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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集
常在死人堆中行走之人
对危险总有种特别的感知
但陆瞳没在他身上感到危险
他确实没想要她的命
他正想着
忽然听到黑衣人问她
看来真是大夫
不过既然是大夫
怎么还戴着面衣
陆瞳一愣
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上
面衣
面衣不过是块长形的白帛
四面前后盖住面庞
只露出一双眼睛
垂下的白帛披搭于肩背
毕竟是来偷死人东西的
其实这人叫她小贼也没说错
她不想大摇大摆的在死人堆中行走
戴着面衣也是怀着侥幸之心
就算这些刑场的死人化作厉鬼没瞧见她的脸
应当也无法准确无误的找到她身上来吧
她是这样自欺欺人安慰自己的
我丑
不想吓人
丑的话是不该出来吓人
明明已经落到这般田地
他居然还能说话这么难听
陆瞳看向他的脸
不知怎的脑子一热
一时恶向胆边生
猛地一蹿
抬手朝他脸上的黑巾抓去
这么说来
你长得很好看了
油灯中的火光被她窜起的衣风带的猛地一晃
连带着那人影也望了一望
陆瞳只觉手腕一痛
他动作快得出奇
还没等陆瞳摸到他的面巾
已握住她手腕将她狠狠的往后一惊
陆童一惊
脊背就要撞上供桌
又在下一刻有人伸手臂垫在她身后
她撞在对方臂弯中
对方抓着她手腕将她微微回扯
避免了她接下来要吃的苦头
陆瞳惊魂未定
抓住他衣襟下意识仰头看他
灯火就在头顶的供桌上
他半跪在地
微微俯身
乍一眼看去像是好心关切的模样
那张黑巾仍旧严严实实的覆盖在他脸上
许是离得很近
能看清漂亮的轮廓
以及那双在灯色下格外清澈的宝石一般的眼和长长的睫毛
默的
陆瞳生出了一股奇怪的错觉
他确实年纪不大
或许是位皮囊还不错的少年的
黑衣人蹙眉定定看着她
陆瞳咽了口唾沫
就见面前人突然弯了弯眼睛
语气不咸不淡
你翻脸真快
言罢
一手朝她脸上的面衣探来
陆瞳忍不住闭上眼
如果可以
她真不愿自己的脸暴露于人前
像是落梅峰上那个她与常武县那个她
全凭这薄薄一层面衣来分离
而如今于人前揭下面衣
就好像要她被迫接受另一个自己
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自己
陆瞳感到那只手已经探到面衣一角
只要稍稍一用力
她的脸就会暴露在这灯火之下
风声从门外隐隐的传来
陆瞳等了许久
迟迟没等到其他动作
睫毛颤了颤
陆瞳微微睁开眼
那双明亮的眼在她面前瞳眸中清晰地倒映她自己的影
又像在忍笑
他捏着陆瞳面衣一角
叹了口气
哎
小贼
出来时没人教过你
做坏事的时候面巾要绑紧一点
这个一扯就掉了
好了
陆瞳愣住
黑衣人已经松开手
重新在垫子上坐了下来
燃着的火色重新平静下来
投注在地上的长影也不再摇晃
陆瞳默默的从地上爬起来
走到柴火堆前坐下
决定不再头脑一热做一些贻笑大方之事
哎
陆瞳不说话
他像是在逗她
我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你帮了我
日后我定送上酬劳相报
大户人家的少爷
仿佛终于有了个把柄落在她手中
陆瞳立刻讥讽
在死神堆里威胁别人东躲西藏的少爷
你是什么少爷
刺客少爷
哎
你真是记仇啊
陆瞳心中哼了一声
没说话
她胆子越发大了起来
说话便也越发肆无忌惮
陆谦曾说过
陆瞳是最会看人眼色行事的
待她宽容的人面前
她就越发骄纵
待她严苛的人面前
他就越发卖乖
从前跟芸娘来到落梅峰之后
她见得最多的人是芸娘
打交道最多的是尸体
沉闷 冷漠 麻木
将她变成另一个人
但今日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苏南城今夜十年难遇的雪与常武县陆家门前的雪格外相似
于是她又变回了陆家那个口舌不肯吃亏的陆三姑娘
但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眼神明亮的黑衣人虽言语威胁
但从头至尾也没真正的伤害过她
反有种懒得计较的纵容
他们在大寒室的夜于古庙中躲避风雪
如两只萍水相逢的兽
警惕而互相取暖
各有各的隐忍
各有各的伤寒
也有种不去探听彼此秘密的默契
你是少爷
应当不会欠我诊金吧
诊金
是啊
缝伤的针线都很贵
要多少
二两银子
这么贵
他一面说
一面顺手摸起怀中
陆瞳好整以暇的等着
黑衣人往怀里掏了半天
直到动作渐渐僵硬
虽蒙着面巾
陆瞳却仿佛从他脸上窥见一丝尴尬
他没有掏出银养来
你不是少爷吗
自诩为少爷
浑身上下却一个子儿都没有
哪有少爷出门连银子都不带的
果然在说谎
他轻哼一声
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指间
从手上褪下一枚银戒
黑衣人摸了摸银戒
仿佛有些不舍
下一刻将银戒扔到陆瞳怀里
那这个给你
陆瞳低头一看
那是一枚很旧很旧的银戒
上头刻着的花纹因摩挲太多
已经模糊
因为溅了血污
不怎么明亮
像是有些发锈
不值钱
这银戒看起来很旧
用材也很普通
或许连一两银子都卖不掉
这
这是个信物
今后你要是去盛京拿这个来找我
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你是圣经人不是告诉过你
我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你拿这个到盛京城南清河街的遇仙楼来找我
我请你吃遇仙楼的糖葫芦
陆瞳把那枚银戒握在掌心里
银戒带了他的体温
温温热热的
她把银戒放进医箱
低声道
等你能活着回到盛京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