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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具尸体
赵二狗的话说完
屋子里静得像座坟
江北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有愧疚
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绝望
他松开拽着江北辰胳膊的手
退后一步靠在门板上
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爹是最后一个见到你爸的人
赵二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每个都像含着沙子
你爸进山之前跟我爹说了一句话
我爹记了二十三年
记到死都没忘
什么话
你爸说
老六
如果我回不来
别让我儿子来找我
山里的东西认人
他认得我的脸
就认得我儿子的脸
江北辰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想起那张老照片
他父亲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和嘴唇
山里的东西认得父亲的脸
就认得他的脸
那他踏入阴阳屯的那一刻
山里的东西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他
你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平
平的不像是在问问题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二狗低下头
我爹不敢
他怕那个东西找到他
他在家里躲了二十年
哪都不敢去
后来他觉得没事了
就出来干活
结果
结果他还是死
是
赵二狗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他从工地回来
路过一条河就掉进去了
水不深
才到腰
但他就是淹死了
捞上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他没说下去
但江北辰懂了
嘴角上翘
面带微笑
和那五个人一模一样
你爹笑没笑
赵二狗点了点头
他的眼眶红了
但眼泪掉不下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把他的骨灰供在神龛里
是因为他死之前托了个梦给我
梦里他站在一座大山前面
背后全是雾
他跟我说
二狗把我的骨灰供在门口
能挡住那个东西
他怕死人的骨头
江北辰看着赵二狗
这个从见面就嬉皮笑脸满嘴跑火车的年轻人
此刻像一个被扒光了所有伪装的孩子
赤裸裸的站在他面前
连颤抖都藏不住
你带我来阴阳屯不是为了带路
江北辰说
你是想让我看看这些东西
然后自己决定走不走
赵二狗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你现在告诉我
我该不该走
赵二狗抬起头看着江北辰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外面的笑声停了
地底下安静了
整个阴阳屯像一头闭上了嘴的野兽
等着听答案
我不知道
赵二狗说
我爹说不能让你进山
但你爸在山里
换了我 我进
江北辰点了点头
他没说进也没说不进
他转身走到炕边
脱了鞋躺下来
炕烧的很热
热得后背发烫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得冷
赵二狗吹灭了灯
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
灌满了整间屋子
江北辰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画面
他父亲的脸
留守夜的笑
那五个死者的照片
指甲缝里的黄泥
神龛里伸出来的那只黑手
还有那颗牙
他摸了摸口袋
那颗牙还在硌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睡着了
梦里
他又站在那片林子里
四面都是树
密的看不见天
地上全是黄泥
踩上去软绵绵的
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他往前走
走得很慢
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想要破土而出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
他一直往前走
走到林子尽头
看到一座大山
山上全是雾
雾里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但江北晨知道那是谁
爸
他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往雾里走了一步
身影变淡了
江北辰追上去
脚底下的黄泥突然塌了
他整个人往下坠
往下坠
一直往下坠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光线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细细的
黄黄的
像刀片切开的伤口
赵二狗不在屋里
炕上只有他一个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梢
像一堵矮墙
江北辰坐起来
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他穿上鞋走到门口
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弯着腰在翻什么东西
听到门响
那个人直起腰转过身来
是赵二狗娘
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
刀刃上沾着泥
看到江北辰
他点了点头
指了指灶房
意思是早饭好了
江北辰说了声谢谢
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上摆着一碗小米粥
两个黑馒头
一碟咸菜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
不烫
像是算好了时间等他起来
赵二狗从院门外走进来
脸色很难看
他的军大衣上沾着露水
鞋底全是泥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出事了
他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
江北辰放下碗
什么事
老孙头找到了
江北辰的脑子转了一下
老孙头
孙德福
第一个失踪的采参人
三天前进山就没回来
在哪儿找到的
家里
他自己家炕上
江北辰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放下碗
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赵二狗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村子
村里的人已经起来了
三三两两站在门口
看到江北辰
眼神都很奇怪
不是好奇
不是警惕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判决了死刑的人
老孙头的家在村子西头
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门口站着几个人
都是村里的老人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们看到江北辰
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江北辰走进屋子
屋里很暗
窗户用黑布遮着
只透进来一线光
炕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一床旧棉被
只露出一张脸
江北辰走近
看清了那张脸
六十出头
国字脸
眉毛很浓
嘴唇很薄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只是老了二十岁
脸色发灰
像一块放久了的石头
但最让江北辰注意的是他的表情
嘴角上翘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和老照片上的微笑一模一样
和那五份死亡报告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江北辰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
是愤怒
他走到炕边
伸手摸了摸老孙头的脸
冰凉的
硬邦邦的
像摸一块冻肉
他又摸了摸老孙头的手
手指蜷缩着
指甲缝里塞着东西
他凑近看
黄泥
红黄色的
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
和那五个死者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谁发现的
他问他闺女
赵二狗站在门口没进来
今早来送饭
发现他在炕上躺着
以为他睡着了
觉不醒
一摸凉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
昨晚没人看见他进村
江北辰转身看着赵二狗
一个活人从山里走回来
进村 回家
上炕躺下
死了
没人看见
赵二狗没说话
门口站着的一个老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的像破风箱
看见了
我看见他了
江北辰走过去
什么时候
天擦黑的时候
老人的眼睛浑浊
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从村口进来的
走得很慢
像踩在棉花上
我喊了他一声
他没应
他就那么走过去了
一直走到家门口
推门进去
他当时什么表情
老人想了想
没注意
天黑了
看不清他笑没笑
老人沉默了一下
好像笑了
嘴角往上翘着
我以为他是高兴找到了餐
江北辰回到炕边
又看了老孙头一眼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孙头的手不是自然放在胸口的
是被人摆成那个姿势的
两只手交叠
右手在上
左手在下
手指交叉
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掰开老孙头的手指
手指硬的像铁条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掰开
右手掌心里有一个印记
圆圆的
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他凑近看
不是烫伤
是某种东西压出来的痕迹
边缘有细细的纹路
赵二狗
拿手电筒来
赵二狗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电筒递过去
江北辰打开手电筒
光柱照在老孙头的手掌上
那个圆形的印记在光下更清楚了
不是圆的
是椭圆的
像一枚硬币
但比硬币大
边缘的纹路不是花纹
是字
太小了
看不清是什么字
江北辰从包里拿出相机
拍了十几张照片
各个角度都拍了
然后他翻看老孙头的眼睑
瞳孔已经散了
虹膜上有一层灰白色的膜
他又检查了老孙头的口腔
舌头是灰色的
舌苔很厚
有一股腐烂的甜味
法医什么时候到
他问赵二狗
最快三天
路不好走
车进不来
三天
江北辰的声音提高了
尸体三天就烂了
赵二狗没说话
门口那个老人又开口了
烂不了
这屋里凉
放三天没问题
江北辰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的表情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他转过头继续检查老孙头的尸体
从头到脚
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老孙头的衣服是干的
但鞋底是湿的
鞋底上沾着泥或黄泥不一样
是黑泥
像是从溪边踩到的
鞋面上有草籽
有松针
有苔藓碎片
这些都是山里常见的东西
但老孙头三天前进山
今天才回来
鞋底应该磨得差不多了
但他的鞋底几乎没有磨损
这说明他没有走很远的路
江北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子很小
一进屋就是灶台
灶台旁边是炕
炕对面是一个柜子
柜子上摆着几个碗
一双筷子
一个茶缸子
柜子旁边是窗户
窗户用黑布遮着
他掀开黑布
外面是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白菜
白菜叶子蔫了
耷拉着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的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现场
赵二狗将北辰放下黑布
你昨天说刘守夜每年这个时节都会进山
是
他进山干什么
赵二狗犹豫了一下
他说去看老仙儿
老仙儿是什么
赵二狗没回答
门口那个老人替他回答了
山神爷
这山里的神
管着这片山
管着这山里的人
江北辰转过身看着老人
你见过
老人摇了摇头
没见过
也不敢见
见了就回不来了
江北辰的心里一动
为什么回不来
因为老仙儿不让人走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要人陪着他
在山里陪着他
永远不出来
江北辰看了看炕上的老孙头
老孙头是回来了
回到家里死在炕上
但他真的回来了吗
一个失踪三天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家炕上
面带微笑
指甲缝里塞着黄泥
手掌上压着一个圆形的印记
他是自己走回来的
还是被什么东西送回来的
老孙头进山的时候是一个人
他问
一个人
赵二狗说
他胆子大
从来都是一个人
他去找什么
猜
还能找什么
这山里的人世世代代靠参活着
江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炕边
最后看了老孙头一眼
老孙头还在笑
嘴角上翘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像一个在美梦里不愿醒来的人
把他的尸体先放着别动
江北陈熟
等法医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门槛上有一滩水渍
不大
巴掌大小
还没干透
他蹲下来
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
没有味道
不是水
是别的什么
透明的
粘稠的
像某种分泌物
这是什么
他问赵二狗
赵二狗走过来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他蹲下来盯着那滩水渍看了几秒钟
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走 他说
声音很急
先出去
江北辰被他推着出了屋子
院子里站着的人都在看他们
那些老人的眼神很奇怪
像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那是什么
江北辰又问了一遍
赵二狗把他拉到院子角落里
压低声音
那是参弦
人参的枝叶
但不是普通的人参
是
他没说完
院子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两
两个人回头
看到老孙头的闺女站在门口
脸色惨白
手指着屋里
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江北辰冲进屋子
炕上空了
老孙头的尸体不见了
棉被掀开着
炕席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印记
湿漉漉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躺了很久
印记的边缘有一圈黄泥
红黄色的
和指甲缝里的一样
江北辰站在炕边看着那个人形印记
他伸手摸了摸炕席
湿的凉的
有一股甜腻腻的腐烂味
不可能
赵二狗站在门口
声音在发抖
刚才还在这儿
这么多人看着
谁能把一具尸体偷走
江北辰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炕沿下面
炕沿离地面大概半尺高
缝隙里塞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掏出来
是一块布
蓝布
洗得发白
和老孙头身上穿的衣服一样
布上沾着黄泥
还有几根头发
灰白色的
和老孙头的头发一样
他把布放在炕沿上
站起来
屋里很安静
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窗户外面的光线透过黑布的缝隙照进来
在地上透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像栅栏
赵二狗
江北辰的声音很平
你爹死的时候
尸体有没有自己走过
赵二狗的脸色白得像纸
没有
我爹是在河里淹死的
捞上来就一直放在灵堂里
直到火化
那老孙头的尸体去哪儿了
赵二狗没回答
门口那个老人又开口了
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
闷闷的
他没走
他回去了
江北辰转身走到门口
回哪儿
老人指了指北面
北面是山
是阴阳屯背后的那座大山
山上全是树
树上面是雾
雾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回山里了
老人说
他本来就是从山里出来的
现在回去了
江北辰看着北面的山
雾很重
把山腰以上的部分全部遮住了
只露出山脚下一片黑黝黝的林子
林子在晨光中一动不动
像一堵墙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身看着赵二狗
你说你爹死之前托梦给你
说他站在一座大山前面
背后全是雾
赵二狗点了点头
那座山
是不是就是这座
赵二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
是
他说
就是我爹梦里的那座山
江北辰站在门口看着北面的山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
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
和昨天在护林站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股味道里有腐叶
有苔藓
有松针
还有别的什么
甜腻腻的
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他想起刘守业说的话
你爸在山里
他等了二十三年
他想起赵二狗爹说的话
山里的那个东西等的就是他
他想起老孙头的尸体面带微笑
指甲缝里的黄泥
手掌上的印记
然后凭空消失
只留下一个人形的尸印子
老孙头回来了
老孙头又走了
老孙头到底去了哪里
江北辰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雾气在缓缓移动
像一只巨大的手在翻搅着蛇
他盯着那片雾盯了很久
就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看到了雾里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轮廓
站在山脚下那片黑黝黝的林子里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他
江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从林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站到光线下面
雾还是遮着他的脸
但他的身形清晰了
中等个子
肩膀很宽
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
洗得发白
和那张老照片上一模一样
爸
江北辰的声音很轻
轻的像一口气
那个人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
像一棵树
像一块石头
像一个等了二十三年的人
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雾里
江北辰迈开步子要往山那边走
赵二狗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别去
赵二狗的声音很紧
那不是你爸
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不是他
赵二狗的手劲很大
五根手指像铁弓一样扣在江北辰的胳膊上
那是山里的东西
他在叫你
你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江北辰甩开他的手
他又看了山那边一眼
雾已经合拢了
林子恢复了原样
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个人不见了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站在门口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但光线照不到阴阳屯
村子被山的影子照着
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赵二狗 他说
我要进山
赵二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但有一条
我跟你去
江北辰没说话
他最后看了山那边一眼
转身走回院子里
院子里的人散了
那些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只剩下老孙头闺女还站在门口
呆呆的看着空荡荡的炕
他突然笑了
江北辰看到了那个笑容
嘴角上翘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
他问
他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
走到路上
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村子的拐角处
他的背影很直
步子很稳
不像是刚死了父亲的人
赵二狗走过来
站在江北辰身边
姜顾文
他的声音很低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老孙头的闺女三年前就不会笑了
她男人死了以后
她就没笑过
江北辰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那颗牙
牙割着她的掌心
像一个小小的硬邦邦的提醒
那刚才笑的
他说 是谁
赵二狗没有回答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
带着那股甜腻腻的腐烂味儿
江北辰站在子里
看着老孙头闺女消失的方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山里的东西已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