任务
虽然他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他们临时被召集起来
一定有什么重要任务
老役
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吗
牢门再次打开
狱卒站在门口
过堂了
林文看了看董慧文
站起身
你 出来
狱卒指着董慧文喊道
并在牢房门口给他戴上了手铐
董慧文被带进审讯室
不是通常提审犯人的地方
那是在处长办公室边上
他被带去的是昨天下午去过的那栋洋楼
在里面等着他的人
他隐约记得在逮捕现场见到过
那是游天笑
有人给他松了松手铐
血管里的血液瞬间释放进手指
指尖有点刺痛
打开吧
那人说
手铐拿掉了
董慧文努力压制着心中的不安
慢慢镇定下来
等待着
董小姐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这里吗
紧张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他盯视着对方
没有回答
他想起从前陈千元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你害怕
你可以愤怒
怒火会驱赶恐惧
董小姐
你要喝点水吗
那个人对一侧的书记员努了努嘴
我是军法处侦缉队的游天笑
董慧文看看放在桌上的水杯
没有出声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啊
尤天笑装模作样的看了看案件卷宗
像你这样的年轻小姐
应该穿的漂漂亮亮的
去看看电影
逛逛马路
可我就是在逛马路
是吗
逛到菜场去了
另外那些人也跟你一样在逛菜场
董惠文抬起头
看到他平生所见最可怕的笑
就像贴着咧开嘴的人皮面具
神情冷冰
眼角冒着红光
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
他停顿片刻
惋惜地说
这样的罪名可是要枪毙的
说到枪毙这两个字时
游天笑的声调突然高亢刺耳
审讯室安静下来
他点上一支香烟
朝着董慧文的方向吐了一圈烟圈
去菜场楼上的图书馆
是谁通知的
董慧文有点慌乱
他不知如何应付这样的审讯
在他对革命的想象中
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面
他想象中的敌人也不像面前这个人
这个自称姓尤的家伙
说话听着和气
却让他感觉随时可能露出残暴的面目
但他告诉自己
必须咬紧牙关
这样吧
董小姐
我们来做个游戏
由天笑摁灭烟蒂
像变戏法那样从卷宗袋里摸出一沓照片
马蹄正面朝下放到桌上
他从里面抽了一张
在手上晃了晃
脑袋向后仰
装腔作势的把照片送到董慧文的眼前
是他吗
董慧文愣住了
她看到了照片上的自己
由天笑缩回手
看到照片上是董慧文
扔下照片又换了一张
我不认识这个人
董慧文有点迷惑
他猜不出这些滑稽戏般的动作背后
到底有什么阴险的计谋
游天笑耐心十足
一张接着一张举起照片
我不认识
不认识
窗外有汽车的引擎声
轮胎在砖地上摩擦
好像是陶小姐在说笑
笑得像弹簧器中那些放肆的女人
笑声从楼内持续到楼外
车门关上
引擎再次转动
审讯室内的滑稽戏仍在继续
董慧文看到了灵纹
这个
这个我认识
手缩回去
他仔细看照片
嗯
是刚认识的
由天笑泄了气
又换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
陈千元抿嘴瞪眼
怒气冲冲
董慧文心里飘过一丝柔情
他把目光转向桌上的杯子
觉得自己不能盯着那张照片看太久
游天笑慢慢收回照片
看了一眼
把照片放在水杯边上
你可以喝点水
他又举起另一张照片
滑稽戏终于结束了
董慧文心里有几分忐忑
他的神情有没有暴露了什么
他想喝点水
却又一次看见那张照片
他立刻缩回手
想到
不能照敌人说的做
他们让你喝水
你就偏不喝
陈千元
游天笑盯视着水杯旁的照片
说出了照片中人的名字
却没有再往下说
他翻开卷宗
找到一页
看了看
向后靠到椅背上
手指在那页纸上画着圈儿
陈千元
记者
他看了看董慧文
教师
二十三岁
游天笑又看了看那张纸
二十六岁
他从那沓照片中找到董慧文
也放到水杯边上
现在两张照片上的人肩并肩站到了一起
确实很般配
看看电影
逛逛公园
逛逛百货公司
还有图书馆
他盯着董慧文
脸色越来越阴沉
董小姐
龙华可不是南京路
进了军法处
想活着出去
你要好好动动脑筋
想死倒是很简单
司令部后面的荒地里
不知有多少孤魂野鬼
我可以把你们两个一起枪毙
也可以让一个看着另一个被处死
凭什么
董慧文在椅子上挺了挺身
抬起头
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书记员
高声叫道
你有什么证据
游天笑朝书记员挥了挥手
书记员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你以为什么都会记录在纸上的吗
是黑是白
我说了算
淞沪警备司令部里有的是屈死鬼
我劝你好好想一想
董小姐
下次再找你
我们就要换一个地方了
那又怎样
你有没有在陈千元身上看到一对头子
头子不是你拿出来的吗
董慧文反问道
尤天笑失去了耐心
猛地站起身
抓起水杯朝地上扔去
水
还有粉碎的玻璃溅落在董慧文脚边
说
好汉躲在哪里
他朝着董慧文咆哮董慧文圆睁双眼
从椅子上跳起来
大声说
什么好汉
我没听说过
由天啸冲了过去
挥拳砸在董厚云的脸上
董慧文睁开眼睛
窗外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想
如果陈千元是上级派来的统治
他需要保护的依然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