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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尤其是自从来了一个向妈妈
朱氏眼里更是再没了旁人
齐禄家的如今几乎捞不到什么油水了
她那一腔忠心自然也就冷了下去
否则也不至于跟几个婆子争着传话的差事
这也就是徐玠嫌她嘴巴太坏
眼皮子太浅
人也不够机灵
是以不曾花钱收买
不然他这厢只消招招手
这位妈妈准定就乐颠颠的弃暗投明了
一行人缓步慢行
约一刻之后便到了宁萱堂
此时宁萱堂的管事妈妈周妈妈正立在门口四处张望
她穿着件团花黑缎袄
下系着黛青万字纹绫裙
收拾得十分光鲜
一见他
齐禄家的当即就挂下了脸
这周妈妈原在二门外头当差
齐禄家的从不拿正眼瞧的
也不知她最近走了哪一路的好运
竟然被朱氏破格提拔了上来
如今周妈妈在宁萱堂做着二管事踩下齐禄家的一个头
齐禄家的自然是又急又妒
那周妈妈却是一个标准的小人得志
整天在齐禄家的跟前耀武扬威
更拿着管事的架子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两下里十分不对付
呀
老姐姐回来了
我还说你这是走哪儿去了
怎么总也不见人影
姐姐要是再不回来呀
我可就得叫底下的人去找了
周妈妈此时也瞧见了齐禄家的
笑嘻嘻的开了口
却是句句都带着刺
齐禄家的揣着袖子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不过是个传话的差事儿
妹妹也这么上心
真是个好奴才啊
只是姐姐我劝妹妹换身衣裳再往外跑
瞧瞧这一身的点儿
方才远远的瞧着
我还当是大黑跑出来了呢
大黑是看家狗的名儿
齐禄家的这是骂人呢
周妈妈当时气得眉眼都移了位
然而心下虽然是怒的
但她却是并没有发作
冷哼了一声越过对方径自上前给徐玠并红药请了安
陪笑道
王妃等的急了
就叫奴婢出来迎一迎
徐玠扫她一眼
又往他身后看了看
蓦地招手笑道
齐妈妈
来
这灯笼赏你了
齐禄家的闻言愣了愣
旋即大喜过望
三步并两步跑上前接过灯笼没口子的谢赏
整张脸都笑开了花儿
这灯笼一看就值钱
无论转手卖还是送人都是好的
此其一
更要紧的是这一份体面
齐禄家的那腰杆一下子就挺直了
徐玠摆了摆手
一口白牙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齐妈妈传话辛苦
这是你该得的
说罢牵起红药的手管自往院中而去
竟像是没瞧见周妈妈一样
齐禄家的高高举起灯笼
炫耀的冲着周妈妈晃了晃手
也不言声
只将脑袋一扬
跟个得胜凯旋的大将军一般挺着胸脯就进了院儿
看着她肥硕的背影
周妈妈恨得牙痒
心里却羡慕的紧
面色变了几遍
方又用力朝地上啐了一口
忽又想起还得回去传话
一拍大腿忙也跟了进去
东侧间之中
王妃朱氏穿着身墨绿遍地金斜襟袄
圆髻上插着根青玉簪子
一副端庄得体的打扮
正坐在那透雕卷草纹的六方扶手椅上蹙眉沉吟
今晚请各房的人过来
名为挑衣料
实则另有其事
只是这事儿并不宜于对外人言
就连狄嫡亲的女儿徐婉贞
朱氏也是瞒住的
也正因为此
正陪坐在一旁的徐婉贞便有些不大乐意
趁着众人还没到
她拉了拉朱氏的袖子
嘟着嘴不依道
娘
那些可是太后娘娘赏给女儿的料子呢
女儿喜欢的紧
娘要是实在想分出去
那就给大哥和二哥他们送些也行
做什么要把外人给叫过来
从生下来起
便只有她从别人屋里顺东西的
再没个到手的反送给别人的道理
她倒也并非舍不得
就是不习惯罢了
浑身都别扭
朱氏摸了摸徐婉贞的肩膀
柔声说道
我的儿
那么些个料子呢
你就穿十年都穿不完
搁库里霉烂了却也可惜
不如拿来大家分一分
也是你的脸面
切
我的脸面不用他们给
再者说
他们也配
徐婉贞抬起下巴满脸的不屑
别的人也就罢了
尤其是那个奴婢进声
她尚未说完
朱氏便是厉声打断了她
徐婉贞吓了一跳
见母亲脸都变色了
不由自主的便停住了话头
朱氏紧张的往周遭看了看
见只有向妈妈一人侍立
屋中再没有别人
她方松了一口气
转着身子那手指点着女儿的脑门说道
我的小祖宗
你可小声点说
那小贱妇虽只是猫儿狗一养的东西
她背后可还有一个国公府呢
咱们纵使不怕
也不好当真得罪
不然往后可也不好走动着知道吗
呸
什么国公府姑娘又不是亲的
一个义女
谱倒是摆的挺大
徐婉贞回过神来
面上生出几分恼色
来然说话声却还是压的低了
国公府的势头不比王府差
她多少还是有一些顾忌的
朱氏轻笑着说道
你管她亲的干的呢
人家乐意往家里拉那阿臜玩意儿
咱们管不着
只一个我如今还有事托刘夫人帮忙呢
你也好生着些
莫要再生别事儿
知道吗
裘婉贞咬着嘴唇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闷闷的道
女儿知道了
朱氏请托刘氏之时
正是徐婉贞的亲事
也不知徐婉贞这几年走了什么背字
亲事上头一直不顺
有时候分明已经相看好了男方
就差口头约定了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
那边却总会出点什么幺蛾子
生生的将好事给搅黄了
次数多了
朱氏也自是生疑
遂叫人去查
只是她一个内宅妇人
纵使贵为王妃
那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所谓的查也不过是到处打听消息罢了
人家家里的阴私之事又岂是那么容易打听来的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罢了
这般想着
朱氏心头平添忧虑
拉起徐婉贞的手疼惜的说道
好孩子
今儿不管怎么着您也要听娘的话
等会儿再挑的时候你往后让一让
别像往常那样抢在头里
你几个兄嫂再是推让
你也记得退在后头
可知晓了
徐婉贞当时又不高兴了
脸拉得足有三尺长
他原就只有五分姿色
这一变脸便又减去了三分
天
朱氏却觉着生气的女儿也是可怜又可爱的
忙用柔声说道
你放心
那上好的料子娘早就替你留下了
不是娘夸口
比宫里的这些都要好
那向妈妈原先在姑苏待过
识得好心手艺好的绣娘
娘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到时候花钱请两个回家供着
专给咱们娘儿两个做衣裳可好
那姑苏绣娘名传天下
一是因其手艺精湛
二则是其身价也颇不菲
据说一名好的绣娘
一个人便能养活得了全家
再一个便是她们多喜入读书人家
勋贵她们还瞧不上
京中那些底蕴深厚的士族大家里便会养上几名这样的绣娘
而其族中女眷出门见客
身上的衣裳也总是极雅致
徐婉贞已经羡慕许久了
只苦于王府的名头在这事上不起作用
颇为引恨
此时听得朱氏一说能请得姑苏的绣娘
徐婉贞心下极是雀跃
面上也添了笑模样
说道
这话可是娘说的
女儿记下了
娘可别诓女儿才是
朱氏笑道
娘断不会骗你的
最迟下个月人就来了
又劝她
只娘的话你也要记着
万莫掐尖出头
知道了吗
徐婉贞此时已然在悄悄盘算该让绣娘做什么衣裳了
闻言便连声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
娘都说了好几回了
那起子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女儿才不与他们一般见识呢
朱氏深觉女儿这话不错
颔首笑道
我儿能这般想
那就再好不过了
正说着话
外头响起了周妈妈的通传
回王妃
回县主
五爷和五太太来了
邱婉贞眼珠子转啊转的
便捂着嘴偷笑起来
娘 您瞧呀
这不就是没见过世面吗
人家都没来
就他来的最快
又撇嘴
五哥也是
自己手头那么些铺子呢
还贪图这点衣料
朱氏警告的轻轻冲他摇了摇头
示意他莫要再说话
旋即扬声道
快请他们进来吧
随着话音
门前绵帘轻挑
徐玠与红药双双进了屋
朱氏扫眼望去
便见槅扇的缝隙间红影晃动
未几时便转出来一双鄙人具着着大红的衣裳
男的长身玉立
人物济楚
女的眉目如画
绿鬓如云
纵使满心的不情愿
朱氏却也不得不承认
五房这对小夫妻委实是当得起绮年玉貌的一对儿
般配的紧
便是放眼整个玉京城
怕也只有定国公世子夫妻才堪堪比得过了
徐玠此时已然松开了红药的手
夫妻二人上前见礼
徐婉贞也起身问好
大家都是表面笑嘻嘻
至于心里如何
那就不得而知了
待各自落了座
红药便佯作抚鬓
不着痕迹的往旁看了看
屋中除朱氏母女之外
方才也有几名仆婢鱼贯而入
其中最为打眼的便是那一溜水葱似的四个大丫鬟
原先服侍朱氏的绿云他们几个因已经到了年岁泰半
都放出去配了人
留下的只有一个绿烟
而这个绿烟是自己人
这是徐玠悄悄告诉红药的
除了绿烟这一个旧人之外
余下的春莺
柳芳
紫绫这三个则皆是这一年间陆续挑上来的
论模样
绿烟是四个人中最好的
那股子弱质鲜鲜的味道当真是我见犹怜
而春莺他们则是略逊一筹
却也生的干净周正
更兼行止沉稳
立在那儿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据红药所知
这三个是过了向妈妈的眼才被选中的
果然是宫里出身
眼光不错
行事也有章法
便如此刻这位向妈妈
便站在一个既不显眼又能及时听主子吩咐的地儿
若是不留神
只怕还瞧不见槅扇边悄立的那道身影
凡久
在宫中当差的都有这种做透明人的本领
主子不需要的时候
你就不能让主子瞧见
一旦主子有召
则必须第一时间上前听命
向妈妈显然精于此道
红药感慨的想着
捧起了茶盏却也没喝
只拿来暖手用
此时外头又响起了通传声
却原来是另几房的人都到了
想来是半道上遇见了便一起来的
朱氏忙又笑着让他们进屋
红药也随徐玠起身给众位姑嫂问好
朱氏便笑着说道
你们几个倒来得齐
王长子夫人潘氏忙说道
媳妇几个和四姑娘在院门那里正好撞上
便作了一路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往旁一扫
唇角便弯了起来
满屋子的女眷
就徐玠一个男丁杵在那里
真是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哟
五弟也在呢
这是有多着紧五弟妹呀
这都要跟了来
三夫人安氏打趣了一拳
四夫人宁氏也说道
是呀
五弟往那里一坐
我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呢
她与安氏皆是小户出身
家世相仿
家境相似
在这奢华的王府里自然而然就抱了团儿
时常互相帮衬着
听了这话
众人皆笑起来
徐玠也在笑
且还比所有人都笑得大声
笑得敞亮
宫里的好东西嘛
难得一见
我也过来长个见识
徐婉贞险些没笑出来
死命忍下去了
徐婉顺遥遥的打量着他
眼底含着一丝讥讽
一时众人见礼毕
朱氏也不多耽搁
直接命人将料子都抬进来
解释的道
若是寻常衣料
就该趁着白日天光亮的时候叫了你们来瞧指
这批羽缎有些不同
灯影下头那是会变色的
我便挑了这么个时间
你们细瞧着就知道
三言两语说罢
那衣料已然放在大案上
约有十六七卷的样子
倒是摆得满满当当
众人凝目看去
便见在明亮的烛火下
那案上已是一片灼烂
红黄青紫幻化不息
那光泽并不刺目
温润柔和
如珠似玉
却又比那富丽的多
朱氏所言果然不错
那衣料在灯光下确实会变色萎实显见屋中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红药实在很不想吸这口气
梅氏百货有一整间库房
专收着徐玠为他备办的各类衣物头面
其间也不乏各色新鲜的料子
不是红药自夸
随便从里头挑一种都比眼前的更鲜亮好看
只是此际大伙都在吸气
就他一个人不吸却也不大好
想了想
红药也跟着吸了一口气
只可惜迟了半步
于是在已然安静的房间里
红药这一声吸气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徐婉贞到底没忍住
捂嘴笑出了声儿
这是得多没见过世面哪
简直笑死人了
不只是他暗示
与宁氏此时也是一脸憋笑的神情
各自掩饰地端起茶盏
红药心说真能装
别以为他没听见
刚才就数这两吸气声最大
要不是他们
红药也不会来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