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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作者
路遥第十二集
高明楼走到枣树下
很自然的蹲在了立本的对面
两亲家先让了一番烟
明楼嫌卷烟太硬
立本嫌纸烟没劲儿
两个人只好各吸各的
怎样
又买了便宜货了吧
能挣多少钱
明楼问他的生意人亲家
挣钱顶个球
利本粗鲁的叫道
情绪败坏的把头一拐
我头一次听你把钱不当一回事儿
明楼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
同时也不知道亲家有什么不高兴
看他满脸气呼呼的样子
就问
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你今年钱挣的快把口袋都撑破了
还不满意吗
而今这政策正是你的好政策嘞
他又不由得露出讽刺的笑容
好你嘞
不要挖苦我了
我现在滚油交心嘞
刘利本两条胳膊朝亲家一摊
脸上显出一副哭相
高明楼一看他这样子
也认真起来
说
哭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哭谁嘞
你说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刘利本把正在抽的半截子卷烟扔到旁边的草地上
难受的说
乔珍巧珍给我做下丢脸的事儿了
那么好个娃娃
弄下什么事儿了
高明楼惊讶的问
哎
真叫人没法提
高玉德那个缺德儿子
勾引我家巧珍儿
黑地里在外面疯跑
弄得满村都风风雨雨的
你看我这人
现在活成个肾了
牛利本咽了一口唾沫
难受的把头倒钩了下来
高明楼一下子笑了
哎呀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嘞
不就是他们两个谈个恋爱吗
狗屁恋爱
连个媒人也没精
黑天半夜在外面鬼混
把仙人都羞死了
刘立本抬起头
气愤的吼叫起来
高明楼把刘利本溅在他脸上的唾沫星子砍掉
说
立本
你一整天走舟过线的做买卖
思想怎还这么古板
你没吃过猪肉
连猪哼哼都没听过
现在的年轻人还像咱们过去那样吗
你还没见得多着嘞
我前几年每年都要到大寨参观一回
路过西安
太原
看见城市的青年男女在大街上的仇人广众面前胳膊掏胳膊走路嘞
开始看见我觉得不文明
后来看惯了
才觉得人家那才是文明嘞
刘利本听了亲家这一番话
又气又失望
他原来还想叫明楼训一顿高加林
想不到明楼竟然只叫起他来了
他嘴唇子抖着说
嘉林是个什么东西
文不上卤不下的
糟蹋我巧真儿来
高明楼眼一瞪
怕人家嘉林看不下巧真儿来
只要人家看下了
你能都能不过来嘞
还说人家糟蹋你女子嘞
家里有个什么出息
又不会劳动
又不会做生意
将来光景一烂包
人家是高中生
一女子斗大字不识一声
高中生顶个屁
还不是要戳牛屁股
刘立本轻蔑的一撇嘴
并且又加添说
哼
牛屁股都不会戳
高明楼身子往立本旁边挪了挪
开始苦口婆心劝解起亲家来
好立本嘞
你的目光太短浅了
你根本不能小看嘉林
不是我说嘞
这一条川道里
和他一样大的年轻人
顶上他的不多
他会写会画会唱会拉
性子又硬
心悸又灵
一身的大丈夫气概
别看你我人称大能人
二能人
将来村里真正的能人是他
他什么学不会
他要是愿意坐
怕你骑上马都撵不上他嘞
现在我把他的教师下了
为的是叫三星上
这事儿明说嘞
我做的有点强
以后有空子我还要给他找个营生干嘞
要是他和巧珍儿结婚了
不是和我也成了亲戚吗
刘立本对他这一番话根本不以为然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说
看高
高德德那什么家庭
塌墙烂院
家里没见值钱东西
高玉德
哼
又死没本事
嘉林
嘉林他能什么嘞
哎呀
值钱东西是哪里来的
还不是人挣的
只要人立得住
什么东西也会有
至于高玉德有本事没本事
那碍不了大事
巧真是寻女婿嘞
又不是寻公公
你别看他家现在穷
嘉林能把家立起来的
你我当年是什么样子
旧社会你老子和我老子还都不是给地主刘国璋扛长工吗
刘利本仍然没有被他亲家的雄辩折服
反而一闪身站起来
火气十足的说
去去去
你别给我灌青米汤了
我长眼睛着嘞
难道我自己看不清高玉德家的前程吗
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我看不下
你能说光面子话来
巧真是我的女子
我不能把她往黑水坑里推呀
你看不下
可巧真能看下来
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高明楼也站起来
觉得他亲家已经有点可笑了
我没办法
我把他龟孙子的腿往断打呀
咦呀
看把你能的
好亲家嘞
你这阵在气头上
我没办法说服你
不过你也别太逞能了
这儿今啊
都是自由恋爱
法律保护婚姻嘞
只要娃娃们同意
只说娘老子
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住
你敢动手动脚
你小心公安局的法绳
高明楼终究是大队书记
懂得法律政策
立刻将这武器拿出来警告他亲家
刘利本的确被他这话唬住了
他怔了半天
在自己的脑袋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转过身
丢下明楼
独自一个人扯大步走了
两亲家今天第一次没把话说到一块儿
高明楼在他后面慢慢往家里走
他心想
哎
刘利本做生意算个把式
其他方面实在不精明
嗯
按明楼的想法
巧珍最好能和嘉林结亲
一方面他觉得巧珍能寻这么个女婿也的确不错了
另一方面
他很愿意嘉林和他大儿子成担子
将来和利本三家亲套亲
连成一体
在村里势重力强
这样一来
加林和他成了亲戚
也就不好意思为下了教师而恨他了
本来高明楼刚听了一本说这件事
心里有点高兴
他一路上正盘算怎样平息加林仇恨他的火焰嘞
现在他看亲家对此事这样坚决的反对
也就摸不来事情的结局到就会怎样了
早晨太阳已经冒花了
高加林才爬起来
到沟里石崖下的水井上去担水
他昨晚上一夜翻腾没睡好觉
起来的迟了
石头围了一圈的水井脏的像个烂池塘
井底上是泥糊子蛤蟆衣
水面上飘着一些碎柴烂草
蚊子充斥着这个全村人吃水的地方
他手里的马勺犹豫了半天
终于还是没有舀水
他索性赌气似的和两只桶一起蹲在了井台边
此刻他的心情感到烦躁和压抑
全村正在用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议论他和巧珍的不正经
还听说刘利本已经把巧珍儿打了一顿
事情看来闹得更大了
眼前他又看见水井脏成这样也没人管
大家年年月月就喝这样的水
拿这样的水做饭
心里更不舒畅了
所有这一切使他感到沉重和痛苦
现代文明的风啊
你什么时候才能吹到这落后闭塞的地方
加林的心躁动不安
又觉得他很难在农村待下去了
可是别的出路又在哪里呢
他抬起头向沟口望出去
大山很快就堵住了视线
天地总是这么的狭窄
他闭住眼
又由不得想起了无边无垠的平原
繁华热闹的大城市
气势磅礴的火车头
箭一样升入天空的飞机
他常用这种幻想来满足自己的精神需要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
他仍然在现实中
他看了看水井
脏东西仍然没有沉淀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想
哎
要是撒一点漂白粉也许会好一点
可是哪来的这东西呢
漂白粉只有县城才能搞到
他的腿蹲的有点麻了
就站起来
他忍不住朝巧芝儿硷畔上望了望
他什么人也没看见
巧芝儿大概出山去了
或者被他父亲打的躺在炕上不能动了吧
要么就是他害怕了
不敢再站在他们家硷畔上那棵老槐树下望他了
他每次担水
巧珍差不多都在那里望他
他们常无言的默默一笑
或者相互做个鬼脸儿
突然高加林眼睛一亮
他看见巧珍儿竟然又从那棵老槐树背后转出来了
他两条胳膊静静的垂着
又高兴又害羞的望着他
似乎还在笑
这家伙
巧珍儿的头向他们家硷畔上面扬了扬
意思叫加林看那上面
加林向山坡上望去
见刘利本正在撅着屁股锄自留地
高加林立刻感到出气粗冷
刘利本之所以打巧珍
还放肆的训斥他父亲
实际上是眼里没他高加林二能人
仗着他会赚几个钱
向来不把他这一家人放在眼里
加林决定今天要报复他
他要和巧珍儿公开拉话
让他看一看
把他气死
加林故意把声音放大一点
喊 巧珍儿
你下来
我有个事儿要和你说
巧珍儿一下子惊得不知该怎办
他下意识的先回过头
朝他家的硷畔上看了看
刘利本不知听见没听见
但仍然在低头锄他的地
巧珍终于坚决从坡里下来了
他甚至连路都不走
从近处的草洼里连跑带跳转下来
径直走向井台
巧珍来到加林面前
鞋袜和裤管被露水浸得湿淋淋的
她忐忑不安的扣着手指头
小声问
加林哥
找我什么事儿
村子上面有人看咱两个嘞
我爸不怕
加林手指头理了一下披在额前的一缕头发
说
专门叫他们看咱
又不是做坏事嘞
哎
你爸打你了吗
他有点心疼的望着她白嫩的脸庞和亭亭玉立的身姿
巧珍长睫毛下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含笑咬着嘴唇
不好意思说
没打
嗯 骂了几句
他要再对你动武
我可就对他不客气了
加林气呼呼的说
你可千万不要动气呀
我爸是刀子嘴豆腐心
不敢太把我怎么样
你别生气
我们家的事儿有我嘞
巧珍扑闪着漂亮的眼睛
劝解他心爱的人
他看了看他身边的空水桶
问
你咋不舀水嘞
加林下巴朝水井里努了努
说
哎
脏的像个茅坑
巧珍叹了一口气
说
没办法
就这么脏
大家都还吃
他转而忍俊不禁的师声笑了
农村有句俗话说
不干不净
吃了没病
加林没笑
把桶从井边提下来
放到一块石头上
对巧珍说
干脆咱两个到城里找找漂白粉去
先撒着
罢了
咱再叫几个年轻人好好把水井收拾一下
我也跟你去
一块儿去吗
巧珍吃惊的问
一块儿去
你把你们家的自行车推上
我带你一块儿去
咱们干脆什么也别管了
村里人愿笑话啥嘞
加林看着巧珍的眼睛
你敢不敢
敢
你送桶去
我回去推车子换个衣服
你也把衣服换一换
你别光给水井讲卫生
看你的衣服脏成啥了
你脱下
明天我给你好好洗一洗
加林高兴的脑袋一扬
用农村的粗话对他的情人开了一句玩笑
嘿
你实在是个好老婆
巧珍轻易的撅起嘴
朝加林脸上调皮的吹了一口气
说
难听死了
他们各自都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各回各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