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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毫无悬念的是
一晚上有蟑螂
蚊子甚至一只老鼠陪伴
这就是
自由的代价吗
躺在黑暗中
他开始思念那间博士生宿舍
如果不是那些极度无穷无尽的期待和恐惧
终日纠缠着他
那间斗士倒还能算得上
是一只遮风避雨的花盆
他要是想
像猪植物一样在里面多赖几年
也没有人会把他连根拔掉
可是
在那儿他还没有待够吗
待在那里也不过是兽刑罢了
无论等待什么
只要在等待便是牢笼
便会被剥夺自由
尤其是当你心里还侥幸残留着一线希望的时候
那简直
是一种酷刑
他周围的那些女博是
他不能不在深夜里
再次想起他们
过不了两年
他们会纷纷走进高校
或者
某科研机构
打着女学者的幌子嫁个体面男人
丝毫不觉得
这只不过是积蓄了三十年的对生活的阴谋
充于得逞了
他们是
能看到将来时态的一群女人
将来会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指挥着脚下的那些后来者
而他呢
他没有将来时
他把他们连根切掉了
他只有当下只有现在时
他起身拍死一只蚊子
就着那点鲜艳的蚊字血
他忽然
问了自己一句
他究竟在做什么
这一问他忽然又打了个寒着
觉得黑暗中
有一群女人正围剿的嘲笑着他究竟在做什么呀
他是不是把懦弱当任性
把任性当骄傲
把骄傲当自由
把自由当荣誉把荣誉当宗教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
混乱复杂的数学公事里
无法换算也无法得出结果
这个夜晚
漫长
荒芜
却
并不寂寞
那一群女博士通宵陪伴着他
寸步不离
黑暗中
他与他们的目光
赤裸裸的相对
像一种古老的深入古髓的格斗
不
他不能输掉
他一定要让他们知道
深在牢笼中的人
和过着波西米亚式生活的人是多么的不同
他一定要让他们都羡慕他
想到这里
他那两只大鼻孔里喷着热气
他俨然觉得自己是卡门的魂魄附身
他恨不得披上毯子
鬓脚带一朵金色合欢花
捧着占卜命运的水晶球
割哥笑着
斜睨这个世间
不错
以幕前的格局来看
那群女博士
是一群
穿着礼服带着礼帽在岸边观光的女人
而她
是那个在水里裸泳的女人
不过
慢慢的
想脱光的人
越来越多
到最后
****的最终
会成为正面人物
而他们的道德境界也在同步攀升
由伤风败俗上升至
天人合一的光辉顶点
而那些衣冠整齐的观光客
倒成了反面人物
他们虽然捂得严严实实
道德境界却每况愈下
恐怕要由魏道士坠落为窥视者
还
清肠未遂
吕明月
躺在逼仄的黑暗中
为自己想象出来的前途
笑了
还没笑完
累
却出来了
好不容易在蚊子的身吟中熬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
谋生问题浮出了水面
是啊
就是要自由
也得先吃饱啊
囊中本就没几个钱
先找个工作吧
可是一连几天都喂国
除非他拉下脸去小饭店做服务员
他一个异夜女博士
去做服务员
白天找工作
晚上
再回那家小旅馆
他虽然害怕回那里过夜
但是
不回去又能怎么办
肯定不能像乞丐一样去露宿街头吧
可是在这肮脏的小旅馆里住着分明要比露宿街头更阴损
就像
有处伤我发言了
却还要努力地用一层皮
把它包起来
他走在黑暗中
忽然就嘲笑起自己
原来
至今他心里想的仍然
是一种体面的生活
一个体面的工作和一个体面的住处
他明明情愿被这种体面绑架
却
放弃前途来西北流浪
这简直是南辕北辙呀
他明白了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
其实不过是
想在社会秩序中
建立起他自己可笑的殖民制度
并插上
自己一个人的旗帜
又过了几天
吕明月找工作
还是为国
他撑不住了
决定首先先租个房子住下
起码
先从这肮脏的旅馆里逃出去
看来呀
吃和住的问题
永远是一切问题的祖宗这天他刚拐进一条巷子
忽然在巷子口看到一张启事
有人在找合租者
他犹豫了两秒中
撕下了这张纸
上面写着
联系人王先生
电话打通之后
他在附近一栋
破旧的老楼里找到了这套房子
敲门之后有人从里面开了门
探出一张脸来
他被这张脸吓了一跳
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怎么说呢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嘴巴长在人脸上
嘴角像匕首一样直直划过两颊
一直划到耳根下
才罢休
因为嘴太大所以很难合拢
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板牙
像一只秋天的大石榴
实在是
难以藏住满腹的果实
王先生热情的把他请进去
让他参观房间
一边介绍房一边介绍自己
他说
他是
东北长白山人
几年前
也是只身来到了德令哈
他说
他叫
王发财
吕明月又是倒退三部
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王发财
你叫
王发财
是啊
怎么了
确定不是你的笔名
我爹给起的
打小娇这名字
从来没换过
可是
你怎么能叫王发财呢
我为什么就不能叫王发财啊
难道
你也叫王发财
不是
确实
他是不叫王发财
可是从心里他一直根深蒂固的认为
自己只不过是
王发财的一个变种
从本质上讲
他其实就是另一个王发财
无论是吕明月
还是吕明亮距离王发财都不过一步之遥
甚至连一步都要不了
他们就是远亲
他们都是从
同一种土壤中长出来的植物
生命
栖居于生命
骨头长出骨头
王发财长出吕明月
或者
吕明月长出王发财
就是在那一瞬间
他决定
暂时
寄宿在这房子里
就是因为
身边这个陌生人
名叫
王发财
他给了他一种
亲人的假设
吕明月提出能不能先付一个月的房租
因为他实在没有多少钱
王发财看起来并不满意
他咧着大嘴说
一个月太少了
你至少也要付三个月的
他要赶他走
他拉开箱子急忙往出绝宝藏
绝来绝去
至觉出整整齐齐一沓证书因为羞愧和急于炫耀
他的两只手级的乱抖
画在嘴里也像沙子一样松散不成行
你看
你看
我可是正经然
这是我的本科毕业证
这是我的学识证书
这使我的硕士毕业证
这是我的
硕是学位
他多么想再追加一句
这是我的博士毕业证书
这是我的博士学位
可是
下面是空的
尽管空口无凭
他还是不肯罢休的痛苦的补充了一句
他发现
在那一瞬间他真的很痛苦
痛苦的远远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
他说
我
我是博士一业
其实
只剩一年我就可以毕业了
是我自己退学了
我想来德令哈是因为
觉得在这里
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
一落证书摆在他手里
像一摞大大小小的牌位
好像
他是一座庙宇
这些牌位都是供在庙宇里的
每一个牌位都在证明他的身份
证明他是谁
他这个人群里的丢失者
他的泪
忽然就下来了
但他又觉得自己此刻好像没有理由流泪
所以一边流泪一边却觉得生色
羞愧
好像不应该
好像是把别人的眼泪偷过来用了
然而
这些牌位
神奇的
显灵了
王发财
看着那摞证书
眼睛忽然直了
他伸出两只手
握住了吕明月的两只手
像是与前来街头的铜道终于相认了
他的泪
也几乎要落了下来
他表情激动
三十二颗牙齿
无疑遗漏的全部暴露了出来
产销会上搞粗消似的
他说
我
初中毕业后啊
就
在没上过学
十几岁的时候
就离开长白山出来打工了
我呀
做过厨子
做过
建筑工地上的小工
什么都做过呢
你看你看
这根指头啊就是那时候在工地上被砸的
已经彻底都废了
说着他向他摆弄着右手的食指
果然
那根指头弯不下去也伸不直
像一根强装在他手上的木头甲肢
荣耀的呆呆的站在那里
这根指头使他的整只手看起来像血肉与木材的古怪混合体
事实上
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一个古怪也混合体
他的脸上
纵横交错着
天真与苍老
淳朴与狡猾
像个
长得像祖父的孩子
又像个
长得像孩子的祖父
他像扛着自己的旗帜一样摇着那根指头
语气
越来越激动
他说
这些年里头啊
我几乎把所有的职业都做了一遍
睡过马路
扫过厕所
三天吃不到一粒米也有过
找不到一口水喝
四处找水龙头也有过
这一辈子我最痛恨的
就是我上学太少
你不知道啊
只要看到读书剁的人
我就会无比崇拜
我就恨不得
和他们换一下
让我变成他们该多好啊
曾经一心想当作家
所以
这么多年里
有一点小空
就写点小豆腐块往报纸上头
偷了一年又一年
一年
又一年呢
我为什么来德令哈呀
说来也可笑
就是因为当年
夺了海子的那首诗
我就一路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