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
陈青云等人得知李心慧答应去书院以后,
全都高兴得喜形于色。
齐夫人更是喜笑颜开,
让陈青云带路,
他要亲自去拜访族老和李正的夫人,
表面代理感谢,
实则暗地敲打。
于是短短两个时辰以后,
村里便都传开了定府城里的云鹤书院院长夫人要带小寡妇去书院当厨娘。
村民们不知道小寡妇有什么手艺,
不过却是知道这位院长夫人是特意过来的,
说是照拂故人的儿媳,
故人当然是指已经过世的陈夫子。
陈夫子当年也是秀才,
公理跟云鹤书院的院长有同窗之谊。
村民们转眼一想,
就明白了,
肯定是前些。
日子小寡妇出事,
陈青云不放心,
这才请了齐夫人出面照拂。
知道归知道,
村民想着日后陈家没有人在陈家村了,
陈青云若是高中,
也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
这才有些心有不甘的酸起来。
重的话倒是不敢明说,
不过是些要想服了,
日后不用回来了以及出息了等等阴阳怪气的话。
陈赖皮近几日都在家里盘火炕,
野猪肉他吃不完的都做了腊肉,
准备借机送点儿去给小寡妇。
那日她被小寡妇唬得一愣一愣的,
事后想一想,
那小寡妇虽然厉害,
然而人却是不坏。
再说往常,
她知晓那小寡妇是个勤快人,
长得好看不说,
最重要手脚麻利而且老实,
她虽是个浑人,
却也。
他想着娶个婆娘好好过日子,
那小寡妇守的是望门寡,
又是清白之身,
她便想着过了三年,
她拿到那五两银钱就当聘礼,
算着陈青云回来日子,
陈赖皮便想着提着腊肉过去赔罪,
厚着脸皮走一遭,
以后也好跟陈青云商议嫁娶之事。
陈赖皮想得挺美好,
可是当他提着腊肉出门,
一路走来都是闲言碎语,
他皱着眉头找人询问一番,
因为是八卦,
谁都想多说一句。
不一会儿,
陈赖皮就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小寡妇这一走,
还回不回是一说,
如果去了城里,
见了有本事的男人,
怎么还会想嫁回这琼山村里来?
心烦意乱的陈赖皮提着腊肉又走回去了,
嘴碎的村民免不了在背后啐他几句。
不就是瞧上那小寡妇啦,
整天想着送这送那的,
以前也没看出来她是个有良心的人呢。
你就别说啦,
一个寡妇一个汉子,
要真成了,
就不怕半夜翻墙了。
你说的也是,
哎,
瞧着最近这陈赖皮收敛不少。
看来这小寡妇还真有些本事啊。
不然呢?
那什么齐夫人怎么会想着到这穷村子里来?
小寡妇指不定怎么给陈秀才下套儿呢?
不远处,
齐夫人和陈青云的身体站得笔直,
寒风带动衣襟,
无声地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息。
陈青云远眺的目光闪过一丝寒意,
拳头握紧,
身形刚刚一动,
只见身边的齐夫人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吉夫人冷厉的眉峰皱起,
似笑非笑的嘲讽。
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你若对他们有用,
便是宗族里不敢亵渎的存在。
你若对他们没用,
便是随水逐流的浮萍。
你若一天不强答,
流言蜚语便一日盖过一日。
他是好的,
你也是好的,
你们知道就够了。
待有一日,
你的功名让世人仰望,
他的清名盖过闲言碎语,
谁又会多听一句?
陈青云闻言瞬间驻足,
僵直冷硬的身体像一株寒冰冻住的松柏一般,
那姿态凝折不须又坚硬无比。
薄怒的面容慢慢归于平静,
握着的手掌也慢慢放开,
只见陈青云深的眼眸逐渐变得漆黑沉静,
透出一股坚不可摧的神色来。
陈青云陪着齐夫人堂而皇之地走进那说闲话的几位村民,
看着那几人心虚闪躲的目光,
陈青云鄙夷的眸光散发出一丝冷厉,
村民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心慌地逃开。
这一夜安置好客人们后,
陈青云难得的在伙房陪着李心慧收拾。
他手脚麻利,
做什么都得心应手。
不一会儿,
碗筷洗了,
灶台沏着热水,
矮桌和板凳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埋头不语,
一个劲儿干活的样子,
便知道她有心事,
而这心事多半跟她有关。
清闲下来的李心慧坐到一旁,
目光看向陈青云,
可是有什么让你为难的事?
之前的事,
恕我对不起嫂嫂,
青云现在不能给嫂嫂一番安稳之地,
但终有一天,
青云一定会让嫂嫂不用抛头露面,
不受他人污言秽语。
陈青云擦拭灶台的手停了下来,
僵硬的背脊清瘦无比,
隐隐可看到他的坚固。
李心慧看着那僵直的背影,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小叔貌似受什么刺激了,
想要给他一个承诺,
可惜又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个本事,
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背对着他。
李金慧嘴角抽搐几下,
神情依旧淡定,
这世间就算你有再大的权势,
都避免不了别人背后非议,
更何况我们这种身份之前。
是我一时想不通罢了,
如今死都死过一次了,
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横竖,
我又不为他们活着。
说完上前拍了拍陈青云的肩背,
稚嫩却坚硬的背膀显得更加笔直,
仿佛像是一颗铁松永远都不会弯曲一样。
李心慧心里一软,
柔声开口,
这个家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我好好的,
你也好好的。
这日子总是会好的。
陈青云握着抹布的手紧了又紧,
胸腔里酸涩的液体到处流窜,
他哽咽着,
弥漫水雾的眼眸闪过一丝暖意。
不管他们怎么做,
流言蜚语永远都杜绝不了。
******,
他又何必避讳这样,
避讳那样?
到头来连嫂嫂都冷心冷意。
想到这里,
陈青云便转过身来。
恩师跟我说过了,
嫂子过去是住在北院之中,
那里多是夫子的家眷,
每月有六天假。
月前500。
且先辛苦嫂嫂轻微,
日后必定不会让嫂嫂失望的。
少年的身影挺得笔直,
消瘦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抹布。
他跟他说话的时候,
无声地透出一股紧张和局促,
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心上,
像是背负着他一生的幸福和归促。
李心慧的眉峰皱起,
只见陈青云立即***,
仿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才13岁而已,
稚嫩轮廓却已经显得极为老成。
我不辛苦。
而且齐夫人说,
给600文钱。
这对我目前的处境来说,
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更何况,
这个选择还是你帮我争取来的。
李心慧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幸福压注在别人的身上。
他之所以不想离开,
第一是陈青云对她有恩,
第二是他户籍在陈家,
他除了离家无处可去,
羽翼未丰,
根本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陈青云顿住眼眸,
有些愕然,
他没有想到嫂嫂看得比他还清楚,
然而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
嫂嫂接下来的话,
她就那样目光灼灼地看着。
她带着怜惜和关怀眼神流露出的默默温情,
仿佛血缘至亲,
你还小,
不要老是想着照顾我,
我比你年长3岁,
而且又是你的嫂嫂,
理应我来照顾你啊。
从今往后,
你不要将担子都压在肩上,
不要想着你背负着我的未来。
李心慧想伸手给陈青云整理一下衣襟,
然而他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又慢慢地收回去。
在这个世道,
伦理纲常像是纪律一般严谨,
就算他还小,
但小叔子跟嫂子本来就该避讳。
轻叹一声,
李心慧走向门口,
迈腿跨出门槛的一刹那,
李心慧认真道,
我会照顾好你的,
直到你考上举人。
窈窕的背影远去,
廊道里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陈青云呆呆地看着门口,
手里的抹布什么时候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他忽然感觉嫂嫂变了一个人一样,
从前低眉顺眼,
从不与他对视交谈的嫂嫂,
今日。
却说了许多让他震惊无比的话。
他一直以为嫂嫂是一位弱质女流,
不论何时何地都会温顺地站在他的身后。
可是刚刚他分明看到了嫂嫂独当一面的气势,
那种果断的手腕和能力随着她的话语倾泻而出,
仿佛他才是弱者。
陈青云理不清自己复杂的思绪,
但是他深深地明白,
嫂嫂已经不再是畏畏缩缩的嫂嫂了,
她变了。
一场生死劫过后,
她有了自己的主张,
有了自己的思路,
更加有了自己的能力和魄力。
清晨的雾气弥漫山野,
林间的绿意隐隐绰绰,
虚幻的像是笼上一层烟沙。
五更天刚到,
李心慧便将行李都收拾好了。
在这个土灶上的最后一顿早膳,
她想做得丰盛一点儿。
厨房里,
两个早起的小丫鬟帮忙生火,
灶台上的一左一右都放着两口大锅,
一口是烧水洗漱的,
另外一口则蒸着皮薄馅多的灌汤包。
李清慧将一早就炖好的鸡汤冻和肉末放在一起,
加上调料一起搅拌。
他擀出的面皮儿又薄又小,
捏好的***可爱又滚圆,
让一旁站着的翠玉、
翠环看得目瞪口呆。
做好灌汤包以后,
李心慧又做了几碗拉面,
罐子里的香辣兔肉配上拉面细嫩的葱花洒在上面,
红红的辣油泛起,
一阵阵诱人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翠玉和翠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厅堂里早就端坐好的几人时不时瞅着门口的方向,
紧凑的脚步声传来,
齐夫人挑了挑眉,
探头一看,
只见柳成元等3人全部都站了起来,
目光一致向外。
陈青微微有些出神,
他听得出那略快的脚步声不是嫂嫂的,
微微失落的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翠环和翠玉端着两个托把。
而两人还未进门,
便已经有香味飘散进来,
夫人、
小姐,
几位公子用膳啦,
翠玉笑容满面,
后面跟着的翠环也双眼放光的看着托盘里的拉面,
恨不得能尝上一口。
柳成元看着皮薄飘香的灌汤包,
再看看红油刺目的拉面,
狠狠地咽了咽口水,
这早膳都不带重样的,
嫂嫂也未免太厉害了些。
章华看得眼睛都直了,
拿起桌上的筷子,
连忙就要动手夹食,
而且瞧这色香味俱全的样子,
只怕少不得钻研几年呢。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抢食,
齐夫人和齐娉婷受到几分优待,
灌汤包和拉面都各自占了足够的分量。
陈青云殿后,
浓浓的鸡汤随着薄皮肉馅落入嘴里,
那唇齿之间香味刺散,
仿佛连轻轻咀嚼都是一种享受。
眯了眯眼睛,
陈青云想起刚刚章华的话,
垂下的眼睑里闪过一丝疑虑。
厚重的大门被锁了起来,
车轱辘的声音在清晨缓缓响起,
一出村口,
马夫扬起鞭子,
两辆马车扬尘而去,
颠簸的路途似乎有些遥远,
李心慧忍受不住胃里的翻滚之意,
便掀开车帘透气。
村中的百姓们已经在田间地头忙碌着,
偶尔有些肩挑的小贩推板,
车夫吆喝着,
乡野之处的日子都指着农田肥地过活。
现如今的赋税并不严苛,
百姓的日子也倒有几分安逸。
齐夫人跟齐娉婷这两日没有睡好,
上了马车就相互靠着眯会儿,
申时一到,
那摇摇晃晃的马车总算是停了,
齐夫人和齐娉婷在车上睡了半天,
气色还好,
坐不惯马车的李心慧却脸色发白,
头痛欲裂。
齐夫人知晓李心慧晕。
车连忙让翠玉、
翠环扶她去厢房休息,
又请了大夫来看,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
便已经是戌时了。
陈青云等人不方便呆在内宅,
于是便回了学子寝房。
寝房里,
柳成元等人吃着李心慧坐在路上吃的酥饼,
虽说没有丰盛的晚饭有些遗憾,
然而自胃里散发出来的满足显而易见。
嫂嫂指身子也太弱了些,
照我说应该好好补一补。
章华舔了舔手指,
心里怀念红油飘香的味觉刺激。
谢明坤看着蹙着眉头站在窗前眺望的陈青云,
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别太担心了,
有师母在,
嫂嫂不会有事儿吧?
柳成元把剩下的酥屑倒进嘴里,
咂动着嘴巴,
徐。
是不受补啊,
身子虚弱的人得慢慢调养。
依我说啊,
等嫂子在大厨房站稳脚跟,
多收几个徒弟打下手,
以免劳累。
陈青云知道,
经过这两日,
柳成元等人已经对嫂嫂有了一层敬意,
也正是这一层敬意,
让他把心稍微放宽一些。
云鹤书院有380名学子,
其中来自州府各地,
不知凡几。
在书院之中能独树一帜、
学识过人的,
当以谢明坤为首,
其次是柳成元、
章华,
而他得恩师提点,
在书院之中亦占有一席之地,
只不过他向来闷头读书,
在众学子眼里,
不过是一个书呆子罢了。
且看明日如何了了的夜色将陈青云担忧的话语掩没,
他长身玉立的站在窗边,
直到没有人挑动的寝室灯熄灭,
他这才上床休息。