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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来看看钱先生指出的第二种类型
常人以为相为或相反的词
比如成与缺和止与趋
而在翻案语中
这些对立的概念却变得和谐无间了
老子通行本第四十五章的大成若缺
大直若缺就是这样
第三种情况是一正一负的两个词
比如上与布
到了老子那里就变成了尚德不德
钱先生以为这里边的道理就是否定之否定
老子所谓正言若反之正
乃是反反以成正之证
找一个最容易理解的例子
前边提到过王毕论语
事宜里的大爱无私
殷福经说天之无恩而大恩生
还有天之至私
用之至公这类说法
可谓深得老子的辩证法精髓
爱自然是私
但当它发展到极致
也就走向了自身的反面
变成了无私
无论私还是无私
都是爱
只是爱的层次不一样了
从见山是山
见水是水
发展到见山不是山
见水不是水
再到见山还是山
见水还是水
走完了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
尧圣人正因为达到了这个大爱无私的层次
所以才会圣人不仁
以百姓为刍狗
但是爱可以如此
圣人和禅师的修为也可以如此
是不是万事万物都可以如此呢
淮南子泉言做过一个非常形而下的解释
把老子的这一哲理做了政治学上的发挥
军官行军不阵
圆阵就像拿圆规画出来的那么圆
方阵就像拿尺子量出来的那么方
这样的军官要算尽心尽力的练过兵了
但他只能做小军官
却统帅不了千军万马
一个人操持家务
把蔬菜一根根的排整齐
碟子都用底座托着
他的确把家务整理的很精细
但没法管理国家
淮南子
泉言在这里很好的把握了量变和质变的关系
告诉我们管理小公司的那一套并不能等比放大
用来管理大公司
小处可以精细
但大处必定简易
以组织行为学的视角来看
老子的这些正言若反确实很有道理
也很有实际指导价值
只不过
老子所有的正言若反并不能都得到这样的解释
老子这类言辞中最集中的地方就是通行本第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
勤而行之
中士闻道
若存若亡
下士闻道
大孝之
不孝
不足以为道
故谏言有之
明道若昧
进道若退
疑道若累
上德若谷
广德若不足
见德若偷
巨真若愚
大白若乳
大方无余
大气晚成
大音吸声
大象无形
道隐无名
夫为道
善待且成
上士听了道
努力去实行
中士听了道
将信将疑
下士听了道
哈哈大笑
不被嘲笑
那就不足以成为道
所以古时候立言的人说过这样的话
光明的道好似暧昧
前进的道好似后退
平坦的道好似崎岖
崇高的德好似低下的川谷
广大的德好似不足
刚健的德好似懈怠的样子
质朴而纯真好似浑浊的样子
最洁白的好像涵垢的样子
最方正的反而没有棱角
贵重的器物总是最后完成
最大的乐声反而听来无音响
最大的形象反而看不见形迹
道幽隐而没有名称
只有道善于辅助万物
这些翻案语与冤亲词到底应该怎么理解
很难讲
古人也有想把它们落到实处的
比如淮南子
睡林讲大白若乳
说越是招摇醒目的动物就越容易被人猎获
越是明显的目标
就越是容易被弓箭射中
所以最洁白的东西总会像沾了污垢一样
德行最高的人却会显出空虚不足的样子
显然
这是从权谋角度来分析问题了
很难说他究竟是不是老子的本意
楚简本老子也有这一段内容
虽然有点残损
但也能帮助解决一些古老的训古疑难
和我们比较亲近的就是大器晚成这个成语早在马王堆薄书本出土之前
就有过学者发出质疑
并列的几个四字短语里
别的都是一加大字便意思相反
只有这个大器晚成
虽然晚
到底还是成了
但如果说这里有错
早在吕氏春秋
乐城里就讲过大器晚成了
后来有了马王堆帛书遗本
这一句作大器免成
有人以为这个冕就是无的意思
但也有人说这是通假字
通的仍然是婉
楚简本终于解决掉了这个问题
这一句是大器慢成
慢确实有无的意思
所以大器慢成就是大器无成
整段文字也就通顺下来了
不过
大器晚成也正是因为这个错别字
才成为了一句经典的励志格言
激励了很多起跑线太靠后却不甘放弃的人
如果你的某个朋友正在用大器晚成来激励自己
而你特地跑去向他澄清这句话的正确意思
这肯定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其实这种美丽的错误并不罕见
像狗日新
又日新
日日新
还进了我们的小学课本
除了少数专家一定要刨根究底之外
广大人民群众还是更愿意将错就错的
老子这一章里披头而来的那句话
是经常被人们引用的
上士闻道
勤而行之
中士闻道
若存若亡
下士闻道
大孝之不孝
不足以为道
这是一件辩论双方都可以使用的武器
如果用波普尔的现代标准来衡量
这句话似乎暗示着老子的理论和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
弗洛伊德与阿德勒的精神分析理论一样
具备了伪科学的最典型的特征
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有着无限的解释力
在理论建构上精心设计了一种无敌的防御机制
可以轻松化解任何质疑
以至于没有任何一种想象的出的人类行为可以推翻他们
当然
以波普尔的标准来衡量两千多年前的作品
显然过分苛刻了
但老子这句话也确实阻挡了所有的质疑
如果你有所质疑
那就说明你只是一个下士
下士的意见自然不值得重视
而下士因为智力低下等原因
也必然会不断提出那些不值得重视的意见
如果不从思想体系的严谨性来看
只凭生活经验
不得不承认
老子这句话确实很有道理
有多少话
可与智者道
难与俗人言
这倒是人际沟通的常态
庄子
天地也仅承老子发出了相似的感慨
认为曲高则赫寡
高明的言论不但没法被大众接受
反而会被那些庸俗的言论所遮蔽
天下人全都迷惑不决
我纵然能给大家指出一条明路
可谁又会听我的呢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也是一种迷惑呀
还不如顺其自然算了
好在历史上也有幸运的智者
据史记
刘侯世家
张良当年从黄石宫学得太公兵法
用这套道理劝谁
谁都不听
只有刘邦一点就透
以至于张良深深感慨
觉得刘邦一定就是真命天子
而这部太公兵法
应当就是黄老一系的兵书
和老子很有渊源
道家传承了千百年
一直都有这个问题
就算道教推尊老子
一样摆脱不了这个问题
北宋道士张伯端讲授修炼内丹之术
也不得不感慨
欲想人间留秘诀
未逢一个是知音
看来是专业壁垒太高了
不过老子的上士下士之论
倒也是一种有效的说服技术
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下士
所以就算为了保全脸面
至少也不能对道家学说太轻视了
但是反过来看看
老子这么流行
讲老子的书这么多
世界上真有那么多上士吗
反正我不是上士
但也不是下士
算来应该在上士和中士之间
因为我在闻道之后
既不是勤而行之
也不是若存若亡
而是勤而研究之
不管将来到底是勤而行之
还是大孝之
总之先尽量把它搞懂再说
道为什么会招致下士的大笑
为什么不孝不足以为道
因为他太高明了
所以看上去才那么可笑
为什么会有如此匪夷所思的道理呢
老子开始举证说明
这个道理不是道所独有的
而是普遍存在的
前进的道好似后退
平坦的道好似崎岖
最洁白的好像涵垢的样子
最方正的反而没有棱角
最大的乐声
反而听来无音响
最大的形象
反而看不见形迹
这些例证有的能理解
有的则很难理解
如果有例子就好了
郭殿同期出土的忠信之道
倒有可以让我们参考的例子
置中如土
唯物而不发
最大的中也是看不到的
因为它像土一样静悄悄的养育万物
从来不搞什么动静
忠如此
信也如此
大忠不夺
大信不欺
大信之所以不欺
从上下文来看
是指日升月落
四季轮回
从来没有和人类做过任何约定
却一天天
一年年
永远不变
同样的句式
在忠信之道里有例子
在庄子
耕桑楚则能找到相当有说服力的解释
如果在街上踩了别人的脚
就得赶紧道歉
如果是哥哥踩了弟弟的脚
关心一下也就够了
如果是父母踩了儿子的脚
那就什么话也不必说
所以说
最高的礼是没有人我之分的
最高的义
是没有物我之分的
最高的智慧不用谋略
最高的人不表露关爱
最高的信用
不以金钱做保障
有了枚举
有了旁证
有了解释
但我们能否从中得出一个普适性的物极必反的道理
似乎仍不足够
那么
我们再看看老子的这些翻案语和冤亲词最终要说明的东西好了
除了道之外
想来都是我们已经熟悉了的主题
最大的爱就是没有爱
最大的作为就是无为
但是
即便这些例证都是确凿无误的
真的就可以这样类比下去吗
似乎儒家也说过这种话
不知道是从老子学来的
还是不谋而合
礼记 学记说
大德不观
大道不弃
大信不曰
大实不齐
有大德行的人
不拘于一官之任
掌握大道的人
不偏于某一种专业素养
有大信用的人不用订立盟约
把握大时机的人不要求一切行动都整齐划一
如果你掌握了这四点
就可以有志于学了
李记这番话虽然看上去和老子很像
但只是貌似而已
因为他并不是说一种东西大到极点之后就会走向自己的反面
比如德与观
信与曰
都不是反义词
所以礼记的道理朴实
老子的道理玄妙
那么老子的这种句式可不可以用其他内容来替换一下呢
比如最胖的胖子好似没有肥肉
超级富豪好似穷光蛋
最强的台风好似没有刮风
这样的例子还可以无限的列举下去
而类比越多
出现的问题也就越多
这就说明了老子另外的一个思维特点
以人事类比自然
但只是选择性的类比
这也就意味着
所谓否定之否定
在老子这里尚未形成一种普世的规律
以人事类比自然
这是老子的一贯思维方式
所以王必说
那些触类而思的人
无不因为从老子那里得到了呼应而欢欣喜悦
我们先看一下通行本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
先天地生
祭兮聊兮
独立而不改
周行而不殆
可以为天地母
吾不知其名
强字之曰道
强为之名曰大
大曰是
是曰远
远曰反
故道大
天大
地大
仁亦大狱
中有四大
而人居其一
言人法地
地法天
天法道
道法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